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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恩記 1064、看客

作者:掃雪尋硯

1064、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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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多嘴的婢女聞言不禁身子一哆嗦,斂容不敢再說什麼了。

幾個婢女進屋收拾殘羹,那個剛才在門口被林杉的心腹近衛口頭教訓過的婢女忽然忍不住又道:“什麼嘛!我不就是閒話一句,那個侍衛兇什麼兇。”

她身邊一個身形比較高挑的婢女勸阻了一聲:“你還是少說兩句吧!你跟那侍衛又不熟,怎能輕易在他面前閒話主人家的事呢?何況……剛才門口那小哥說得也沒錯,不要覺得自己是個弱女子,就能憑此放肆。先生的為人,當然不會因一些小事為難一個女子,但你知道若被他嫌惡,會是怎樣的結果嗎?也就是陳姑娘的姿容、才藝、品性,能做先生的貼心人,偶爾任性嬉鬧可以無所顧忌。”

“切,那是你的私以為,照我看來,卻非如此。瞧這幾乎被林杉生粘在手上的茶盞,你們沒看出來麼?陳家的酒雖然香醇,引來買醉者絡繹不絕,但林先生卻直接戒酒了,這說明什麼?”剛才在門口多嘴的婢女對那高挑婢女說的話,表示出了極大的不以為然情緒,“終究還是嫌啊……陳姑娘本來是東風樓的紅人,而且還是東風樓還沒有改門匾規矩之前,就在那樓子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她還是姑娘麼……”

除了說這話的她自己,桌邊收拾殘羹的所有婢女都停止了手中動作。

多嘴的婢女看見這一幕,已然意識到一股極強的壓迫力由身周幾個婢女的目光遞過來、砸在她臉上。

桌前左角一個婢女忽然有些刻薄地說道:“祈禱你將來不要嫁錯男人吧!因為似你這樣的人,只需一次挫折,就再也無力爬起身振作了。偏偏像這樣的挫折,或許每個女人不用進樓子都避免不了的要遭遇一次。看來你很危險哦!”

那個身形高挑的婢女跟著也開口了,冷聲說道:“何必需要等到那種考驗,似你這樣喜歡說長道短還口無遮攔的婢女,恐怕只需將你送回京都穆老將軍府,一句失言就能要了你的命。”

桌前右角一個婢女也寒著臉似笑非笑地道:“真虧了你還是在穆老將軍府裡受過栽培的婢女。穆老將軍的正妻是前朝靈帝的姑母,老將軍還有一個兒媳也是前朝皇室宗親,這一家子的後院可謂京都貴族中最複雜兇險的一戶。因為孃家人尊貴身份顛覆。穆府後院的婆媳鬥爭更顯人性扭曲。你沒在裡頭品嚐過寬麵條、辣椒油、串豆腐這些新鮮玩意兒,也該看別人享用過,怎麼會忘了口舌之禍能禍害到什麼程度?”

寬麵條。指的是將內是皮革外是刺繡錦布的腰帶沾水打溼,然後往人身上抽打。這種刑具可以隨身攜帶,又不像狼牙棍那樣過於顯眼,但受過這種刑具伺候的僕婢。身上難免會留下經年難消的疤痕。

辣椒油比較簡單,就是用辣椒、花椒泡在滾油裡煮出的紅湯。只是在使用這種東西懲罰僕婢時,一般是讓僕婢仰躺或者倒立著嚥下。稍有吞嚥角度上的失誤,受罰者可能就要成啞巴了。即便躲過變啞這一劫,吞了這種辣椒油的僕婢。至少腹瀉七天,口舌則至少會麻痺失味一個月,咽不下半分熱食。要吃半個月的生食等著受傷的口腔恢復。

這一招是兩位不同輩的公主從刑部那裡學來的,但不得不說。她們改良的用意很巧妙。辣椒、花椒這兩種調味品雖然有些貴,但在京都餐桌上廣受歡迎,儲備充足,隨取隨用,要多少穆府的開支裡也供得起。只是苦了那些僕婢,兩位公主的這種巧妙智慧只會叫人恐懼。

