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044、分歧
1044、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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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門外迴廊裡的腳步聲也已停在了門口。
這位雪夜來客並未敲門,而是直接出聲問道:“敢問,屋內可是林先生?”
林杉輕輕將剛才岑遲用過的那隻空杯挪到陳酒面前,然後溫言說道:“溢陽來的朋友,請進。”
他是不是溢陽人不能確定,但他在探門時用的確是帶了些溢陽口音。
“打攪了。”
門開,率先湧進來的,是一陣風雪氣息,夾雜著絲縷蓑衣稻草的氣味。
這位遞信人頭戴斗笠,肩披蓑衣,皆是覆了一層厚雪。一路走來,隨著身體的起伏,笠帽的寬沿和蓑衣的邊角都還在往地上落下些許雪沫。顯然,他在雪地裡走了很久。
正是因此,當陳酒注意到他腳上踏的是一雙草鞋時,禁不住顫了顫眉睫。
林杉亦是驚訝於這一幕,不過,他在意的顯然與陳酒不同。在風雪天裡,穿草鞋行走,無異於赤腳踩雪。但林杉可不認為北籬學派的旁系弟子會窮困落魄到這種地步,旁系弟子中能做到開山立派的人都不在少數,生存問題幾可忽略。這個雪夜蓑衣人,極有可能是在練某種武功,並且為之痴迷,以至於不惜如此招搖,也不願放鬆磨練。
他強大到了什麼程度呢?會否達到岑遲所顧慮的那種境界……
林杉在觀察這個蓑衣人,這個蓑衣人在進門的那一刻,也已將室內情景盡數收入眼底。
但他似乎真就只是一個遞信人,在確定了處境無異後,蓑衣人的視線在岑遲避身的那面湘繡四君子屏風面上停了片刻,然後他收回了目光。摘下斗笠、脫了蓑衣,就擱在門檻旁,這才撩衣步入。
不難看出,他已然知悉屏風後有人,但從他的面容來看,對於這一點,他無一絲在意。更確切的說。屏風後的人在他心裡的稱上。不具有一丁點份量。
林杉心下了然,也因之釋下防備。
林杉起身相迎,揖手道:“遠道而來。又逢大雪天,實在是辛苦你了。我這兒正好溫著酒,坐下來喝一杯暖和暖和吧!”
雪夜來客抱拳一笑,卻是謝絕了林杉的好意。含笑說道:“多謝先生美意,不過。今日這份差事,在下已是耽擱了時辰,差點誤了先生的事兒,豈敢再賴酒叨擾?做完該做的事情。在下便要立即返程了,還望先生見諒。”
聽他說要連夜返程,林杉心底裡本就不多的挽留之意也淡開了。
對於從蕭曠那裡臨時借用的部屬。林杉瞭解得並不詳盡,在這種前提下。太重禮數可能會困擾雙方。這位雪夜遞信人既然在剛剛進門之前,將笠帽和蓑衣都放在了門外,除了是不想把雪沫溼汽帶進來之外,也有表明快來快去的意思。
從衣襟裡側摸出一份隔水油紙包,遞交林杉手中,等他驗看了封泥,這雪夜來客便拱手告辭了。
站在門口目送那人的身影下樓去,林杉這才回屋,從衣袖裡摸出一把竹篾般薄的小刀,割開油紙信封。
岑遲亦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隨意說了句:“走得真快。”
“不留也好。”林杉淡笑著回了一句。
岑遲沒有竊看他人信箋的癖好,他若想知道那信上的內容,只會直接問。所以當林杉在拆信的時候,岑遲並沒有湊過去,而是踱步到窗邊,向窗外看去。
他想看看那個蓑衣人是不是真的走了。回想他來時的腳步聲,真是輕得有些瘮人。
這一顧,他的臉色不禁凝住了片刻。
片刻過後,他才回頭衝林杉感慨了一句:“此人竟能踏雪無痕,難怪沒能在街上看見他。你們練武的人,都是怪物麼?”
