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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島 第二章 歡迎來到龜島(4)

作者:青木客

宋之煥離開後,羅蔓醫生成了b病區的代理主任。她聽說嫦娥是從c病區轉過來的,並且徵得了雷公明的同意,也就順水推舟安排嫦娥住進了走廊東頭的301病房。這是一個窗戶朝北、終年不見陽光的病房,不足十平米,帶有狹小的洗手間和浴室,室內左右兩邊分別有兩張靠牆的病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被褥,一張靠鐵格窗戶的木桌和兩個塑膠凳子,木桌上竟然還擺著一臺15英寸的彩電。靠東邊的兩張床上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是抑鬱病人邱寒蘭,一個是長期照顧她的貼身護士喬煙。他們都一臉微笑地看著嫦娥,好像她來自外星球。鐵窗外的一株高大斑駁的法梧樹上,一群烏鴉也蹲在各自的巢邊冷眼旁觀。

嫦娥掃了一眼挽著髮髻、慈眉善目的邱寒蘭,恍惚間還以為是她的親生母親回來看她了。她十歲生日剛過完後,在市劇院做舞蹈演員的母親就跟一個大提琴手私奔去了深圳,後來又移民去了美國。她對母親的記憶也就停留在那個特殊的晚上――那晚月亮很大很圓,母親帶著她去一個高檔的西餐廳吃了生日蛋糕和豐盛的晚餐,還給她買了一大盒巧克力和一個芭比娃娃,把她帶回家後親了又親,眼淚還滴在她假裝睡著的臉上。第二天早上,她就再也沒有看到媽媽。她問爸爸,媽媽去哪裡了?爸爸抽著煙對她很兇地吼道:“她跟別人跑了,不要你了!”她奇怪地沒有哭,好像母親就像平常一樣總到外地去演出似的,總會突然回來,給她帶各種禮物。

但沒過半個月,她的德芙巧克力還沒吃完,爸爸開著車帶了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回家,叫她喊“媽媽”。她不喊,爸爸第一次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直響。她沒有流淚,卻躲進房間,把剩下的十幾粒巧克力狠狠地扔出窗外,又拿剪刀把那個芭比娃娃剪得支離破碎。她的生活也從此支離破碎,學習一落千丈,唯一沒放棄的就是從小就跟媽媽學的舞蹈。但她一跳舞,就像著了魔一樣停不下來。她感覺到自己破碎的心只有在忘情跳舞的時候,才一點點在恢復完整。如果停下來,就嘩地又碎了……

因床位緊張,b病區的一間病房一般是四個病人同住。在此之前,邱寒蘭抗拒任何病人與她同居一室。如果有病人安排進來,平常一派尊貴和藹的她就會大吵大鬧,滿地打滾,以自殺要挾。b病區的很多醫護人員搞不清她的神秘來頭,以為她是什麼官太太之類的,看宋之煥主任和羅蔓醫生都對她恭恭敬敬的,也都對她敬畏有加。

看到嫦娥,邱寒蘭卻反常地起身相迎,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寶寶,你終於來看我了!”

還不到50歲的她住在這個病房已近二十餘年,從未有人來探望過她。她從未下樓去室外活動過,像吸血殭屍一樣害怕陽光照射,總是帶著微笑的打皺的臉龐毫無血色。只是從她周正的面部輪廓,還依稀看出她年輕時的風采。她凹陷的眼睛周圍襯著一圈深暗的陰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後從未痊癒。據說她發病是因為丈夫出軌要離婚另娶,產後抑鬱的她掐死了兩歲多的女兒寶寶,準備跳樓自殺時被救了下來,送到龜島療養院就醫至今。她的主治醫生就是羅蔓。她一直定期給邱寒蘭靈脩式的心理治療,還給她每天服用一粒百憂解,維持著她的病情二十餘年基本不變,既沒有惡化,也沒有明顯改善。

“你認錯人了吧?我不是寶寶,我是嫦娥。”嫦娥有些厭惡地抽出手,轉身欲走。

嶽芳攔著了她,把她扶到3號病床前:“這就是月亮上一個旅館的房間,后羿會來這裡接你!你要到處亂跑,后羿就找不到你了!”

喬煙細心擦掉邱寒蘭臉上失落的淚水,聽著嶽芳編的謊話,掩嘴輕笑。她是個40多歲的老處女,身材瘦弱,脾氣溫順,一直任勞任怨地照顧著邱寒蘭的飲食起居。

“真的?”嫦娥仰起頭問,“那他的飛船停在哪裡呢?”

“停在樓下的*場上啊。”嶽芳指著窗外的空說。

嫦娥沒再吱聲,和衣躺在了3號病床上,問:“你們有煙抽嗎?”

邱寒蘭瞪大了眼睛,厲聲斥道:“寶寶,你什麼時候學會了抽菸?抽菸的人的肺都像煙囪一樣黑!”

“滾遠點,要你管!”嫦娥毫不客氣地回擊道。

邱寒蘭像被打了一耳光,笑容僵在臉上:“你怎麼這樣對媽媽說話?”

嶽芳忙解圍說:“嫦娥,月亮上禁止抽菸,否則會被驅逐出境的!”

嫦娥嘴裡咕噥著什麼,說也沒聽清。

這時,穿著高跟鞋的羅蔓醫生款款地過來查房。她仔細打量了下嫦娥:“喲,小姑娘真的像嫦娥一樣漂亮!”

嫦娥卻用手緊緊捂起雙耳,臉向著牆蜷起修長的四肢,做起一種厭惡加自我保護的姿態。

“喲,小姑娘還蠻害羞嘛!”嫦娥捂住耳朵,羅蔓正好可以與邱寒蘭無所顧忌地說話:“邱大姐,我幫你把你姑娘找回來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喲。”

幾十年來,邱寒蘭混沌的大腦裡仍頑固保留著對女兒寶寶的碎片記憶,總認為她長大後會來看她的。她常向羅蔓唸叨,羅蔓煩不勝煩。剛好嫦娥被黎峰接過來診治,她就坡下驢,對邱寒蘭說嫦娥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兒寶寶。

邱寒蘭的臉上頓時有了些生氣:“羅醫生,她怎麼不叫我媽呢?她還在生我的氣嗎?”

“你當初都想掐死人家呢,她怎麼可能不生你的氣?她現在德國留學,特意回來探望你,陪你住一段時間,再回德國去!”羅蔓半真半假地說。

“唉,都是當時我一時糊塗啊!”邱寒蘭嗚嗚哭了起來。

“大姐你別哭了,這麼漂亮的寶寶回來看你,笑還來不及呢。”喬煙給邱寒蘭擦著眼淚,順著羅蔓的意思安慰她。

邱寒蘭連連點頭,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流淌。

“你們有完沒完,煩不煩啊!”嫦娥突然翻身坐起來,指著邱寒蘭的鼻子罵道,“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點,誰是你的寶寶啊?我才沒有你這樣又醜又老的媽呢!”

邱寒蘭愣了一下,捶胸頓足地哭道:“我真是活該自作孽啊!”

羅蔓以慣有的慈悲表情看著世間這出微不足道的鬧劇,就像女巫看著自制的迷魂酒已在發酵咕咕冒泡一樣,嘴角牽起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