觀棋折謀 第93章借酒消愁
肖老在睡夢中安詳離去,面容平靜,只是卸下了一身沉重的風霜與記憶,終於得以長眠。
按照他隊正的身份,簫珩以足夠莊重的將士禮儀安葬了他,墓前立了一塊青石,刻了他的名字:維安…維護安定和平的蒼莽戍堡小隊隊正肖維安,還有一把簡樸的長槍和戍堡的輪廓。
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幾位知曉內情的暗探和沈清越默默送行。
處理完肖老的後事,接連幾日,簫珩異常沉默。他照常處理公務,部署對暗漕及黑水塢的進一步監控,追查鳴沙谷的零星線索,但周身的氣壓卻低得駭人。
肖老的逝去,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心底沉積多年的塊壘——不僅僅是二皇兄簫珏的慘死,更是那些湮沒在史書寥寥數語中,成千上萬埋骨邊關的無名將士。
他們用血肉換來瞭如今的太平,可這太平之下,陰謀湧動,真相依舊沉埋。他想要守護的這份安寧,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堅實,而通往清朗乾坤的道路,依舊布滿迷霧與荊棘。
可能觸及的線索,隨著肖老的逝去,再次變得渺茫。那種近在咫尺卻終究落空的無力感,沉沉壓在心頭。
這夜,他沒有去書房,也沒有召見任何人。屬於翊王的正寢內,燭火通明,卻更顯寂靜。
簫珩獨自坐在窗邊的榻上,面前沒有公文,只有一壺酒,一隻白玉杯。他甚少這樣獨自飲酒,更厭借酒消愁,可今夜,胸中那口無處宣洩的鬱氣,卻似乎只有這辛辣的液體方能稍作鎮壓。
他沒有放縱,只是沉默地一杯接著一杯,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燭火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那慣常的銳利,此刻蒙上了一層罕見的疲憊與寂寥。
這幾日沈清越也察覺了簫珩的沉悶,肖老的離去,她也傷感,但她更能理解,這件事對簫珩的衝擊,遠非「傷感」二字可以概括。那是信念的震顫,是責任的鞭笞,是面對巨大謎題與犧牲時,一個肩負重擔之人最真實的無力與不甘。
她猶豫一會,最終還是端著一壺剛沏好的安神茶,緩步向他的寢殿走去。殿外值守的墨離見是她,並未阻攔,便為她打開了殿門。
殿內,酒氣混合著淡淡的薰香撲面而來。簫珩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似乎並不意外,又或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無暇他顧。
沈清越走到榻邊的小几旁,將茶盤輕輕放下。她沒有看他,而是拿起一隻乾淨的茶杯,斟了熱茶,然後,輕輕放到他手邊,換下了他指間那杯猶帶餘溫的烈酒。
「酒烈傷身,夜寒侵體。殿下心中鬱結,非此物可解。」她的聲音平靜,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簫珩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眼神不像平日那般銳利逼人,反而因酒意和情緒,顯出幾分渙散與少見的清澈。他看著她被窗外投射進來的月光鍍上一層柔光的臉,沒有動那杯茶,也沒有說話。
沈清越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桌清輝,看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其實是說給他聽:「肖老走得很安寧。他也看到了這片他曾經誓死守護的繁華人間。對他而言,這已是求仁得仁,是最好的歸宿。」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敲在寂靜裡:「殿下不甘的,是鳴沙谷下落不明的真相,是沙場上那數萬將士枉死的冤屈,是這背後蠶食國本的蠹蟲。」
簫珩聽著她的話,握著空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總是能一眼看穿問題的核心。
「查不到,非戰之罪,乃敵之狡。」沈清越繼續說道,語氣裡沒有安慰的綿軟,反而有一種醫者剖析病症般的冷靜,她轉過臉,清冽的目光終於與他晦暗的眼眸對上:「殿下此刻的沉鬱,清越明白。是覺辜負了那些枉死的英靈?還是覺得前路依舊混沌,肩上重擔難卸?」
她輕輕搖了搖頭,「但殿下忘了,肖老只是想『守住』。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是相信還有人會繼續堅守。殿下如今坐在這裡,更應保重自身,而非損耗心神」
她的話,剖開了他情緒混沌的外殼,沒有虛浮的安慰,只有建立在共同認知之上的懂得與提醒。
簫珩久久地凝視著她。月色下,她神情平靜,目光清澈而堅定。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他心坎上。
他緩緩鬆開了緊握的酒杯,端起了那杯已然溫熱的清茶。茶水入喉,微苦,回甘,滌蕩了喉間殘留的辛辣,也彷彿稍稍衝淡了胸中的塊壘。
「你看得倒清楚。」他終於開口,聲音因酒意和情緒而有些沙啞。
連日來的疲憊、線索中斷的挫敗、對亡魂的愧疚、以及對肩上重擔的沉重感,在這一刻,伴隨著酒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需要一點什麼,來確認自己並非獨行,來驅散這徹骨的寒意。
理智的弦在酒精的侵蝕下變得纖細。
沈清越見他喝完,正準備起身為他續茶的那一刻,簫珩忽然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帶著不容抗拒,甚至有些失控。
沈清越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巨大的力道帶得向前踉蹌一步,瞬間跌入一個滾燙而堅實的懷抱!
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獨特的冷冽氣息瞬間將她包圍。她還來不及掙扎,就感覺他的雙臂如同鐵箍般驟然收緊,將她牢牢圈禁在懷中。下一瞬,簫珩便將腦袋埋入了她的頸窩,溫熱的氣息混雜著酒意,盡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
「別動……」他沙啞模糊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近乎脆弱疲憊的依賴,「就一會兒……讓我抱一會兒就好……」
沈清越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臟有力,甚至有些過快的跳動,以及那透過衣衫傳來的高熱體溫。他滾燙的呼吸熨帖著她的脖頸,這個姿勢過於親密,也過於……危險。這完全超出了他們之間應有的界限,更不是平日那個冷靜自持,算計深沉的翊王會做出的舉動。
她本能地想要推開他,手抵在他的胸膛,耳邊是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彷彿一頭受傷的困獸在默默舔舐傷口。推拒的動作,就這麼僵在了半空。
她想起肖老將他們的手疊在一起時的囑託,想起這些時日他獨自承受的壓力,想起他此刻罕見的失態……就縱容這片刻的逾矩吧。畢竟,他看起來……真的需要一點支撐。
殿內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以及彼此交織的呼吸聲。沈清越最終沒有再動,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著,感受著頸間傳來的灼熱溫度,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她能感覺到,他埋首在她頸窩,真的只是尋求片刻的溫暖與安寧,並無更多狎暱之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簫珩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箍著她的手臂力道也稍稍鬆懈,但他依舊沒有鬆開。
沈清越屏住呼吸,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抬起另一隻自由的手,極輕地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如同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隨即立刻收回。這個動作輕微得幾乎像是錯覺。
就是這細微的觸碰,讓簫珩身體微微一震。他緩緩地抬起頭,鬆開了懷抱。
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他的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渙散脆弱,恢復了部分清明,但裡面依舊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酒後失態的懊惱,有一閃而過的尷尬,但更多的,是被看穿脆弱後又得到無聲安撫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強作鎮定的眼神,喉結滾動了一下。
「茶……涼了。」他移開視線,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彷彿剛才那個失態擁抱從未發生過。
沈清越也迅速整理好情緒,垂眸斂去所有波瀾,起身執起茶壺,為他續上。
她重新斟滿熱茶,遞到他面前。指尖在交接時,有瞬間輕微的觸碰,兩人都心照不宣地迅速避開。
殿內,燭火搖曳,茶香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