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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恩記 1163、裡應外合

作者:掃雪尋硯

1163、裡應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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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茶鋪老闆的主動邀請,丫鬟小玉卻目露一絲猶豫,在葉諾諾開口之前,她先問了一句:“大小姐,你說等會兒會有人來接我們麼?”

“肯定會有,但是不能確定他們什麼時候來,恐怕他們也想不到我們的傘會變成這個樣子。”葉諾諾思索了片刻,接著說道:“如果家裡人遲遲不來,我們只能麻煩茶鋪的這位伯伯了。”

茶鋪老闆聞言笑盈滿面,沒再說話,但葉諾諾的話讓他忽然又想到:這誰家閨秀,出門怎麼只帶了這麼幾個僕從?

然而他念頭一轉,很快腦中又通達了:或許這孩子是偷跑出來的,否則以她這個年紀,她家裡的人未必會同意她今天來海邊湊熱鬧,跟那麼多人擠在一起。

這時,圍坐炭盆旁的幾個夥計裡,有一個人對茶鋪老闆提議道:“老闆,今早出時帶著的桌布裡,現在還有幾張沒用過的,不如分給這幾位小姐裹著禦寒吧?總比一直穿著溼冷衣服要強點,要是真生病了,可怪難受了。”

這茶鋪老闆,既然肯為了讓夥計去看商艦起航儀式,卻使自己獨自守在鋪子裡,看來自然是好說話的人。

果然就見他只是猶豫了片刻,當即點頭同意了。

說話那夥計立即起身去了煮茶檯面後頭,翻開了一隻大箱子。火盆這邊,葉諾諾先是心中一喜,連聲感激,但很快她又犯愁起來,還是因為一旁桌邊的那幾個——男子。

莫葉注意到葉諾諾眼神閃爍的方向,大約猜到了她犯愁的原因。但在詳盡處卻是失了準頭。

當即她就站起身來,脫下了自己穿在外頭的那身青衣,只著了裡頭那套素色中衣。然後她就將溼漉漉的青衣橫著在火盆上方抖開,懸開一小段距離,青衣上頭,很快蒸騰起熱氣來。

莫葉望著坐在火盆旁,一臉驚愕神情的葉諾諾。只是略顯灑然地道:“我們幾人當中。你現在的風寒症狀最明顯,要換掉被雨水打溼的衣服,裡面那套也不能穿了。就穿我的衣服好了。”

葉諾諾怔怔地道:“那你怎麼辦?”

莫葉微微一笑:“不用顧我。”

莫葉想到自己現在是少年小子的裝扮,那便以騙為騙,身外偽裝得足夠以假亂真,至於精神層面的偽裝。在她曾經混跡書院的那幾年時光裡,能夠借鑑到的經驗那是何其多。

但她可能料不到。此時的葉諾諾竟然因為她的偽裝,心下微生羞赧。

兩旁的丫鬟倒是除了驚訝,其它的感想不太多,因為莫葉施好的物件。不是她們。

很快,莫葉手裡抖開的那件青布衣裳上的熱氣漸漸淡了,那是因為衣服已經大致快烤乾了。而此時她自己身上那套素色中衣倒是開始騰騰冒熱氣,這是在個人體溫以及外圍炭火的雙重熱力作用下。生的反應。

白衣白氣,漸漸竟讓莫葉的形象,落在旁人眼裡,變得有些光化起來,只是她自己尚還未覺。

但一旁的桌上那幾人,已經下意識將目光偏了過來,除了因為莫葉此時的這種形象有點奇特,還因為在他們的記憶裡,尚未忘記,之前在排隊入場時,曾經有一個高手帶著這少年離隊的事情經過。

莫葉並不知道這些,本來她也沒什麼機會與隔壁桌上的人接觸,但也許是天意的指示,於大雨之中,忽然掃來一陣風。

這風,沒有吹翻茶棚,也沒有吹落莫葉手中的衣服,甚至連茶碗中茶湯上絲絲縷縷的熱氣,都未因為這風而彎曲多少。

但是,莫葉束的那根帶,卻隨著風飄了起來。

或許這不能怪是風惹得禍。在經過人潮擁擠,以及躲雨的狂奔之後,那帶本來就快掉落了。只是因為後來頭被雨水打溼,帶也跟著溼粘在頭上,暫時還能掛在頭上。這會兒在火盆前烤了一陣子火,幾人都是頭最先乾燥,莫葉那頭蓬鬆微卷的長,頓時顯了原來的模樣,終於“擠”掉了那根本來已經沒了什麼束縛力的帶。

