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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恩記 1076、威脅

作者:掃雪尋硯

1076、威脅

-林杉微微垂眸,伸手緩緩撫‘弄’著懷中‘女’子如緞子般的漆墨長髮,心裡除了喜悅,更多的卻是安寧。。更多 。

需要的人與被需要的人相互緊緊坐擁一起,便是最美好的事,不再需要一語半字的描繪修飾。

不知如此相擁了多久,陳酒才戀戀不捨地支起身子離開那個懷抱,從躺椅一邊上挪開位置,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

但她的雙手依舊緊緊包裹著他的一隻手。

他微涼的指尖,總算被自己捂得暖了些。

想到眼前這個男人的心防已經被自己攻破,完全佔有就只是時間問題了,陳酒心裡先是一陣歡喜,隨即又有些擔心。將剛才在鎮外碰上的事與今天過後林杉將要遠去的所在聯絡一起,陳酒滿眼憂慮,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一定還是不會同意帶我同行,但一想到你將要去那樣兇險的地方,我就安心不得。”

“放心吧。”林杉面含微笑,“以我如今的狀況,只要江‘潮’他們還在身邊,即便我想如何,最後也∟□哈,m.只會被他們攔住。”

陳酒心下稍寬。

“經過今天的事情,我才真正感受到,我有多麼害怕失去你。除此之外……”林杉淡淡一笑,“……不得不承認,我的身體已大不如從前了,若憑此逞強恐怕只會拖累大事。所以今後行事,我自然會更為謹慎。”

這算是林杉當面許下的第二個叫人寬慰的承諾了。

但陳酒還是有些不放心,遲疑著問了聲:“真的?”

“真的。”林杉點點頭。溫言又道:“明天我留幾個人,送你回京都,你在那兒等著我才能放心。最遲一年以後,我就回來了。”

這本來是極具有說服力的一句話,陳酒卻忽然聽出了別樣意思,當即問道:“莫不是……你說了這麼多,只是為了勸我回京都?”

“你怎麼會這樣想?”林杉面現愕然神情。

陳酒眼含一種不確定神情,儘量保持著平靜語調緩緩說道:“你說過,你不會回京都了。”

“是,待到青川事了。我也該當避世了。但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林杉望著陳酒,極為認真地說道,“我必須帶著你回一趟師‘門’,向我的師父稟明此事。北籬學派行運三百多年。對於學派規定。試圖違逆的弟子不出六人。這一趟行程或許沒有結果。也是為此,我一直不肯承認接納你。但現在我既然決定了,斷然不會再有虛言。”

陳酒的手禁不住顫抖了一下。心中既喜又驚。

林杉的父母早逝,幼年還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偏親,在他拜入北籬學派後不久也故去了,如今對林杉而言,最敬重的長輩就是他的師父北籬老人。

若能見到這位長輩一面,對於陳酒而言,就是一種新身份的最大肯定。

可此舉顯然又與北籬學派的規定有著極大的悖逆。

但不可否定,林杉能做出這個決定,就決計不再是虛話,不論結果如何。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的猜忌心太重了,陳酒面現愧‘色’,“我不該到現在還懷疑你什麼。”

“是我沒有先把話說清楚。”林杉微微一笑,“耽誤你虛等多年,應該道歉的是我。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裡,總是惹你憂愁,你即便揍我一頓排解,我也甘願領受。”

這話語雖不‘花’哨,但滿含情意。

這幸福,來得太突然。

陳酒微微低下頭,稍微假想了一下自己揍倒林杉的場景,臉頰兩片胭脂‘花’就不禁綻開了。

“你這壞人……明知道我捨不得,偏要這麼說……”陳酒咬著‘唇’低語,話說了一半,她終於坐不住了,將雙手包裹著的那隻手甩脫,起身跑了出去。

林杉下意識裡跟著站起,追到了‘門’外,才意識到她的這種氣惱,也許並不能算是氣惱。

他在屋簷下站住了腳步,只是看著陳酒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挑。

林蔭轉角傳來兩聲驚呼,看來是撞人了。

過不得多久,回來了一個人,但不是陳酒,而是端著一隻碗的前任御醫吳擇。

“我問了江‘潮’,那流寇的箭鏽汙太重,便想著煮了這碗‘藥’,防著傷口惡變。”吳擇一邊走近,一邊解釋了一句。

林杉含笑說道:“有勞醫師費心了。”

“費心也就這一兩天。”吳擇淡然一笑,“進屋坐下再喝。”

兩人進了屋,在桌邊坐下,林杉接過‘藥’碗吹了吹熱氣,然後就一口飲幹見底。

吳擇‘摸’了‘摸’下顎鬍鬚,斟酌片刻後說道:“你覺得飲下這碗‘藥’,像是在飲什麼?”