前面這兩種刑罰,分別廣泛用在穆府後宅的僕婢盜竊罪和長舌罪的懲罰上,至於受罰的人是不是真的盜竊主人貴重物品了,或是多嘴非議主人了,可能還是什麼都沒做,只是擋了一下兩位公主逛園子的路口,就被拖去懲罰了,無人知曉。

至於串豆腐這道刑罰,則有些別出心裁,也更顯得兩位女主人扭曲了的智慧。

沒有什麼豆腐是可以用細針挑起來的,並且穆府兩位有著前朝公主身份的女主人在讓僕婢以針串豆腐的時候,不僅是叫僕婢甲捏著尖銳的長針給僕婢乙手裡捏著的豆腐串孔,還擔心她們有了經驗,刺不到對方的手指,就命令她們在串豆腐的同時,要能流利的回答兩位公主隨時考究的穆府家規條例。

前朝的大長公主和四公主湊到一家成了婆媳,皇親身份丟了,就全身心投入到家宅內地位的爭鬥中,年少時在深宮中積累的宮鬥技巧、私刑經驗火爆上演,當然可謂京都宅鬥之最。

這卻是許多被髮配到穆府的宮奴心中的地獄!即便有一天她們無比幸運的有理由能離開那裡,多少個午夜夢迴,她們依然甩脫不了在穆府後宅遭受過的那些慘厲折磨。

此時在林杉住所的飯廳門口多嘴多舌,進了廳內收拾殘羹碗碟時又口無遮攔的這個婢女,正是從穆府出來的。

所以與她一同收拾餐桌的另外幾個婢女,除了有些看不慣此人剛才在門口頗有恃寵而驕的話語,以及在廳中聽此人非議陳酒,真正將眾婢激怒,一眾婢女還真的有些好奇,這個長舌女真的是從穆府出來的?

而在受了身周眾婢你一句來我一句去的口頭圍毆之後,那個長舌多嘴的婢女彷彿才真的想起了穆府後宅的可怕。她當然不想被送回那裡,她的精神世界以極快的速度填滿恐懼,來不及想林杉住所裡的種種好,腦子裡只剩下了遙距千里的穆府後宅之恐怖。

她雙手顫抖,雙肩也在抖。過了片刻,她忽然嘶啞說道:“我不要回去……可是我們最終會去哪裡?林先生顯然不可能一直待在北地……”

一旁那高挑婢女毫無溫度地笑了一下,然後挑眉說道:“是你最終會去哪裡,不是我們。老藥師走了,不只是你一個人看出來。林先生也將不會在這裡久留。”

話說到一半,她環顧廳中幾個婢女一眼,面色稍緩地又說道:“所以我們幾個都商量過,就留在陳家小酒坊,大姐去哪裡咱們就去哪裡。我們是真心敬佩酒姐的本事,願意跟著她也做酒娘。誰說女子一生就只能纏發作婦,如果找不到良緣。我們寧願過好當下。也不要湊活嫁給劣漢,吃苦受累無善果,那才是被糟蹋了一生。”

站在桌邊明顯與高挑婢女心意一致的幾個婢女聞言連連點頭。

高挑婢女忽然又悠然一笑。補充說道:“不過,憑酒姐在京都的人脈之廣,只要跟著她,似乎也不用太愁謀不得良人。到時候看我一壺陳家老酒灌下去。豈不比那些織錦刺繡更能鎖住男人的心?”

“對、對!”

“酒姐早說過,要留住男人的心。就要先鎖住男人的胃,我每天都會把這句話背幾遍。”

“酒姐這幾天在嘗試釀果子酒,我嘗過,也許將來不止是能用酒鎖住男人的心腸。連婆婆小姑也一起拾妥帖了!”

