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靈行傳 第4209章 血染之於鐵幕(一百五十一)
第4209章 血染之於鐵幕(一百五十一)
他的故事,始於一顆"糖霜蘋果"。
那不是真正的蘋果,而是黑幫圈子裡的黑話。
被懸掛在那裡的,實則是他父親的頭顱。只因父親欠了黑幫一筆債,連利息都無力償還,黑幫便割下他的頭顱,做成這所謂的"糖霜蘋果",掛在他家門口的門樑上示眾。
那景象恐怖至極,是當地黑幫用來震懾欠債者的慣用伎倆。
他們割下人頭後,撕掉大半頭皮,只在髮旋處留一小片,再將剩餘頭髮盤成一束,便可懸掛示眾。
這座城市氣候潮溼、氣溫偏高,正是蚊蟲滋生的溫床。
被剝皮的頭顱很快就會爬滿蛆蟲,血淋淋的頭顱表面,覆蓋著一層翻湧蠕動的白色蟲群。
蟲群數量龐大到極致,在人頭上無處容身,便如雨點般簌簌掉落。
凡是目睹此景者,無不被嚇得魂飛魄散,面對黑幫的要求再也無從拒絕,無論那些要求有多過分。
黑幫威脅他,若不替父還債,就將他抓去活取器官,用他的身體抵償欠款。
甚至連他年僅十歲的妹妹,也要被送去賣身抵債。
萬般無奈下,十二歲的他接下了父親的活計,在碼頭做著苦工。
日薪僅有八個銅幣,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
可每當一天勞作結束,工頭和其他工人總會拉他去參賭,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只因工頭本就是黑幫成員,一旦拒絕參賭,迎接他的便是一頓毒打。
更可恨的是,那工頭還在賭局裡出老千,次次都能贏走錢。
工頭會搜刮走他一天賺來的大半工錢,到最後,他手裡僅剩三個銅幣。
他每週賺的錢,連償還利息都捉襟見肘,他心裡清楚,自己這輩子都還不清欠黑幫的本金。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默默堅持做工,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出路。
這般煎熬過了一年,他渾身佈滿傷痛,各處肌肉都已嚴重勞損。
渾身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動彈,可他卻不能停下——一旦停工、還不起利息,丟掉的就是性命。
黑幫給了他唯一的"出路"——服用"強化劑"。
吃下這種藥,身體的疼痛便會消散,飢餓與疲憊也會暫時褪去。
靠著這藥物,他才能暫時扛住那徹骨鑽心的劇痛,勉強繼續做工。
——哪怕這般做法是在透支生命,一步步墜入那肉眼可見的無底深淵。
可他別無選擇。
不做工,黑幫會立刻殺了他;服用強化劑雖是條不歸路,卻能讓他多活幾年。
——你是想被一刀斃命,還是被鈍刀子割肉,慢慢耗死?
他最終還是伸手拿起了那些藥物。
自己最終會變成什麼樣,他已經不在乎了。
說不定他能熬到妹妹長大,讓她有機會逃離這個人間地獄。
……
還是這一年的冬天。
那個未滿十三歲的少年,倒在了一個冰雨滂沱的夜晚。
過度透支的身體,讓他的免疫力跌至谷底。
偏偏這一年疫情肆虐,無數人因感染肺炎而倒下。
他也成了數十萬感染者大軍中的一個。
他沒錢買藥,更沒錢就醫,一無所有的他,甚至連一頓飽飯、一個溫暖的地方休養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無力還債,妹妹早已被黑幫抓走。
妹妹被帶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也不敢去問。
無家可歸的他,只能縮在巷尾最陰暗的角落,用紙箱搭了個臨時棚子勉強禦寒。
即便這般狼狽,不做工仍會被黑幫追殺,他只能繼續在碼頭打黑工。
活兒越來越重,賺到的錢卻越來越少。
那天他收工後,拖著疲憊麻木的身軀準備返回那個紙箱"家",卻突然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他喘不上氣來。
肺炎病毒早已徹底侵蝕了他的肺部,將內裡搗毀得一塌糊塗。
恰好這時,強化劑的藥效也散了,彷彿支撐他生命的最後一絲力氣被耗盡,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咳嗽。
他咳著,不停地咳著,受損的肺部隨著咳嗽的節奏不斷滲血。
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鮮血噴出。
周圍的流浪漢看到他跪在地上不停咯血,都像見了鬼似的瘋狂逃竄。
只因他周身早已成了汙染源,稍有靠近就可能被傳染。