林杉略作思酌後便道:“像飲茶,略為苦澀,但於口舌間並不為難。”

吳擇又道:“那你飲茶是什麼感受?”

“茶還是茶。”林杉平靜說道,“我想它是茶。”

吳擇嘆了口氣,說道:“看來唯有清水無‘色’無味,不會改變本質。”

林杉想了想後說道:“用失去味覺的代價,換取聽覺和嗅覺的敏銳增強,其實我應該還算是賺了。”

吳擇微微搖頭道:“這是病態的,不等於‘交’換,你還是當心點兒好。”

林杉面‘露’微笑,沒有再說什麼。

吳擇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但他又只是‘欲’言又止了片刻,並沒有真的說什麼。

“我能做的事也就這麼多了。”吳擇不再逗留,收了‘藥’碗起身便出去了,只丟了句不具什麼意義的話,“你安生點,別再跑去外面折騰,不打擾你休息,我先走了。”

他本來是想提那血鴆的事。但最後作罷,因為他恍惚覺得,這件事如果連廖世都沒有向林杉提過,那麼自己也該守口如瓶,才最和宜。

但是,為了什麼理由向林杉隱瞞血鴆的事?吳擇其實也還不確定,自己這麼決定的憑據是什麼,

林杉起身送吳擇出屋,站在屋簷下看著吳擇走遠的背影,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虧欠了這個人許多。

如果沒有三年前的事情。吳擇應該還舒舒服服待在京都。不至於被逐出太醫局,名聲還被敗落得如此破落。

這種情緒沒有在林杉心裡盤踞多久,因為很快又有兩個人進了這處院落,將他的‘精’神引向另一件事。

江‘潮’與山良一起走進來。看著江‘潮’手裡拿著的一疊紙。字跡較為潦草。可見書寫速度之倉促,應該是對那兩個流寇的審問結果出來了。

“我決定做一件事情。”岑遲將一隻手掌覆在桌面上,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方才,我還在顧慮你會不會因此動怒,但現在,我想我是顧不了你的感受了。”

“難道……”方無忽然自桌邊站起身,“茶棚裡的事,還不算完?”

“那隻算一個玩笑。”岑遲臉上的微笑漸斂,“玩笑已經結束了。”

方無慢慢坐回椅上,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說道:“其實這一路上,你就已經開始籌劃下一步了,對麼?”

“對。”

“剛才在入縣城時,你說要喝酒,其實就已經定計了,對麼?”

“對。”

“這次你不會再只是撒麵粉了,對麼?”

“對。”

“也沒人勸得了你了?”

“是。”

“你真是有些瘋了。”中年道人方無說罷就嘆息一聲。

“老道,你用詞不當。瘋不瘋,只有是與不是,這不能用量詞劃分。”岑遲挑了挑‘唇’角,“並且,我還沒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方無此時沒有半點心情與岑遲咬文嚼字,對此只是略顯涼薄地哼了一聲,語氣不太友好地道:“那在茶棚裡時,你還故‘弄’什麼玄虛,憑什麼天問?耍人很好玩麼?”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事到臨頭,其實我也會有些猶豫。”岑遲的視線從方無臉上挪開,落到自己覆在桌面的手上,緩言接著說道:“不過,關於此事,你其實也早就有預料了,所以這樣曲折一道,也不能全算我耍了你。”

“看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方無再次站起身來,看樣子是準備走人。

而直到他快要走到‘門’邊,正準備把‘門’開啟,他忽然聽見岑遲的聲音飄來,話語內容令他閃避不得。

“老道,別忘了你許給蕭曠的事。”