廳中眾婢女不知不覺笑鬧起來,剛才還浮纏在她們眉宇間的那絲愁緒,頓時皆被融化開去……又有些似是全部黏合聚攏到那個剛才幽森揣度陳酒那點晦暗過去的多嘴婢女眼中。

在眾婢女的歡聲議論中。那個多嘴的婢女眼底有某種色彩在一點一點下沉。她並不想欣賞別人的快樂,自己卻無法擁有。所以她將目光偏向了別處。

此時沒有誰注意到,這個婢女眼中的森暗顏色越聚越深,漸漸有些微戾氣浮升。

但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一個人疾步走了進來,視線正好與她眼神裡的那絲戾氣碰上。目光森森的婢女怔了怔,收拾自己浮動心機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那個突然而至的侍衛近從與林杉身邊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察言觀色的眼力不低,一眼就看出此女子似有歹心,也是微微愣神。

不過,當他撤目向廳中其餘婢女看去時,他以為自己明白了剛才陡然目睹的那一絲陰森眼色,可能只是源於女子之間因某件事在爭風吃醋,所以他也並未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廳中正在說笑的幾個婢女裡,有一個婢女略快眾人一步的注意到突然跑進來的這個侍衛,顯然彼此比較相熟,她當即叫道:“山良大哥!”

“棉兒妹妹……”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個名叫山良的侍衛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於喊出這個他早已喊熟了的稱呼。

事實上那幾個一齊投來注目的婢女,因為剛才還在討論怎麼鎖住男人的心,所以此時當她們聽見眼前這倆人略顯親暱的稱呼,不知不覺目光中就多了一點微妙意味。

略顯不好意思的一笑,林杉的近從山良就言歸正事,斂容說道:“你們知道林大人去了何處?”

立即有一個婢女說道:“去送老藥師了吧?”

很快又有一個婢女發表不同意見:“似乎不是從前門離開飯廳的,可能去了書房。”

山良則搖頭說道:“都不對,我就是從書房那邊過來的,門還鎖著。而如果林大人要送老藥師,不會不帶著侍從。”

此時與山良相熟的那個婢女棉兒就思索著說道:“酒姐也不在,或許林先生跟她一起去酒坊了。”

山良聞言,又是連連搖頭說道:“林大人現在沾不得酒……”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閉上了嘴,神色一陣緊張。或許是因為他面對的這些年輕女子都是相熟已久,所以他才會一時疏忽,說漏了半句話。

也就是像他這樣的寥寥幾個近從,才被知會了此事,以方便侍行。但山良當然也銘記著林杉的再三強調叮囑,必須對此事保密,否則這條弱項被有心之人拿去了,可是要釀成大害的。

門外守立的那個侍從忽然也走了進來,對著山良就是一巴掌。

一絲血跡從山良左邊嘴角溢位,旁邊的婢女棉兒看見這一幕,驚得低叫一聲。

山良沒有說話,也沒有對那抽了他的門外侍衛表現出怒意。他只是忽然抬起自己的右手,不是要去擦自己嘴角的鮮血,也不是要將那一巴掌還給抽他的那個侍衛,而是反手又抽在自己右臉。

那個從門外剛走進來就揮掌打人的侍衛這時才硬著嗓音開口說道:“有什麼事?到外頭說,在這裡有什麼好說的!”

兩個侍衛當即一齊走了出去,彷彿兩人絲毫不記得剛才那打與被打的兩巴掌。

桌旁眾婢都不再說話了,手下重新動作起來。並且收拾桌盤的速度更快了。

待一切收拾妥當。眾女端著託盤要離開飯廳時,那個身形高挑的婢女忽然沉聲說道:“今天我們只是在飯廳收拾餐盤,其它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大傢伙記住了嗎?”

眾婢聞言皆是點頭,臉上不再有一絲輕鬆神情。

心裡裝的東西越多,人身自然無法太輕鬆,無意中得知的秘密。未必都是有益的收穫。眾婢女今天無意得知了林杉不能飲酒的真相,雖然足夠推翻剛才那個多嘴婢女的陰鬱論調。證明林杉不飲陳酒釀的酒,並非嫌棄她什麼,但這話誰還敢拿出來說道?