他不停地咳,咳嗽停不下來,出血也止不住。
他想要求救,但是他無法開口,而且他知道誰都不會來救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因失血過多虛弱倒地,趴在被冷雨浸透的街道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死去。
他從不信神,也不相信天堂與來生,可此刻,他卻無比渴望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有下輩子……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被當作牲口般對待。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抵住誘惑,絕不碰那所謂的強化劑。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遠離黑幫與債務,在被纏上前就遠走他鄉。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一個人好好活著,只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有家人這樣的負累。
或許是冥冥之中有人聽見了他的祈願,他竟然重生了。
……
這一世,他出生在一個窮苦人家。
才幾歲大的他依稀記得,父母已經拼盡全力賺錢養家,卻還是被各種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每個月都要借新債還舊債。
因為家境太過窘迫,所謂的兒童福利機構找上了門,將他從家裡帶走。
在福利機構的人來搶走他時,他依稀記得母親哭得驚天動地,卻什麼都改變不了。
這些機構名義上是保護兒童,實則在做著合法外衣掩蓋下的人口販賣生意。
他們把孩子當作商品掛在網上售賣,讓寄養家庭競價拍賣,形成了一條龐大的利益鏈。
他被送到了一個寄養家庭,家裡有一對夫婦和兩個子女,一兄一妹。
他曾以為自己能在這個新家庭裡得到關愛,現在看來,不過是痴心妄想。
抵達新家的第一個晚上,他就被偷偷帶到地下室,寄養家庭的男主人一槍打斷了他的右腿。
他成了殘疾人,五歲的年紀,永遠失去了一條腿。
男主人對外謊稱,是孩子太過頑皮,不小心摔斷了腿。
男主人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是因為,殘疾的孩子能從政府那裡領到更多撫養費。
沒錯,這些寄養家庭本就能從政府領取孩子的撫養費。
不然他們也不會像競拍商品一樣,把孩子從網上拍回家。
這個世界上惡人遍地,願意真心做慈善的卻寥寥無幾。
所謂的寄養系統,不過是一門生意,是兒童福利機構這類非營利組織與寄養家庭勾結,騙取政府補貼的把戲。
靠著孩子的殘疾,這個家庭每個月能從政府領到十個銀幣的生活補貼,可這筆錢,他們幾乎沒花在他身上一分。
他們只給一口吃的,勉強保證他不餓死。那些食物難吃得像豬食,還根本填不飽肚子。
他們把他關在地下室,不讓他上學,甚至不許他踏出地下室一步。
他被這家人像牲口一樣圈養在地下室,每天只能與老鼠、蟑螂為伴。
他恨透了這個寄養家庭,可他能做什麼?他只是個缺了一條腿的六歲孩子,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洪水暴發了。
這座城市老舊失修的排水系統不堪重負,倒灌的汙水很快淹沒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門被鎖死,他根本逃不出去。
被洪水淹沒的前一刻,他聽到房屋地基在搖晃,能清晰感覺到房子即將坍塌。
明知迴天乏術、難逃一死,他卻釋懷地笑了。
因為他清楚,這棟房子是這家人唯一的財產,一旦被洪水沖塌,他們就會無家可歸,淪為流浪漢,最終難逃一死。
黑心的政.府絕不會給這些災民重建家園,他們的軍隊不僅不會前來救災,反而會衝進災區搜刮殘存的財物。
這個寄養家庭會徹底破產,一家四口終將流落街頭,悽慘死去。
這就是他們應得的報應吧。
念頭剛落,他便因溺水窒息,陷入了休克。
如果有下輩子……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被當作牲口般對待。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擁有最基本的體面,有一份安穩的工作,有一個能回去的家。
……這,難道是很奢侈的要求嗎?
