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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島 第九章 末日將至(6)

作者:青木客

當晚,下了一夜凍雨,氣溫驟降到零度左右。屋裡沒有暖氣,又到處漏雨。黎峰睡了一夜都渾身冰涼,還噩夢不斷,夢見自己像高空走鋼絲一樣走在壁立千仞的懸崖邊,突然被一個穿紅衣垂著血紅長舌的女鬼從背後猛地推下。他暈眩地飛速下墜,雙手亂舞著徒勞地想抓住什麼,最後像一塊巨石砰地一聲砸進湖裡,水花四濺。湖水清澈見底卻冰冷刺骨。他像窒息一般不能呼吸,喊救命卻發不出聲音。最後他努力掙扎,才一頭鑽出了水面……

早上起來他感覺頭痛鼻塞,渾身乏力。他用微波爐熱了兩個饅頭,就著一袋涪陵榨菜勉強嚥下一個,另一個撕成碎渣放在窗臺喂烏鴉,就穿上厚厚的羽絨服去了b病區上班。

今天又是與嫦娥例行面談的時間。他脫下羽絨服換上白大褂,還戴上雙層口罩,想先去病房看下嫦娥。如果她精神狀態不佳,他即取消這次診療。

8點10分,他推開了301病房的門,卻看到罕見溫馨的一幕:嫦娥坐在桌前嘻嘻哈哈地攬小圓鏡自照,邱寒蘭一臉慈祥地站在她背後給她梳著頭髮,還紮了兩個幼稚可笑的羊角辮。護士喬煙獨自坐在床邊盯著看重播的韓劇《想你》,淚水順著枯瘦的臉頰流淌成河。她們都對窗外胡飛亂叫的烏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見黎峰進來,邱寒蘭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她冷冷地瞪了黎峰一眼,好像害怕他身上的感冒病毒似地趕緊走開,閃進了洗手間關緊門,又開始反覆地洗手,嘴裡還唸誦著《大悲咒》。

黎峰驚詫地問:“嫦娥,昨晚睡得怎麼樣?”

“很好啊,一覺睡到天亮。”嫦娥罕見地露出喜悅的神色。

“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碰到什麼喜事了?”

嫦娥眉毛一挑:“你不知道嗎?我要出院了啊!”

“誰讓你出院的?”黎峰一愣。

“邱媽媽呀,她這幾天都在忙著收拾東西,說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她要帶我一起出院,免得我在這裡遭殃。她還讓喬煙姐姐明天先去她家收拾房子。”嫦娥樂滋滋地說。

黎峰感覺到事情不妙,轉身出了病房,在走廊裡看見身邊圍著一圈實習生正要去查房的羅蔓,便攔住她:“羅醫生,有件事想向您彙報一下。”

羅蔓看見黎峰神色緊張,一扭腰折回了辦公室,讓黎峰關上門:“什麼事這麼火燒眉毛?”

黎峰開口便問:“羅醫生,你批准邱寒蘭出院回家了?”

羅蔓一臉疑惑:“沒有啊。邱寒蘭已在療養院住了將近二十年,外面的社會關係早就切斷了,也沒房子和一個朋友,她出院去哪兒啊?你聽誰說她要出院了?”

“嫦娥剛在病房告訴我的,說邱寒蘭要帶她一起走!”

“哦,就當是她們無聊玩的回家遊戲吧。你知道的,她們沒有正式的出院通知,根本走不出b病區半步。”羅蔓笑容可掬地說,“對了,我跟雷院長請示過了,他同意暫不給嫦娥做手術,再給你延長半個月的治療時間,你看怎麼樣?”

“啊,真的?謝謝!”黎峰如蒙大赦,看羅蔓又覺親切美麗了幾分。

“別客氣!”羅蔓意味深長地笑著說,“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兒!”

“什麼事?”黎峰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昨天看到了那份嫦娥剛收治進來的原始體檢記錄,記錄上說她還是處女。”

“她是處女?”黎峰像冬日裡看到蓮花一樣驚訝。

羅蔓臉上還是帶著曖昧的笑:“是馬蘭花親自給她做的婦檢,應該沒有問題。這份體檢記錄也是馬蘭花親自填寫的。收治流浪病人的資料在c病區屬於絕密,她故意沒報上去,還是雷院長親自找她談話,她才不得不拿出來的。這樣看來,嫦娥根本沒有被何仙姑的兒子強暴過,她多次提到夢中被惡魔強暴的事兒,也是她妄想出來的。”

黎峰不敢信地問:“可,可她為什麼要撒謊呢?”

“就像你們很多男人有處女情結一樣,不少女性也有處女情結,就是把自己的貞潔看得比命還重。嫦娥的心理癥結可能就在這裡。她青春期時很可能受過男人的猥褻,加上她親生母親拋下她私奔,又給她做了一個反面教材。她的心理由此裂變:一方面,她認為性是邪惡骯髒的,很厭惡異性接觸她的身體;另一方面,她青春期的身體發育,又讓她本能地渴望性的歡樂。這是一個死結。按弗洛伊德的理論,她壓抑的情感除了狂熱的舞蹈昇華之外,就只有透過被惡魔強暴的噩夢形式宣洩出來……”

“哦,何仙姑提到過嫦娥讀初一時她的舞蹈老師糾纏過她,後來那個老師開車衝江裡自殺了!”黎峰若有所悟地說。

“你看,我分析得對吧?一定是那個舞蹈老師有戀處癖,他在跳舞時猥褻過嫦娥。但因為嫦娥倔強反抗,那個老師就沒有得逞。但他的意外自殺反過來更強化了嫦娥的閉鎖心理,也促成了她在潛意識裡被惡魔強暴的幻想。”羅蔓進一步分析道。

黎峰覺得羅蔓對嫦娥的心理分析看似有理,卻多是推測之語。但他不便發表評論,就轉而求教道:“那下一步該怎麼給她治療?”