乾燥而蓬鬆的頭,有幾縷自額頭垂落,在眼前晃了晃,莫葉心中微慌,感覺自己的偽裝似乎要露餡。

但她很快又鎮定下來,暗道:披頭散,並非只會是女子的裝扮,雖然以自己現在的年紀面貌,還裝扮不出那些文人才俊瀟灑肆意時的風度,但這並不能否認,男子裝扮中不可以散示人。

只說師父,就曾有不束冠的時候,還是在書院裡,就是臨到了要到堂講課的時候,才拿了根帶子隨便把一頭墨束了,卻在課後,引得好幾個少年同席模仿。

想到這裡,莫葉心中又多了幾分底氣,心神鎮定,將差不多已經烤乾的青衣遞到葉諾諾手中,然後轉身去尋那帶。

很不湊巧,那根也是天青色的帶子,飄到了隔壁桌邊,一個少年的腳下。

如果不是他的腳正擱在那裡,卡住了帶,待它飄出茶棚,莫葉可能需要冒雨跑出去,才能將它撿回來。

但是,當拾步準備走過去的莫葉對上那少年的眼眸,她不禁遲疑起來。

這個少年的目光,與書院裡那些同堂同師的少年學子截然不同。

雖然他的目光不含一絲縷的情緒,但也不能說就是冷漠,那只是一種平靜的感覺,平靜到……目空一切。

他彷彿沒有看見腳下的那根帶子。

但他的目光,又的確是往自己這邊看來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呢?

莫葉不知道那腳下輕壓著她的帶的少年,那種眼神裡代表著什麼意思。坐在火盆旁偏頭來看的葉諾諾也有同感,但她除了注意那少年,還注意到了他的同伴,那幾個同行的少年眼裡。似乎浮現了一絲戲謔意味。

難道他們看出了莫姐姐的偽裝?

那莫姐姐走過去,會不會吃虧呢?

一念至此,葉諾諾下意識裡準備拉回莫葉。

然而她還是慢了一步,莫葉只是稍滯步履,很快她又繼續向那張桌子走去。

葉諾諾本來準備站起身,勸住莫葉,這時她又看見。那位鞋底卡住了帶的少年。微微一彎身,將那根帶從鞋底抽了出來。

莫葉看見這一幕,也是微微怔了怔。

少年拾起天青色的帶後。既沒有類似他那種目空一切的形象一樣,輕視其物的隨手丟棄,也沒有溫和禮貌的交還給遺落它的人,只是平平攤開手掌在眼前。拈著帶滯了滯神。

然後,他將它輕輕擱在自己面前的桌上。不再看它,也不再看離他還有幾步遠的那個散少年,只是用拾起帶的那隻手,端起桌上的茶碗。淡然看向遠處的海平線,也未飲茶。

他手中的茶碗,已經沒什麼熱氣了。

茶湯的溫度。似乎還沒有一旁那散少年身上被融融炭火烤得直散熱氣的素色中衣溫暖。

莫葉在滯步後重新邁出的步履,在那少年拾起帶的時候。又滯了一下。此時她見他將撿起的帶子擱在桌上,雖然這舉止顯得有些不同尋常,但她也沒有猶豫多久,就第三次拾步往前走。

走至離他只有一步距離時,莫葉停下腳步,雖然他將頭偏向別處,但莫葉還是認真說道:“謝謝。”

莫葉看到,他平穩如石的肩膀似乎動了動,但又似乎只是她眼花看錯。莫葉默然在心中輕嘆一聲,不再管對方是不是理會她的謝意,伸手去拿擱在桌邊的帶。

可就在這時,小旋風突然又至,莫葉只是伸手慢了半拍,帶即與自己失之毫釐,乘風飛了出去!