這個秘密就似一把雙刃劍,從今天開始懸在眾婢女頭頂。恐怕只有等到她們不再侍候林杉,並遠走千里外切斷關聯時,這把劍的威脅才會因時久淡忘而消融。

眾婢女笑不出來了。可那個在剛才眾人的歡顏笑語中獨露陰鬱目光的婢女此時卻笑了。她笑得並不如何明媚,只是如抽搐一般動了動嘴角。並且她雖然在笑,眼中的戾氣卻似乎更重了。

只是因為她走在眾婢女最後頭,所以無人察覺到她眼角嘴邊那絲比詛咒還要幽狠的笑意。

這笑意只隱然一現,復歸平靜。

無論是來飯廳收拾桌盤的幾個婢女,還是守在外頭的兩個侍衛,此時都是心裡一陣陰晴交替,只是這兩方面的人為之勞心傷身的事項有些大不一樣。

侍衛山良來尋林杉,是因為剛才廖世先走一步,出居所大門碰到他時,交給了他一樣東西請他轉遞。這本不是什麼緊急的事情,但令山良詫異的是,不過片刻工夫,居所裡幾個主要人物都沒了蹤跡。

那個剛才打了山良一巴掌的侍衛,在聽了山良一番稟報後,便思酌著道:“雖說這片地方上的百姓都還比較淳樸安分,但也不排除例外情況。你拿上我的腰牌,召幾個人去鎮西尋找。”

山良接過腰牌,遲疑著說道:“如果林大人真是出鎮送老藥師去了,你怎麼能確定去的是西面?我們並不知道老藥師的師祖山門何在。”

被他問的那個侍衛解釋道:“不可能再向北了,那裡幾乎沒有深山大林,也快到雁境了,老藥師回山門不會去那裡,便只剩下其餘三面。我去找江潮,分別去東、南兩面尋找,你不必牽掛。”

山良點頭去了。

就在林杉居所裡的侍衛各個都頭上頂著一片陰雲,正在點名整隊準備出鎮找人的時候,他們要尋找的兩個人已經出了鎮口的石砌牌坊。兩匹馬、一對人以中等速度奔跑在出鎮口那條未經任何修繕的土路上,馬蹄齊動,捲起一道煙塵。

這樣的路未行多遠,兩人兩騎就拐進一處山坳。

說這倆人騎馬登山,其實並不太準確,因為兩騎登上的“山”具體只能用土丘來形容。山體並不陡峭,山上樹木的稀疏程度堪比中年人向人生致謝的頭頂。北方的馬兒早已習慣這種疏矮山林,幾乎可以在其中無礙狂奔,如履平地。

不過,林杉與陳酒不繼續走土路,而是提韁馭馬登山,主要原因還是他們已經趕上廖世與嚴行之的腳步了。

上了山頭,山上坐騎於馬背上的一男一女遙遙看著山下土路上徒步行走的一老一少,馭馬的速度也慢到同等步速。四個人就以這樣的方式,在遙隔數百米外一高一低的兩條平行線上同行。

行走在土路上的那個佝僂乾瘦的老頭兒背後揹著採藥的竹簍,脖子上像掛著項鍊一般框著藥箱的皮帶子,因為填塞滿數量從不低於四十三個小藥瓶子而頗有些沉重的藥箱子,此時就像項鍊前端的大寶石墜子,隨著他一步步行走的動作起伏而在凹進去了的胸前彈跳著。

老頭兒瘦如竹片的肩頭還掛著那條塞滿滷乾肉片的褡褳。褡褳的尾梢則掛著那隻盛了五十年老酒的老葫蘆,在他胯骨上一彈一彈地也在“行走”著。

廖世將嚴行之身上的負重全部甩到了自己並不壯實的肩背上。

太醫局醫正嚴廣唯一的孫子嚴行之走在廖世身側,他捱得極近。山上兩個騎馬行走的人視野裡略微模糊可見,嚴行之的手放在廖世背後藥簍的下方,似乎想儘可能的用手託一託,幫廖世減輕一些重量。