方無霍然轉身,眼中‘精’芒凝聚,牢牢盯著端坐在桌旁椅子上的人,卻又一言不發。

岑遲依然穩坐椅上,表情一片平靜,連覆在桌上的手也沒有絲毫顫移,他只是隨後又補充說了一句:“你可以不幫忙,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攔。如果你不想看見某個場景,可以先我一步喝醉了事。”

他的這番話剛說完,屋外恰好就響起一陣腳步聲,來的人不止一個。而聽那有些沉重的步履聲,來者應該是身負重物,故而邁步有些吃力。

“客官,您要的二十斤竹葉青酒,小的給您送來了。”

怕送錯了客房,搬酒過來的客棧夥計在‘門’外就直接把話亮名了,也算是最後一次憑貨驗主。

“有勞小哥,送進來吧。”岑遲招呼了一聲。

十個陶壇,每壇裝兩斤的量,一共二十斤酒。竹葉青,入口清洌,微有刺喉感,如果不飲醉,實屬閒暇之餘手邊常備酒水中的佳品。但如果嗜飲這種酒至爛醉,後勁上頭,人則會感覺頗為難受。

這種酒不太容易在宴席上推飲,但卻賣得還不便宜,所以在那些一心求醉的酒鬼群體裡也不易推廣,卻成了文人墨客的最愛。淺酌一杯,即叫人心曠神怡。

這酒本來與岑遲的氣質頗為融洽,但看他這召酒的總量,卻又有些與尋常酒鬼無異了。

在送酒夥計遞來的賬冊上籤了字,等那夥計出去了。岑遲看向要走又沒真走的方無,慢慢又道:“要醉嗎?”

“醉了好。”方無返回到桌邊,剛剛拍開一罈酒的封泥,他忽然又道:“說到喝酒,高潛一定比我更反對你這樣不加節制,你覺得他會接受你敬給他的酒麼?”

“不選擇敬酒這一途,難道選擇敬他幾個‘女’人?”岑遲這話說罷,也已經拍開了一罈封泥,也不用杯盞,手掌抓在壇底就開始往喉嚨裡灌。

岑遲自從西行以來。幾個月裡近乎滴酒不沾。除了因為他自己並非是嗜酒如命之徒,也因為高潛在一旁的勸止。

不過,一路同行這三年來,岑遲不是沒與另兩位同伴對飲過……但。像今天這樣牛飲的方式。方無還是第一次得見。如果是高潛在場,沒準已經揮臂奪酒了。

方無怔怔看著岑遲一口氣吞飲了半壇酒水,再才垂手擱下酒罈。長出一口氣說道:“可惜了好酒。”

就在方無對岑遲酒後說的這句話頗為不解的時候,他就見岑遲拎著那半壇酒,去了房間裡側一面屏風後頭。

一聲脆瓷響動過後,就是“嘩啦”流水聲音。

很快岑遲就拎著空酒罈回來了,隨手丟在桌角,然後他又拍開了一罈酒的封泥,但不再是拎著罈子去屏風後往夜壺裡傾倒,而是彈指在房間裡潑灑。又用了半罈子酒澆了地,剩下的半罈子酒,他開始向自己身上灑。

很快,這間原本收拾得整齊乾淨的客房,就變成了兩個酒鬼昏天黑地沉醉酒鄉的爛窩,酒氣燻鼻,過於濃鬱。

岑遲放下第二個空酒罈,又拖了第三個酒罈到手邊,在拍開封泥的前一刻,他看向愣神看著他的方無說道:“你可以喝醉,我卻只能玩酒。”