“沒準,他會是下一個開山立派的人,若真如此,對我們而言不算壞事,這可能意味著他將完全脫離師叔的管束。能夠獨當一面的人,心裡多少存著些傲氣。”林杉一邊看信,一邊淡淡地回應。
岑遲關了窗戶,走到炭爐旁烘手,忽又問道:“師哥,你方才不讓我回避,只叫我立於屏風後面,是不是想詐他?”
林杉微微一笑,道:“瞞不過你。”
岑遲卻彷彿精神許久處於緊繃狀態,此刻終於放開,他長長嘆息一聲:“還好還好,若真碰上要動手的,我可一點也幫不上你。”
“這只是我習慣做事留一線的習慣罷了,你不必太在意。”看完信的林杉面色很平靜,接著他就將看過的信丟在了炭爐上。
黃鵝絨般的炭火很快捲起了油紙信封,有紅光明火倏地昂起頭來,繼而低沉下去。似乎只是瞬間的事,信封和信紙都已化成一層白色薄灰。
在炭爐旁烘手的岑遲目視著這層薄灰,倒是突然起了絲好奇心,問道:“這就是你剛才說的,一個月前,京都發生的那件事?”
林杉搖了搖頭:“勉強算有些牽連吧。”
對於阮洛如今在梁國的真正職務,岑遲也算了解過大概情形,一個月前京都發生的事,他雖然不知詳盡,但並不是絲毫未知。所以聽林杉提了“牽連”二字,岑遲有些意外,隨口說了句:“公主已經安全回到京都了,倒是阮洛,招惹了北朝,又離得那麼近,不會是他遇上什麼麻煩了吧?”
……
快步離開的蓬頭樵夫只繞開一條街,行至人際稀少的街頭一角,便停下了腳步。屏息觀察四周片刻,蓬頭樵夫旋即蹬石上牆,轉瞬間消失在牆頭。
落足在一家民宅的後院,蓬頭樵夫繞著主宅疾步行走一個來回,快速掃視院中四角,再次確定這戶人家並無人在,目光一轉,視線掃向廚房的位置,隨即大步走去。
在邁過廚房門檻時。他的左手已經摘去頭上覆著的那團如枯草一般的頭髮,右手則將拎著的柴刀擱在灶臺上,然後勾起食指划向腰間,束衣布帶受力鬆弛,那身破爛的麻衣自前襟口褪開,滑落雙肩,至他的右手中團握。
脫去麻衣後。裡面穿的那套窄袖短襟的灰色布衫展露出來。剪裁貼身,隱隱透出他修長而勻稱的肌體。他的脊背挺直,臂長肩寬。這並不像一個常年過度勞苦的人該有的體格。
而當他的右手以麻衣包裹那“頭髮”的同時,他的左手很快又握起了擱在灶臺上的柴刀,順勢朝這戶人家習慣掛在離灶頭不遠處牆壁上的火鐮,以極快的速度連勒數下。頓時火花四濺。
手中揉成一團的麻衣碰著那火星子,很快升起縷縷薄煙。已經沒有蓬頭枯發的年輕樵夫將這一團破衣爛衫假頭髮塞進灶膛裡,然後他又從窄口衣袖裡摸出一個小紙袋子,倒出一粒黃豆大小的黑色丸子,在食指與拇指間碾碎。掀掌撒入灶膛。
漆黑的灶膛裡驟然大亮,原本只是沾衣起煙的幾點火星,在轉瞬的功夫裡便如有些妖化了般吐出火舌。將那團破爛麻衣吞沒。
從廚房水缸裡舀了一瓢清水,就著這戶人家灶頭的鹽巴。將故意幾天未洗漱過的牙口清洗潔淨。待年輕臉龐上的灰垢也洗淨,樵夫將緊緊盤在頭頂的一頭烏髮放下,手指沾水為梳,疏攏數下,再從前襟裡側抽出一根刺繡了白色梅花的嶄新紫綢帶,將一頭微溼的長髮鬆散束於腦後。
走出這戶人家的廚房,已是嶄然一身的年輕人身上已經很難再尋到深山打柴人的痕跡。此時已值午後,這戶人家後院晾著的衣物已經乾燥,但年輕人只是朝晾繩上掃了幾眼,心中定計,並未去取繩上衣物,而是徑直向居戶主屋行去。
腕力一繃,拇指扣緊,大門上掛著的鐵鎖頭如在滾燙的油鍋中炸開的豆子,主屋大門就此開啟。年輕人徑直走了進去,又轉身走入主廳側旁的臥室,開啟挨牆立著的衣櫥。目光掃過,他沒有取那妥帖掛起的錦袍,而是目光微垂,落在櫃角一件摺疊整齊的重紫綢衫上。