在北地生活的這三年,正是嚴行之的成長之年。肉多菜少的飲食環境。讓這個來時還與廖世齊高的少年,如今已經成長至肩膀就能到廖世額頭的身高。

為了扶著那背在廖世後背的藥簍,嚴行之必須微微躬著身行走。於是這一老一少二人同行的模樣,看起來要多彆扭就有多彆扭。

這邊山頭上騎馬緩行的林杉終於不忍嘆息道:“那隻藥箱子裡放的都是藥師視作珍寶的藥瓶,所以箱子用了三層材料製作,中間有一層鍛打了上百次做成的鐵板。那箱子雖然不大。但我稱量過,加上那些瓶子。大約共重將近三十斤。再攏算上他背後竹簍裡那套登崖掘藥的工具,他這一身行頭得有五十斤了。”

騎馬行在身畔的陳酒斟酌著道:“大約是後院井亭旁水桶打半桶水的重量?”

林杉點了點頭,又道:“廖叔叔要負著這半桶水的重量行走大約四百里路。”

“四百里?”陳酒目露一絲驚訝,望著山下土路上以一種有些彆扭的姿勢緩慢行走的老少。她思索了一番後才又說道:“從這方向看去,他的師門所在,應該到達中州碧水環山。不過。中州的人你能使得動,他不讓你派人送他。你也可以調使中州那邊的人接應啊。”

“可能是在中州範圍,但未必是在碧水環山……我知道得也並不準確……”林杉有些懊惱地低了一下頭,然後很快又抬起來,“廖世算是與我的恩師同輩,但他的師門是早在幾代以前就與北籬學派分割了,否則傳承至今,不會出現專長造詣上這麼大的區別。他們藥谷既然已經獨立成派系,北籬方面也不好干預。或許只有北籬學派這一代的正式傳承者才能運使足夠人力查到藥谷的具體位置,但我想還是不知道最好,免得藥谷要遭劫。”

在林杉的話裡聽到“北籬學派繼承者”這幾個字眼,她倒沒深思什麼藥谷可能會因為地址洩露而遭到怎樣的毀壞,她只是不自覺地想起幾天前廖世對她講解的那番話。

關於行事極為低調、但運程之長久幾乎與前朝運作時年等同的北籬學派,竟有著如同修道者法則的古怪學派規矩。

倘若林杉不能繼承這個師門學派傳承者的位置,或者在回師門晉位比試之前,就主動放棄資格,那是否就意味著他可以不必遵此規定?那也就等於說,他才可以真正對身邊令他欣然喜歡的女子做出攜手一生的承諾?

旁觀陳酒似乎用心思索著什麼,微微出神的樣子,林杉卻難準確識得她此時心中的那些想法,只以為她還在琢磨藥谷的位置問題。

略作斟酌後,林杉慢慢說道:“雖然這回去的路只有廖世知道,但既然是他主動提出要帶嚴行之去藥谷,一路上再遠他也應該能照拂得好的。”

陳酒收回了自己飄遠的思緒,聞言輕輕點頭。而等思慮回到眼前,她忽然就想起一件以前她聽林杉偶然提起過的有關藥谷的事情,忍不住問道:“莫非藥谷擄去孩童練藥傀儡的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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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土路一側百步開外的山頭上,那騎馬緩行的一對人談論某個話題快到了一處關鍵節骨點上時,與山脊平行的土路上,那個前胸後背都負了諸多重物、似乎因此被壓得身形更佝僂了的老頭兒,也正與他身畔那個少年人把話說到了一個快要吵開的境地。

嚴行之想要卸下廖世背上的竹簍,替這位他無比尊敬的長輩揹負一些重量,卻已經是輪到第六次被老頭兒乾瘦的手掌推開。

“竹簍而已,又不重!”剛剛被推開的嚴行之暫時沒有靠近過來,與廖世保持著三步距離的間隔。他被拒絕多次,不禁也有些奇異的惱火起來,揚眉又道:“你不讓我背,我心裡的擔子更重!”