方無雙眼微睜說道:“你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

高潛在客棧一樓辦理好入住手續,再去客棧後面的馬棚檢查了一下槽中豆料,然後回到客棧一樓大廳用了些飯菜,這才回到二樓客房。

高潛的房間就在岑遲房間的隔壁,他還未走近自己的房間,在走道里就聞到了強烈的酒氣,濃鬱到已經不能稱之為醇香了。

高潛也已經快三個月滴酒未沾,其實也已忍得辛苦,但為了丞相的囑託任命,毫無疑問他會選擇繼續隱忍下去,但這卻使他對於酒的氣味十分敏感。

意識到某種情況,高潛沒有探問什麼,直接推開了岑遲房間的‘門’,然後他就看見了趴在桌上已然爛醉如泥的兩個人,地上滾倒幾隻酒罈子,酒水殘灑得到處都是。

看中年道人方無從椅子上滑到了桌子下面,抱著桌腳鼾聲漸起的樣子,顯然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還能倚在桌面上坐穩的岑遲似乎醉得輕些,臉朝裡側趴在桌上,喉嚨裡似乎正低聲錯‘亂’的哼唱著什麼曲調,一隻手長伸向前,指端還勾著一隻酒罈子的繫繩。

“先生這是怎麼了?如此暴飲,有損身體。”高潛步入屋內,下一步就準備挪開岑遲手邊的酒罈子。

不料他的手才剛碰到酒罈邊沿,趴在桌上臉朝裡側的岑遲忽然轉過頭來,與此同時,他原本只是‘摸’著酒罈繫繩的手屈起五指,將罈子更牢固的抓在手裡。他凝視著高潛,一字一頓,似醉非醉地道:“老道已經不行了,你來陪我喝!”

“這不行,在下的責任是保護先生,而非陪先生酗酒傷身。”高潛言辭拒絕,並試圖再次奪走岑遲手中的酒罈子。

這一次,他輕而易舉就得手了。

因為岑遲忽然主動鬆開了手。

高潛抱著半罈子酒微微愣神,緊接著他就看見岑遲又拍開了一罈新酒的封泥。

“如果沒有人陪,其實自斟自飲或可更暢快些。”話音剛落,岑遲就掀起酒罈,“咕咚”一通猛灌,很快一罈子酒就空了一半。

旁觀這一幕,高潛只覺得有些心驚,同時他也隱隱意識到,此時他若想從岑遲這兒問出點什麼,比如問岑遲為什麼忽然這麼猛地酗酒,岑遲極有可能不願多說。

——其實他本該還能意識到一個問題,但因為他眼見岑遲的灌酒速度過於‘激’烈,催得他必須先想辦法勸酒。所以才會忽略了此間藏於濃鬱酒氣中的些許異樣氛圍。

視線稍移,高潛重新投目向桌底,挪開一把椅子,蹲在桌邊掰開方無抱著桌‘腿’的手指,將他從桌子下面拉起來,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略作遲疑,高潛就拎起剛剛從岑遲手裡奪過來的半壇酒,但不是要往自己喉嚨裡灌,而是手腕一轉,翻著酒罈子將酒水盡數潑在了方無臉上。

酒水依然醇香。但如果不是飲入肚腸。而是潑在臉上,那冰涼的親膚感受就跟清水差不多了。

方無果然清醒過來一些,半睜著眼,還沒待他看清面前站著的是誰。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方先生。你們這都是怎麼了?為何忽然酗酒?”

方無搖晃著腦袋說道:“好酒不可‘浪’費。”話剛說罷。他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唇’邊掛著的幾滴酒水,那是剛剛高潛朝他潑酒醒腦時沾上的。

高潛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再問。忽然就聽背後傳來酒罈摔碎的聲響。

緊接著就是岑遲的咳嗽聲傳來。

“咳……咳咳……”

岑遲手裡的酒罈子已經摔成碎渣,他原本抓著酒罈的手此時緊緊按在肋下,一聲咳咳一口血,‘唇’邊一片殷紅,被酒水打溼的前襟很快又糊了一片刺眼赤‘色’。

饒是高潛手底有過數條人命,此時看見眼前這一幕,仍是頓覺莫名驚恐。

只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

“讓你陪我喝一場,你……咳……你不肯……”岑遲的臉龐因為身體裡爆發的痛苦而漸漸扭曲,略顯猙獰,他咳了一陣,極為艱難地斂下一些咳意,便望著愣神站在對面的高潛,喘息著說道:“沒機會了……你現在就是想……也沒機會了……”

“沒有機會”這四個字,在高潛的印象中,具有兩重意思。

一種普通的意思,只是一個事機的錯失;另有一種特別的意思,渲染著危機感。

但此時高潛看眼前的事況,從岑遲喉中嘶啞出的“沒有機會”這四個字,既像是在指喝酒這件事,又彷彿隱約透‘露’著另一重意味。然而,僅憑屋中這兩個沉醉在酒夢中的兩個人,能如何動得了他高潛?