……
年輕人猛地睜開眼,從無邊噩夢中掙脫出來。
他彷彿親歷了兩段滿是苦難的人生,又或許,那不過是一場冗長的噩夢。
目光落在眼前堆成小山的檔案上,上司勒令他必須在明早之前處理完所有資料,否則就可能被解僱。
工作、加班、微薄的薪水,還有那所謂的"九九六福報"。
明明已經拼盡全力工作,學貸與房租依舊像兩頭緊追不捨的猛獸,壓得他喘不過氣。
好疼——是胃還是肝?那個部位傳來陣陣抽痛,從未停歇。
為了勉強集中精神,他吞服了幾片止痛藥。
醫生總跟他說,這種止痛藥十分安全,不含成癮成分,還建議他加大劑量。
他心裡清楚,那個醫生就是個魔鬼,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絕不能信。
可他別無選擇,只能依靠止痛藥硬撐。
只因在這個國度,止痛藥廉價得如同麵粉。
反觀抗生素、抗病毒藥這類真正能治病的藥物,卻貴重如黃金,且一藥難求。
他已經記不起來最後一次見到的那位偷偷賣他抗生素的好心醫生,是何年何月了。那位好心的醫生據說被黑幫盯上,人已經沒了。
這就是一個好人難做的世道,想治病救人的真醫生早就絕跡,剩下的都是藥頭們賣止痛藥的掮客罷了。
那些該死的資本家,只想讓打工的社畜們咬緊牙關幹到死,最大限度地榨取他們的剩餘價值。
一旦人們病入膏肓,連最強效的止痛藥都無法緩解痛苦,資本就會像丟棄破抹布一樣把這些社畜扔掉,讓他們淪為流浪漢。
為了不走上那條絕路,他必須控制止痛藥的用量,他必須——
念頭剛落,他突然眼前一黑,徑直暈了過去。
同一天深夜,渾身虛軟的他被上司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
他開著車在幽暗的街頭緩緩行駛,腦海裡反覆迴響著上司剛才的話語。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上司明確警告,若再在工作中暈倒,就立刻判定他喪失工作能力,將他解僱。
他心裡清楚,自己絕不能被解僱。
一旦丟了這份工作,他就會被劃入**險人群名單。
屆時,醫療保險金會暴漲,車險也會水漲船高,房東說不定還會漲租金,付不起就把他趕到大街上。
更別提那筆利滾利、年利率高達百分之十五,還得再還四十年才能結清的學貸。
若是不想破產、不想被扔到大街上流浪,他就必須牢牢保住這份工作。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他公寓的門前。
那人身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繫著灰色領帶,面色蒼白如紙,頭髮也已花白,渾身透著一股吸血鬼般的詭異氣質。
"晚安,先生。"那吸血鬼般的陌生人主動開口,聲音彷彿從墳墓深處傳來,"我觀察你很久了,也清楚你的生存困境。請問你有興趣參加我們的藥物實驗嗎?為期一個月的實驗,不僅有可能治好你的病,還能給你豐厚的報酬。
至於你的公司那邊,我們會幫你打點妥當,放心就好。"
帶薪休假一個月、免費藥物治療,再加上鉅額報酬。
那個吸血鬼般的男人開出的條件,未免好得太離譜,這裡面必然有詐。
可他能做什麼呢?他早已走到絕路,站在那無形的懸崖邊上。
即便他能帶病上班,撐過這段最艱難的日子,他的身體遲早也會垮掉。
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只有一座獨木橋。無論是回頭還是停滯,都是死路一條,倒不如踏上那座橋,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這般想著,也被生活逼到了絕境,只能點頭。
半年後,身體已然漸漸冰冷的他,躺在了停屍房裡。
太奇怪了。他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全身都被一種沉重無比的麻木感攫住。
他沒有呼吸,卻還有微弱的腦部活動,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似乎有人在用刀子切割他的身體,剖開他的腹腔,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又一個沒能透過藥物實驗的倒黴蛋?"一個聲音響起。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實驗室向來用理論安全劑量的二到三十倍來試藥,副作用大得嚇人。"另一個聲音回應,"這次他們還做了極限藥量測試,給他投了六十倍安全劑量的藥,就是想看看他身體的反應。吃了這個劑量,不死才怪。"
聽到這裡,年輕人才徹底明白自己被耍了。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有良心的製藥公司,這些傢伙全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貪圖那鉅額報酬,不該相信那個可疑的男人。
"那我們還解.剖這傢伙幹什麼?"又一個聲音問道,"研究資料都拿到了,被毒死的人的內臟,既不能移植,也沒法食用吧?"