“順其自然,可以讓她多靜坐冥想,試著與她的幽靈導師多溝通,讓她明白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註定的使命,就像你我註定要成為心理醫生一樣,我們每個人註定都要為某一項事業獻身!”

“嫦娥也註定要為什麼獻身嗎?”黎峰越聽越糊塗,用很重的鼻音嘟囔著問。

“呵呵,當然!”羅蔓好像天機不可洩露一樣不願多說,她站起身,拍了拍黎峰的背說,“你感冒很厲害,吃點消炎藥多喝點白開水。實習生都在外面等著,我要去查房了。你放心,我有空會找邱寒蘭談的!她要想從這裡出去,門都沒有,只有死路一條!”

“好吧。”黎峰隨她出了門,繞過魚貫而過的實習生,站在護士站隔板外對正在分裝藥片的馮麗娜說,要她十分鐘後把嫦娥帶到診療室。

穿著一身紅色旅行裝的嫦娥準時出現在診療室。她岔著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嘴裡還在嚼著口香糖,不時鼓腮噗地吹個泡泡,啪的一聲破了,像小鬍子一樣粘了唇邊一圈。她舔進嘴裡,繼續反芻般地咀嚼著。

黎峰問道:“嫦娥,邱寒蘭說出院帶你去哪裡呢?”

“她說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她要帶我去西方極樂世界。那裡有遼闊的牧場和金色的果園,河裡流的是清澈透明的聖水,樹上結的是金蘋果,那裡的國王就是撒旦!”嫦娥一臉神往地說。

“你知道撒旦是誰嗎?”黎峰突然鼻子劇癢,他用紙巾捂著,爆破似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嫦娥沒有在意他的噴嚏,卻像進入了一種譫妄狀態,炫耀似地說:“撒旦曾經是天國最帥最有能力的天使長,有六個金色的翅膀。後來因為他反抗上帝殘暴的專制統治,就率領一部分天使逃了出來,成了我們這個世界的王。現在,末日就要到了,這個世界要被上帝發動的核戰爭化成廢墟。撒旦要帶著我們逃到西方極樂世界,那裡再沒有戰爭和痛苦,也沒有死亡,每天我都可以自由自在地跳舞!”

“你相信撒旦?”黎峰的腦海裡立刻浮現了一個人首龍身的惡魔形象。他還想到昨晚夢中把他推下懸崖的紅衣女鬼,難道嫦娥真的被這個紅衣女鬼附體了嗎?這樣一想,他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嫦娥嚼著口香糖,沒心沒肺地說:“是啊!以前,我是對撒旦有誤解,覺得它就是惡魔。現在我才知道,它是拯救這個世界真正的英雄。你不是說要我順從幽靈導師的帶領嗎?其實幽靈導師就是撒旦派過來帶我們離開的信使!我背上刻的那個魚叉一樣的符號,邱媽媽背上也刻的有,她說這是幽靈導師作的記號,表示我們有資格去極樂世界!”

黎峰越聽越不對勁,他又很響地打了一個噴嚏,涕淚俱下。

儘管他不太關心宗教和超自然的奇談怪論,但從吳子蓮經常唸的聖經中得知,撒旦絕不是什麼反抗上帝的正義英雄,它就是黑暗邪惡的代名詞,無惡不作的惡魔。

他沒有與嫦娥爭辯。越爭辯,那些邱寒蘭灌輸給她的迷妄的觀念越會強化固著在她病態的頭腦裡,像附著在礁石上的藤壺一樣堅不可摧。而邱寒蘭的末日觀念不是憑空產生的,其源頭很可能就是她的主治醫師羅蔓。

天空煙雨迷濛,像一口大鐵鍋罩著整個危機四伏的龜島。這一天是12月4日,離所謂的世界末日只剩18天。從早晨開始,越來越多的烏鴉飛來,在法梧枝椏間翻飛鼓譟,像在抗議邱寒蘭早晨忘了給它們投食。這卻讓黎峰強烈感覺到了一種末日將至似的不安,也對嫦娥未知的命運更加憂懼。他頭疼欲裂,不斷地打噴嚏,流淌不止的鼻涕也浸溼了口罩,以至呼吸和說話都越來越困難。為了避免刺激已精神恍惚的嫦娥,他也沒有問她舞蹈老師自殺是怎麼回事。

“抱歉,嫦娥,我怕把感冒病毒傳給了你,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黎峰提前終止了面談,按鈴讓馮麗娜帶走了越說越激動的嫦娥。為防止意外,他還吩咐馮麗娜將嫦娥的護理等級由藍色二級暫時改成粉紅色一級,每隔15~30分鐘巡視一次301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