套上那身紫的,年輕人渾身上下瞬時間有了一種商人的氣質,而很快他的視線又落在了衣櫃一角,卻是看中了那雙千層底布履的尺寸,似乎也與這戶人家男主人的衣服尺寸一樣,鞋合於足。
躬身去拿那雙鞋,卻不料從鞋子裡拽出一把散碎銀子,年輕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後他習慣抿緊的嘴唇便向上勾了勾。倒出碎銀子放回擱鞋子的那個角落,將布履換上,年輕人關好衣櫥,拎著自己原來穿的那雙破爛布鞋,出了屋,又關好了大門。
在關門的時候,年輕人只一甩手,便將那隻剛剛被自己以兩根手指頭擰得裂開的鐵鎖丟進院子角落,一簇盛開的野花輕輕晃動,將略生鏽跡的鎖頭淹沒。
回到廚房,以處理那件破爛麻衣一樣的順序,處理掉那雙換下的破爛布鞋,年輕人再次拿起擱在灶沿的柴刀,往灶膛裡捅了捅,確定那些從顏色上看與柴灰略顯不同的灰燼已經燃盡,他這才站直起身,邁開兩步,將柴刀立在了牆角一把劈柴斧子的旁邊。
出了這戶人家的廚房,年輕人再次環顧一遍這院落,忽然心起一念,走過那晾衣繩旁,將繩子上掛著的一件素色中衣扯得歪扭了些。做完這些,他似是滿意地輕嘆一聲,終於再次蹬石上牆,循著來時的方向離去了。
年輕人離開後大約不到半個時辰,這家宅戶的院門即從外向裡開啟,一對中年夫婦攜行步入,卻是這戶人家午前外出的正主歸來了。
中年男主人身材略瘦,細眉長臉,由此遙可見他在少年時,應該還算有些清秀氣質。然而人到中年,嘴角不再容易上揚,眼瞳也似渾濁了,臉龐上情緒的表露也被終日重複的生活鎖定,顯得成熟卻也漸見老態。
他走在中年婦人身後,目光泛滯,臉上帶著醺醉意味,似乎是中午去哪戶親朋家做客,席間酒吃得多了所致。相比起來,中年婦人看上去則是一臉精明,面容較為平靜。
然而當這婦人進了院子,一眼掃到主屋大門。她頓時就平靜不下來了。
“當家的,咱們午前離開時,為妻不是囑咐了你,要把大門鎖上麼?”
婦人的嗓門稍大,半醉半醒的中年男主人被喝喚得後脖子一僵。他總算肯將眯起的眼睜得大些,也朝大門上掛鎖的位置看了一眼。
確定門果然沒鎖,男主人心裡有些發虛。但他既怕自家娘子獅吼。又承著酒勁,心下有些不甘就這麼總被妻子壓著風頭,便強扯著有些晦澀的嗓子說了句:“不是你走時一直催啊催的。夫家可能便忘了……但我明明記得我鎖門了,否則鑰匙怎麼會拿在我手裡呢?”
婦人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剛才開啟院子大門上的鎖,鑰匙的確是從丈夫手裡接過來的。想到這裡,她不禁也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就想透了一個問題。當即又叫道:“咱們家的鎖不用鑰匙也可以鎖上,是開鎖的時候才必須用鑰匙!”
婦人說話的同時,似是習慣性地就要給丈夫一記響指,但一隻手才剛抬起一半。她就又嘆息了一聲輕輕垂下。看一眼丈夫醉醺醺泛著紅光的臉龐,她只在心裡想,這個時候跟他說什麼也是聽不進去的。
婦人的惱怒情緒才剛剛被自己壓下一些。她的眼角餘光掃過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的素色中衣,注意到歪斜了的那件原本洗得乾淨的前襟口不知是怎麼的多了一塊髒汙。她心裡頭的火頓時又蹭蹭上竄,斥了一聲:“這又是誰家養的貓不安分撓的?!”