等等,食用……?!
"你還是太年輕了。誰跟你說器官只有移植和食用兩種用途?這世上有不少變.態的有錢人,就喜歡把這些東西掛在他們的血色聖誕樹上,或是用作各種獻.祭儀式的材料。這東西的用處可多了去了!"
那是什麼?好可怕。
可他無力改變這一切,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當他隱約感覺到有人從他體內掏出什麼東西時,他的意識也徹底沉入黑暗。
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了?
是因為他做了錯誤的選擇,還是從一開始,他就身不由己?
是因為他生不逢時,降生在了一個錯誤的國度?
又或者,整個世界本就一樣糟糕,處處皆是地獄?
如果有下輩子……
如果有下輩子,他還是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被當作社畜、實驗動物般踐踏。
如果有下輩子,他希望能被世界溫柔以待。他已經承受了太多苦難,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
人們常說,知識可以改變命運。
這一世,他從懂事起就拼命學習,只想逃離貧窮與病痛的魔爪。
當同齡人都在渾渾噩噩度日,被所謂的快樂教育一個又一個蠢蛋時,他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捧起書本,拼盡全力苦讀。
當學校裡那些敗類老師,向小學生宣揚所謂的覺醒思潮,教唆孩子們反抗父母、哄騙他們去做變性手術時,他始終默不作聲,悄悄拿出從網上下載的習題本,瘋狂演算著一道道數學題。
當長達半年的暑假來臨,那些愚蠢的同學不是忙著去郊外開放蕩派對,就是飆車作死時,他卻像個隱士般深居簡出,一心撲在書本上。
他只吃最清淡的食物,堅持低糖、低鹽、低油的飲食。
他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除了學習,所有空閒時間都用來打工,幫家裡補貼家用。
父母和鄰居都誇他是懂事的好孩子,學校裡的同學卻叫他書呆子,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
霸凌從未缺席,可他始終咬緊牙關,硬生生扛了過來。
只要他能在一次次考試中超越同齡人,就能順利進入更好的學校,把那些不成器的同學遠遠甩在身後。
可他出身平凡,家境貧寒。名校的學費昂貴得令人咋舌,即便他能拿到獎學金,也遠遠不夠支付。
就這樣,可怕的學貸再次纏上了他。他只對父母說,自己會想辦法解決。
他一邊上學一邊打工,除了必須出席的課程,其餘時間幾乎都在奔波勞碌。
他甚至靠賣血來補貼學費缺口。
他無家可歸,一整個學期都蜷縮在自己的車裡。洗澡就趁學校運動部的淋浴房開放時去,洗衣服則依賴校區的投幣式自助洗衣機。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整日疲憊不堪,在狹小的車裡也根本無法獲得充足的休息。
可這一切,他都咬牙忍受了。
只因他有著鋼鐵的意志,和一顆金子般的心。
……壞就壞在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在名校裡,身邊的同學皆出身貴族。他們絕不允許一個平民,來和自己爭奪有限的學習資源。
他是天賦出眾的高材生,是品行端正的良家子,自然免不了遭到同學們的嫉妒,乃至霸凌。
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國度裡,即便他始終低調行事,也終究躲不過這些無端的麻煩。
就在一個打工夜歸的晚上,他被一群頭戴白色三角尖帽的怪人纏上了。
那群人二話不說就將他放倒,拖著他來到一個偏僻工地的僻靜角落。
百般凌虐也侵.犯之後,他們將他綁在柱子上,往他身上潑滿汽油。
烈火將他吞噬。
直到生命盡頭,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想靠努力改變命運,想憑知識跨越階級,這難道真的有錯嗎?