莫葉一時不禁愕然怔住,而那少年,或許是因為視線中忽然飄進一個有些眼熟的事物,定神一看,竟然還是那根帶,他在眼神微微凝著了一瞬後,轉過頭來,看了莫葉一眼。

莫葉暗暗一咬牙,向雨中跑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追那根帶,冰涼的雨滴打在剛剛烤熱了的素色中衣上,感受到絲絲沁骨寒意,她有些後悔,但她同時又感覺,如果不從那個少年空泛難言的視線範圍中閃身離開,她會不會感覺更後悔、更不自在。

……

當京都東郊海灘上大雨瓢潑而下的時候,遠離京都將近三百里的土坨鎮上,也開始飄飄揚揚下起小雨。

而在以這個地理表象非常奇怪的小鎮為起點,往北再行約摸一百里,在那片無山少樹的平坦沙石地上空,雲層雖厚,但雨水卻像是憋住了,一時半會沒有掉落,但又潛在的給在這片黑沉雲層下急行的一隊騎兵帶去了些許壓力。

俗話說:“春雨貴如油。”

但那是泛指,春季也有暴雨,只是次數少,顯得珍貴些。而經驗豐富的駐邊老兵都能體會,在南昭大地上,越接近北疆的地方,氣候也會變得奇怪,尤其是天氣變化的規律,十分難以琢磨。

在南方,大部分時候,風起、雲聚、雨落,這三個步驟,一般需要一兩個時辰才可體現完整,南方的天氣有些如南方的山水,大抵是比較溫和的,也有疾風驟雨,但沒有極北之地體現得這麼快,快得難以防備。

不過,讓騎兵隊感覺到壓力的原因,也跟隊伍中此時帶著的一位貴客有關。

防雨的油布已經準備好了,只要雨開始落下,立即會掀開油布蓋往那位貴客乘坐的八人抬馬車上。但是隊士們又摸不準天氣,沒準等會兒狂風忽起,撕開雲層,熾烈的陽光照射下來,又不能將那貴客乘坐的車架蓋得太嚴實了。

之所以所有隊士都會感覺顧慮重重,皆是因為,車中的人對他們而言,太重要了。這種重要,不是隻因為他的身份,還因為一份在十多年前同生共死過的友誼。這份因為時間的沉澱而變得厚重的情義,讓所有隊士都擔憂起來,絲毫不敢拿他重傷之後虛弱的身體與時刻會變臉的天氣去開玩笑。

燕家的旅車經過他們自家的工匠改造,雖說已經算是馬車中的精品,但車行路上,車輪子接著地氣,仍免不了輕微的顛簸。

當馬車被卸掉了輪子,改由邊軍騎兵隊裡挑出來的八名壯漢橫擔以肩抬攜之後,這架外觀和功能都十分奇怪的轎子,幾乎如斷了與地表的連繫,彷彿飄在半空中,比之前行在路上時,可不知平穩了多少。

之前顛簸了兩天一夜,此時“飛”車地輕緩起伏,讓車中三人的心神也平緩許多,很快都小歇入眠。

然而,三人只是安歇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又都驚醒過來。

準確來說,是傷情嚴重的林杉,在不知是昏迷還是淺眠中突然驚醒,緊接著又驚到了離他最近的九娘。然後那位倚在車角打盹的御醫也雙肩一抖,醒了過來——可見他根本也是一直提著心,不敢深睡。

望著額頭上滿是細密汗珠的林杉,抓在胸前衣領口子處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九娘雖然體膚完好,此時卻已是心疼如絞,眸中溼意盤旋,但她頑強忍著,不讓它流露出來,卻止不住它盈滿眼眶,模糊了視線。

九娘偏過臉,抬手抹去眼中快要淌下的淚水,然後就著抬手的起勢,繞到林杉胸前,輕輕替他揉著,又輕聲說道:“還疼嗎?”

她不想讓他再看見女人的眼淚。

這一路上,他已經看到很多了,每次他看到,都會出聲來安慰,雖然她覺得很受用……

京都與那西地縣城,相隔數百里,而她等了他十年,便用這十年的時間,將這幾百里路拉長成千萬裡。她本來以為,自己與他,已經因為緣薄而情淺,但她卻沒有弄懂自己的心意,十年後再見,他的一絲一縷,仍叫她為之牽掛。

在得知他身隕的那晚,她的心跌出了腔子,幾乎就要隨他而去,幸好因為他“遺”願中的那個女孩,她才捱著,如魂體分離一般活了幾日,之後又得到他還活著的訊息。

但,雖然見到了活著的他,此時還能像曾經孤獨度過的那十年裡常常期盼的那樣,離他這麼近,可在這幾天天,她的眼中卻沒有停過淚水的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