即便酒勁能壯慫人膽,能增莽伕力,但他高潛可是相府十家將之首,禦敵防身憑的是武技,莫說兩個酒後瘋漢,就是再來二十個醉酒瘋漢,都不是他的對手。

何況此時本就不會武功的岑遲又有了毒發的狀態,已然是個廢人。

所以高潛在短暫的怔神之後,就轉身又看向了醉癱在椅子上的方無。根據高潛的瞭解,方無是有武藝藏身的,只是近乎從不顯‘露’,故而在此時客棧房間裡這個有些古怪的環境中,高潛對方無的警惕會更高一些。

還有一點就是,倘若岑遲真的毒發了,那麼要讓他保命,唯有想辦法使方無出手行針。

然而當他回首看向方無,就見道人絲毫沒有清醒的樣子。

道人此時似乎也看見了正在不停咳血的岑遲,然而在他醉酒‘迷’‘蒙’的雙眼看來,岑遲那不是在咳血,而是在吐酒,所以他只是胡‘亂’拍打著椅子扶手,斷斷續續叫道:“剛喝就吐,糟蹋!糟蹋……”

“岑先生是毒發了,方先生,你快醒醒,有沒有什麼辦法將毒先壓下去?”高潛沒有理會方無醉酒後的胡言‘亂’語,只是一邊喚他,一邊用手拍他的臉。

此時此刻,高潛的情緒還是比較冷靜的。

然而坐在高潛身後兩步距離外,正不停咳血的岑遲看著眼前一幕,卻是皺了皺眉。他的‘精’神還很清醒,情緒卻有些浮動,不是因為身體裡的痛苦難熬,而是有些焦慮於一件事。

猶豫只在瞬息間,岑遲身形向左偏了偏,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聽見背後傳來“咚”一聲悶響,高潛目光迴轉,就看見岑遲摔到了桌下,情況不明。

高潛只得又暫時放開方無這邊,朝桌下跑去。

“先生!”高潛在桌旁蹲下,像剛才拽方無時那樣,抓住了岑遲的一邊手臂,要將他從桌子底下拽起來。

而就在高潛抓住岑遲的小臂往上一拎的同時,他忽然感覺到。手下這個本該因為毒發昏‘迷’使不上勁而變得非常沉重的身體忽然輕如飛羽……向他飛來!

摔下椅子,本來就是岑遲控制自己的身體而行動,並非因為昏厥脫力。

所以他在身體撞地後,壓在一側身下的那隻手其實已經聚力撐住了地面。只待高潛在桌邊蹲下,再拉他一把,他就將一躍而起。

如果高潛沒有蹲下來,岑遲或許還會有些猶豫。

但高潛果然如預料中那樣蹲下來,岑遲便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嘭!”

岑遲用盡全身力氣一躍而起,像一隻八爪魚一樣,掛在了高潛身上。將他往地上摁去。

習武之人最初練下盤。通常都是站著練,至於在蹲著的時候,下盤還穩不穩,這個是與否之間的比率就有些懸了。岑遲只有賭一把。根據他所知曉。面對外力攻擊。大部分習武之人蹲著時都不如站著時那麼穩,只是不知道這條慣例在高潛身上能準確幾分。

可除了這點機會,他再也沒法在高潛身上找到別的襲擊機會了。

所以他只能賭!

“老道!”

在如惡狼一般撲向高潛的同時。岑遲嘶吼了一聲。

在岑遲猛然反撲的時候,高潛心裡有一瞬間的吃驚,但他身為相府十家將之首,受過諸多訓練,曾經也在隨丞相出行的時候見過多種突發狀況,所以面對今天客棧房間裡的突發狀況,他能很快恢復冷靜頭腦,並清晰的嗅到一絲危險氣息。

一個不會武功的廢人,能對自己造成什麼威脅?