望著妻子走去的方向,男主人不用睜眼看清那件衣裳,心裡頭就已經知道她在為什麼事而發牢騷。也許是飲了酒,壯了氣,他便隨口丟了一句:“髒了就再洗嘛,何必凡事都要吵吵嚷嚷一番呢?難道你還要捉出那隻貓來,再跟它吵一架?”
這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婦人回頭就是一句:“敢情這衣服都不用你來洗,你站著說話也不嫌累是不?”
男主人終於意識到場間問題的嚴重性,自己剛才根本就不該接話,而若是再這麼繼續下去,估計今天又難逃一頓爭執,他連忙閉上嘴不再言語。
雖然如今他也已攢下一處店鋪,生活無憂,但他起家的本錢全是靠了妻子嫁過來時帶的嫁妝。妻子出身富賈家庭,自小習從父母,學得心兒精,如今這逐漸富足起來的小家戶,其實主要的活銀都掌握在妻子手裡。他此刻雖然頭腦有些暈醉,但只要妻子那嗓門在耳畔,他便無法忽略這一妻尊夫平的現實。
閉緊了嘴,有些不悅的努了努嘴角,男主人便束手向主屋走去。
前些天在京中偶遇兒時好友,受邀約在今天前去做客,午間席上談起兒時在這座還叫做“湖陽”的海濱小城裡一起玩鬧,後來經歷京都動盪以至於失去聯絡的經過,一對發小便多喝了幾杯。午後他本就是帶著醉意回來,此刻再被妻子一吵,頭暈得更厲害了,只想快些坐下歇歇。
然而男主人剛推開主屋大門,前腳邁了一半進去,背後就傳來妻子一聲驚呼,又嚇了他一大跳。
“當家的,咱們家是不是遭賊了?”
稍定心神,男主人連頭也不想回一下,也有些不耐煩起來地道了一聲:“別一驚一乍的,你見過那戶人家遭了賊,門戶還能這麼整齊的麼?”
然而他這話才剛說完,自己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腦中酒勁頓時再清三分,腿腳也立時利索起來,徑直就去了廳堂一側的臥室。
開啟衣櫥,他雙目微睜,旋即又輕輕舒了口氣。
將攤放在衣櫥裡一角的一撮碎銀子快速撫起,倉惶填進另一雙鞋子裡,連忙起身,背後一陣輕碎腳步聲便已經離得很近了。他來不及關上衣櫥,就裝裝樣子挑揀起裡頭的衣服來,被這緊張驚嚇的情緒一鬧,他面朝衣櫥的臉龐上,那兩抹被酒勁衝上來的紅暈也淡了許多,醉眼裡更是升起一絲疑惑:鞋不見了,這好像真是遭賊了,可是銀子還在,這又是怎麼回事?
男主人不及多想,就聽見已經走進內室的妻子開口問道:“你怎麼突然翻起衣櫥來了?真的丟什麼東西了?”
中年男主人連忙嘟囔了一聲:“什麼丟東西,剛才在席間灑了酒水到身上,我來找身衣裳換了。”
“唉呀呀,那你先隨便找身穿著便罷,別動這處櫃子裡的衣服。”婦人連忙又走近了些,絮叨著道,“為妻早就說過了,這櫃子裡放的都是綢緞織錦,只有過節時才穿穿,莫要隨便弄壞了。過一邊去,讓為妻幫你找。”
作勢推開丈夫,將衣櫥關上,然後婦人移步一旁,開啟了挨著衣櫥置放的一口木箱,伸手翻了翻,挑了件布衫出來,遞給丈夫,又道:“看時辰,你今天也不用去哪裡了,就先穿這件棉織的吧。”
換了一身乾爽衣服,出了內室,男主人就在廳中坐下。望著妻子拿著自己那件沾了酒沫的衣服去了井旁,正在打水,看來是準備立即將衣服洗了,男主人心裡不禁生出了一絲愧疚,暗自糾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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