——不,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吃人的社會,是這個顛倒是非的瘋狂世界。
錯的是無力對抗整個世界的他。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如果有下輩子……
如果有下輩子,他一定要收斂鋒芒,悄悄積累力量,等到時機成熟,再一舉跨越階級。
如果有下輩子,他一定會更加努力提升自己,學會人情世故,並且遠遠躲開那些宗教瘋子。
……
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神明在主宰一切。
又或許,是因為他太過執迷,才落得永世不得解脫的下場。
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幽暗潮溼的山洞中。
那些噩夢般的記憶還依稀殘存,彷彿是他前幾世的親身經歷。
他也記得這一世的所有過往:自己生來就是奴隸,父母想必也是奴隸,卻早已被輾轉送走,下落不明。
礦洞之中瀰漫著血腥味、血肉的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那股腐臭味雖淡,卻揮之不去,時刻提醒著死亡的臨近。聞起來像熟透後剛開始腐爛的水果,幾分像爛柑橘、爛柚子,卻比那些要噁心百倍。
至於山洞裡為何會有這種氣味?
只因這個山洞,本就是關押食用獸人奴隸的牢籠。
他們這些獸人奴隸,從未被人類當作"人"來看待。
當種植園需要人力時,大部分獸人都會被送去田間勞作。
每天要工作近十六個小時,報酬卻只有一頓勉強果腹的飯。
那些累倒、病倒,無法再幹活的獸人,往往會被砍手砍腳,甚至提前被"出貨"——淪為人類的食物。
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要麼累死、病死,最終被吃掉;要麼直接被當作食物處理掉。
他們這些食用獸人,生來就是被人類吞噬的命運,人類絕不會對他們有半分憐憫。
逃跑更是天方夜譚。在這封閉的環境和嚴密的警備下,奴隸們根本無從逃脫。誰敢逃跑,只會更快地走向死亡。
"9527,出來。"牢房外,一個身影對著孩子喊道,"輪到你了。"
孩子清楚這句【輪到你了】的含義,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牢房裡不少同伴,都是被守衛用這句"輪到你了"帶走的,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可這就是他的命運,他無力反抗。他默默地走出牢房,跟在守衛身後。
他很快被帶離牢房區,來到礦洞出口附近的"市集"。
那裡遍佈著各式店鋪,貨架上陳列著五花八門的"商品"。
各種臟器、處理好的皮毛、被掏空內在的半扇軀體或完整的"兩腳羊",都像普通貨物一般,被隨意陳列在鋪面之上。
現場還有不少人類買家,他們一臉理所當然,淡定地逛著這個詭異的市集。這些人大多是追求獵奇的有錢人,而這些有錢人,全都是心理變.態。
要是落在這種人手裡……
少年嚥了口唾沫,卻也清楚自己逃不掉。他只希望能死得痛快些,可身為被當作食物的存在,一場痛快且有尊嚴的死亡,本就是奢望。
他甚至從其他奴隸口中聽說,有些極端變.態的有錢人,會從活著的"兩腳羊"身上一點點割肉現吃,還不給做任何麻醉,手法殘忍到了極點。
他只祈禱自己不會落得那般下場——被生不如死的劇痛折磨至奄奄一息。
可這結局,哪裡輪得到他選擇?被繩索捆綁、腳戴鐐銬的他,根本無力改變任何事。
他被矇住雙眼,牢牢捆綁,以一種屈辱的姿勢被半吊在架子上,有人細細清洗著他的身體,將他當作待售的牲口一般陳列。
"歡迎光臨,先生!看中這隻兩腳羊了嗎?請隨意檢視!"他能清晰聽到商鋪老闆的叫賣聲。
"多大?"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隨即有手在他身上摸索揉捏,檢查著他的肉質與健康狀況。
"大概十歲吧,我們這兒沒準確記錄兩腳羊的年齡。"肉鋪老闆連忙回應,"先生要買這隻嗎?它是今天剛到的貨,非常新鮮,還是少見的完全健康個體!先生是想在這裡現殺處理好帶走,還是帶回家再烹飪?要是帶回家,我建議先讓它禁食,連續三天靜脈注射葡萄糖再宰殺,這樣肉質會更鮮嫩,堪比頂級牛排!"
"……不必。這不是用來吃的,是祭品。"對方淡淡說道,"把它打包好,送到指定地址。這是重要的獻祭儀式,出貨前必須把它裡裡外外清洗乾淨,清潔費我會額外支付。"
"遵命,先生!清洗乾淨後,立刻給您送過去!"