如果不是因為丞相的命令在那裡,要殺這個突然發難的書生,只用一掌還嫌多餘。

至於那個中年道人,也許他會些‘陰’招,但只憑一雙‘肉’掌,絕難避過自己十招。

高潛嘴角浮現一絲冷笑,從蹲身到站起,他的身形的確趔趄不穩,但還不至於被毫無武功底子的岑遲一撲即倒。他不僅沒倒,也沒有鬆開抓著岑遲的手,而是五指如一把生鐵鉗,驟然收緊三分,箍得岑遲右臂手骨“格格”輕響,不斷也得裂。

而就在岑遲的右手小臂快要被高潛折斷的時候,天空忽然膨開一片白‘色’粉末!

高潛下意識閉上眼睛,緊箍岑遲手臂的五指力道略微一緩,然後他就嗅到了淡淡的麵粉香氣……

居然是麵粉!

高潛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在睜開眼之前,抓著岑遲小臂的五指已提前發力。他已經意識到這個在他眼裡類同廢物的書生實則極為‘陰’險狡詐,他有些後悔,剛才他下手應該更狠一些,直接一掌先廢了此人,而非只是較勁於一隻手臂。

但他的這點察覺終究是滿了半拍。

就在身邊傳來岑遲吃痛悶哼的同時,高潛也感覺到了脖子上的那點涼意。

這絲涼意比刀鋒更薄,所以也令高潛更為不安。

他恍惚記得這是什麼器物才能給人的感受,但又記得不太清楚……

——這是因為,他以前只是旁觀這種器物纏死別人,而今天他是第一次親自感受,這種器物纏到自己脖子上的滋味。

“死吧!”

身旁一聲暴吼!

聲音仍是來自那個平時看著謙和、斯文、單薄、病弱的書生……岑遲!

“你!”高潛在麵粉白霧中睜開眼的那一刻,他亦怒吼出聲,如掉進捕獸器中的猛獸。

但他只來得及吼出這一聲。

纏在高潛脖子上的,是一根如絲般細、但卻比鐵絲還堅韌的絲絃,若非弦上已經染血,‘肉’眼或許還不亦看清。

但不論如何,這樣看似細弱的線一旦纏上了高潛的脖子,勒在具有一定彈‘性’的肌膚裡,縱使高潛袖子裡藏有一把利可斷金的匕首,他也不可能揮匕割頸斷絃。

何況,岑遲顯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右臂骨折的劇痛、肋下毒發的絞痛一齊轟擊著‘精’神,幾‘欲’令岑遲昏厥,但他知道事情此時才到了勝敗瞬息翻轉的最關鍵處,他不能鬆懈分毫,所以他毫不猶豫啟齒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滿口腥鹹只為以這第三種最接近大腦神經的劇痛來提神!

在以痛抵痛的同時,他還算完好的左手衣袖狂舞。點點如閃過縫隙的白光飛掠,只憑一次機會,就成功纏上了高潛的脖子。

他就如一個從未套過馬的生手,卻只以一次出手,就將一匹正憤怒癲狂的烈馬套了個正著。

這一次,他亦在賭!

如果沒有投準,緊接著他將面對的會是死無葬身之地的懸崖,他再無機會出手。

也許是距離太近,也許這可算另一種天意所驅,助他那平時只會執筆舞墨書寫的手。忽然有了神擊之能!

“喀…”

岑遲左手大拇指屈起。狠狠按在手中那隻小盒子邊沿一處突起點,直接將其摁陷下去,然後他就鬆開了手。

小盒子脫離了岑遲手掌的控制,卻並未變成死物。在一聲輕微的異響過後。它開始自動收緊從盒體裡“吐”出的那道細絲。但由於細絲的另一端纏在了一個人的脖子上。盒體的重量顯然拽不動一個青壯男子,所以它只能倒飛出去,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儘管如此。盒體內的絲線仍沒有停止繼續收緊,絲絃張扯到極限,盒子裡便又發出了一種機簧互相打磨的金屬聲音。

絲絃的另一端已經在高潛肌膚柔軟的脖子上勒出深深的一道血痕。

喉結被鎖,無法說話,脖子上最大的血管和呼吸氣管被勒緊,高潛的腦海裡已經出現了寂滅空白。

然而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岑遲就要真正得手的前一刻,小盒子內部機簧金屬片摩擦發出的聲音近在耳畔,給了高潛一種提示……

這應該算是岑遲在“絞殺高潛”全程計劃中最大的疏漏了。

但這一處失策也不能盡算作是岑遲的疏漏。

因為即便是主持製作這個盒子的工部官員,恐怕都無法料到,只是丞相府裡的一名家將,居然能知曉掌握破壞這器物的竅‘門’!