廖世卻依然絲毫不退讓,鼻孔裡噴著氣地說道:“瞎胡鬧,這不過就是半桶水的負重,我還背得起。”

在他說話的時候。就見他一手按在胸前那隻藥箱上。讓它不那麼頻頻在自己沒什麼肉的胸骨上彈跳磕碰,另一隻手繞到背後,扯著竹簍子底部。讓它不總是朝瘦削的肩膀兩邊打滑。

但這副動作,在嚴行之看來,則有些像是他在保護自己的東西,不再讓自己碰到一絲毫的樣子。

嚴行之撇嘴說道:“我知道藥師要帶我去一個有些遙遠兇險的地方。這幾天都很注意在調養身體,四百里路而已。不說全程讓我替你負重,至少二百里負重還是做得到的。”

“然後剩下的二百里,你想讓我把你也背上?”廖世口舌無比犀利地說道,略一頓聲。他就又道:“那才是要了我的老命!”

嚴行之沉默了,眼底一片沮喪。

關於他們嚴家家傳四代的那種怪病,至今還未弄明白病因。三年前自己身上開始出現那種怪病的初發症狀後。雖然有廖世無比精確的研藥施為,他的自我感覺還比較良好。但他不會忘記,他那位哥哥從病症初現到病死的時間,不過三、四年的光景。

如果不是有藥師第一人廖世的悉心治療,嚴行之覺得自己很可能已經走到他那死去哥哥病入膏肓的狀態。

可是,自己身上現在還未出現太過嚴重的病理爆發點,真的就能完全證明,自己還未處於病情嚴重的狀態嗎?或許現在體能上的良好狀態,只是用藥精細控制的結果,並未真正改變病理體質。

至少面對他看上去還不錯的治療狀態,作為施治者的廖世一直都是無比嚴謹的態度,精神上從未放鬆過分毫。

既然連藥師對此病都不敢有絲毫懈怠,他這個根本還沒將他這家族怪病摸清楚原因的病人,的確應該處處謹遵醫囑才對。

而對於這種家族怪病全面爆發時的慘狀,嚴行之實在不想再回憶起他那位哥哥死前的樣子。

其實廖世也不想說這樣的狠話,只是嚴行之實在太韌了,他才會使快刀斬斷之功,口頭上的話自然就鋒利起來。

廖世向來不喜歡與人爭辯在口頭虛言上,除了探討新科目的藥理——在這一點上,他也向來認為,只有他那位近妖的師弟才配與他共討——對於其它生活上的瑣碎,他則是選擇能避就儘量避口不言,避免不了的,他便會以最簡短的話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述最真實的結果。

例如面對一個重病之人,生即是生,死即是死,他極少說什麼幾成把握這類話。這麼說話的確很傷人,也給他帶去了不少麻煩。作為一個人,能說些漂亮話本該是常備技巧,但廖世自小在藥谷較為封閉的生活環境裡養成的就是這個脾氣,誰也無能輕易改變,包括他自己。

此時老頭兒看著少年垂頭不語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心,便語氣緩和了些,但再開口說的話依然顯得有些乾硬:“再等等吧!”

嚴行之聞聲慢慢抬起頭來,他的眼神裡沉鬱之態猶在,此刻又新生一絲疑惑。

因為他從廖世的語氣裡聽出,他們似乎真的在等什麼人或什麼事,但這卻是在出發之前,廖世叮囑了他許多有關遠行的細則,做過充足的跋涉準備,卻唯一故意漏掉未告知的事情。

而彷彿只要等到了這某個也正在等著他們的人或事物,會對他們此刻負重長途跋涉的境況有很大的幫助。

“等什麼?”嚴行之忍不住問道,不自覺間,他就停下了腳步。

“叫你等,你就等。”廖世也略微頓足,臉上則是忽然頗具神秘感的一笑,仍然不肯把話講明,“不過,可不是叫你等在原地,我們還是要繼續朝前走的。”

“噢……”嚴行之快跑兩步。跟上了廖世的步伐。

雖然他明顯能看出老藥師有話藏掖著不肯爽快點說明白,但他很清楚老藥師雖然性格孤僻說話難聽,卻連對陌生人都不會心存歹念,更何況對他這個已經正式承認了的藥童小跟班。不說便不說,反正不會礙著誰。

嚴行之只是身體生病,他身為名醫世家子孫,從小接受世家教條的培養。以此塑造出的良好性格是不會因為身體生病而輕易改變的。

他不是毛躁性子的人。而老藥師終於承認收他做藥童的事,讓他對自己的“纏”字訣充滿信心。今日不得知,他會想辦法改日趁老藥師心情好的時候再不厭其煩的套問一番。絕對能有收穫。

望著嚴行之若有所思的樣子,廖世心底裡念頭一動,本來想問他又在打什麼小主意,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只是以很隨意的語氣說道:“四百里是林杉告訴你的?”