那之後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奴隸商人為了防止他逃跑,也為了方便清潔,給他注射了某種藥物,讓他頭腦昏沉、渾渾噩噩。
等他恢復清醒、能夠正常思考時,已經被送到了所謂的祭祀儀式現場。
和他一起被送來的其他幾名奴隸,正被逐一獻祭。
他親眼目睹著一切:被獻祭的奴隸們身體扭曲、皮肉綻裂,在獻祭法陣中以極其痛苦悲慘的方式死去。他清楚這也將是自己的命運,嚇得渾身發抖。
可惡啊。
——也許被活生生割肉而死,反倒是一種仁慈。
好可怕。
——無論如何,都逃不掉這悲慘的命運。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總是我?
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不公?
為什麼我總是在輸?就不能讓我偶爾贏一回嗎?
我只是想像個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著而已。
這個願望,真的有那麼奢侈嗎?
少年墜入了噩夢的最深處。
他深陷在漆黑的絕望泥沼裡,無法掙脫。
一股無形的重量,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看不到絲毫生的希望,也不知自己該為何而活。
經歷了無數次痛苦掙扎與失敗,最後只剩下滿心的絕望與氣餒。
他躺在獻祭法陣的正中央,平靜地等待著那必然到來的死亡。
法陣泛起微光,他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被劇痛吞噬,身體皮開肉綻,慘烈死去。
可不知為何,他的內心卻異常平靜,甚至生出一絲救贖般的釋然。
如果有下輩子……
——不,不要有下輩子了。
他累了。
他明白,無論自己如何掙扎,都逃不出那個死亡的漩渦。
也許他從未真正活在人間,他的靈魂只是在各種形態的地獄裡,無休止地輪迴。
也許人間,才是真正的地獄。
既然如此,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他放棄了所有執著,最終只剩下一無所有的虛無。
可就在他放棄所有希望,平靜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那位路過的、只因興趣使然的英雄,出手斬殺了現場的邪.教徒。
(無頭騎士叔叔……)
身體蜷縮成一團的獵豹少年低聲呢喃著,深陷在夢魘裡無法脫身。
心灰意冷、了無生趣的他,不知道自己該為何而活。
反正無論怎麼掙扎,他都逃不出這片名為人間的地獄。
反正這世界對他惡意不息,總有無形的陰影在身後追殺他。
蜷縮在這片冰冷黑暗裡,他反倒莫名生出一絲微弱的舒適感。
只因在這裡,他早已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失去。
也就在這時,一團光球悄然出現在這片黑暗裡。
"……我不會強迫你。"薩博柔聲說道,"要是現實真讓你這般絕望,就算一直不醒過來也沒關係。"
讓以撒始終沉在這片黑暗裡,大概就是月影魔狼拉普拉斯的算計。
因為一旦獸人族勇者死亡,星靈泰拉過不了多久就會推選出新的勇者。
可若獸人族勇者一直維持這種半死不活的沉睡狀態,新的勇者或許就不會誕生,至少暫時不會。
三大勇者之一的獸人族勇者若就此被廢,深淵勢力必定會得意不已。
當然,要是有人能狠下心殺掉這小鬼,事情就另當別論了。那樣一來,勇者之位會很快流轉到下一位適格者手中。
但是——
"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那位無頭騎士為什麼要救你。"薩博的聲音再度在黑暗中迴盪。
"他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才救你,還是出於憐憫才出手?"
"又或者,是因為這世上仍有這樣的人——他們始終相信世界並非地獄,仍願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讓這世界一點點變好?"
"告訴我,以撒。這世界真就如此不堪,如此不可救藥嗎?"
"又或者,只是因為你一直深陷黑暗,看不到世界閃光的一面,就斷言它徹底沒救了?"
"那麼……那些無條件幫過你的人,又算什麼呢?他們也是這黑暗的一部分嗎?"
蜷縮在原地的孩子,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個世界,難道就不存在最後一點善良嗎?"薩博繼續質問。
漆黑的世界逐漸變化。它從黑到灰,再轉變為灰白色。
當他回過神來時,薩博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而獵豹少年正在捂臉大哭。
"都怪你!"他哭訴道,"我明明已經放棄了希望!我明明已經和絕望和睦共處了!你為什麼要讓我看到活著的希望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小孩子撒嬌般的哭訴,所以薩博並不打算去反駁。他只是溫柔地摸了摸獵豹少年的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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