高潛終於記起來,纏在自己脖子上的是什麼東西,以及它的弱點在哪裡。

他不再遲疑,飛起一腳將身側的岑遲踹出老遠,與此同時,他的一隻手已經探入袖中,‘抽’出了那把貼膚綁在小臂上的鋒利匕首。

他的另一隻手胡‘亂’抓向自己的脖頸,握住了那隻吐出絲絃的盒子本體,一旦確定所握無誤,另一隻手抓著的短匕當即橫向切下!

在大腦缺氧亦缺血、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高潛這一匕首切下,還能做到如此‘精’準,可見他的武功修為之‘精’細,何其可怖。

要知道,憑那把匕首的鋒利程度,只要剛剛那劃破頸部皮膚的刀尖再多偏挪一寸,那麼隨著那隻小盒子被割裂的同時,高潛的左頸大血管也無法倖免的會被割斷。

若事情真的發展至這一步,高潛這揮匕的結果就不是自救,而是自刎了。

然而往昔數十年寒暑不絕的磨練武技,在此關鍵時刻,終是幫到了高潛。隨著他頸部皮膚被鋒利的匕首割破,握著那盒子的手也被削斷了半截食指,脖頸間一片血水飛濺,同時破碎濺開的,還有那隻鎖喉盒子的破碎殘骸。

外表拼接得嚴絲合縫、渾然一體的小盒子,其實仍具有一條極細的中縫,這是手工製作無法抹光的痕跡,也是宛如固化的盒子最脆弱的地方。

高潛揮起利可斷金的匕首,雖然只有一半刃口斬在盒子的這條縫上,但憑他手腕所攜的勁氣,揮發至鋒利刀刃,也足夠將這隻小盒子一劈為二了。

高潛的半邊脖子被血水模糊,可實際上只是傷了一層皮‘肉’,大部分血水來源於他那根隨著鎖喉盒子一齊斷掉的手指。十指連心,斷的那根手指又是用途較多的食指,但這斷指的劇痛,卻加快了高潛頭腦清醒的速度。

他不僅很快就恢復凝聚起了‘精’神,渲染鮮血的劇痛更是‘激’起了他眼中一抹狠戾,殺意漸起。

確定岑遲是鐵了心要謀害他,他便不會再手下留情。

岑遲剛才受了高潛那一腳猛踢,絲毫不具有武功底子的身體直接跌出五步之外,衝飛兩壇未開封的竹葉青酒,跌進了房間裡挨牆擺放的‘床’裡,隔著一層厚實的棉絮,撞裂了一根‘床’板。

岑遲趴在‘床’上,一連咳出幾大口鮮血,血‘色’漸趨粉‘豔’。在撞裂‘床’板的同時,他‘胸’腔兩根肋骨也裂了,渾身如散架一般,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沒有看見背後持著滴血匕首目‘露’兇光的高潛。

但坐在高潛身後三步外一把椅子上的中年道人方無看見了這一幕,他眼中氤氳著的酒氣驟然消散,目光銳利起來,猛然大喝道:“兇奴!”

字音剛落,“鏘”一聲脆得有些刺耳的拔劍聲傳來。

白光如鱗,劍氣割裂風幕,方無單手緊握七寸四分長的袖劍,從椅子上直接縱躍起身,向高潛的後背襲擊!

高潛未及轉身,直接一個貼地翻滾,避過這一刺。閃身到房間另一個角落,看著持劍也已備好下招的道人方無,高潛冷笑道:“真是辛苦你也藏了這麼久,眼看岑先生也就是補一刀了結的事了,方先生,你如此心急,那就讓高某先送你一程。”——--45877+dsuaahh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