“是……”嚴行之不假思索地點頭,但他很快似乎從廖世的話裡悟到了別的什麼資訊。當即又追問一句:“難道不是嗎?”

“呵呵。”廖世乾笑了一聲。

本來他不想就此事多說什麼,但一想到林杉終於也被自己騙了一回,他就有些小得意。此時只有些可惜自己的鬍子不夠長,否則一邊捋須一邊說接下來的話。在這個自己新收的小藥童面前一定很能長風範。

“要甩脫他派的人跟蹤,可不是四百里就夠的。”廖世鬆開按在胸前沉重藥箱上的手,摸了摸顎下只有半指長的短鬚。慢慢說道,“但我若對他說。回要谷要用八百三十里路,他肯定立即知道我是在騙他。”

“啊?四百里是假的?”嚴行之用無比驚訝的目光看向佝僂老頭兒,愣神片刻後,他忽然又搖了搖頭說道:“八百三十里路,你說給我聽,我也不會認為是真的。”

“是…哎……”廖世差一點就順口承認了八百三十里是可靠路程,但他的話說出口只一個字,就被自己掐斷了。他不確定還會不會帶這個嚴家獨孫第二次回藥谷,多說無益吧。

他只在微微頓聲後,隨意敷衍了一句:“無所謂了,多長的路,都無所謂。”

嚴行之深深抿著嘴唇思索了片刻,他放棄了問廖世“何以無所謂”,而是認真地說道:“林先生要送我們一程,也是存的一番好意,藥師你騙他是不對的。”

廖世聞言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淡淡說道:“如果你只能用騙的方式拒絕一個人,你會如何選擇?”

嚴行之沒有回答,只是不解說道:“為什麼必須拒絕,不可以接受嗎?林先生又不是要丟給你一顆火球,他只是要派幾個侍衛護送你一段路,還不需要你管飯。”

“你不知道藥谷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所以才能坦然說出這些話。”廖世輕輕一嘆,“他若派人護送我,必定派的都是他最應手的下屬。我當然相信這些下屬定然能安穩護送,但我卻無能保他們回來,我最多也就能護你一個人周全。這條回去的路,不是沒了那幾個侍衛送一程我就自己走不得的,何必讓他損失最得力的下屬。”

廖世的師門,一直只是存在於世人的耳聞之中,從未有人能準確說出這個地方的具體位置。

即便有一些訛傳的地址流行出來,很快就會被揭破。因為想要尋到藥谷並搗毀它的個人或組織還是有不少的,他們只要真正動身去查證,就會發現哪些說法是假的。可儘管如此,也沒有誰能因為排除了假的傳言就剝離出真實結果。

當然,也還存在少許不畏艱險想要去拜師學藝的醫學生員,但藥谷除了地址隱世,連門人的招收,走的似乎也不是開放途徑。除了廖世還在俗世留下過一些足跡,那個被訛傳得更誇張、專以煉丹、甚至專煉藥傀儡為日常樂趣的妖醫,也一直隨藥谷的隱世而從未被誰人看見過。

再次聽廖世親口提及藥谷的可怕,但又不說具體可怕在什麼地方,嚴行之眯了眯眼,心裡一個盤踞了許久的疑問也再次冒了出來,但卻不是世人廣泛最關注的藥傀儡傳說。

忍了片刻,嚴行之終於忍不住了,問道:“藥師,我很早就聽別人傳言,藥谷終年沉浸在一片毒霧之中。即便有誰只是誤入,並不知道那裡是藥谷,也會被那些毒霧取了性命。真實情況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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