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201、甩包袱
1201、甩包袱
-
這寢宮他住了十來年,那排衣櫃擺在屏風之後那面實牆前頭,也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了,他卻從未察覺這面牆裡頭竟是空心的。2再者,這排衣櫃還是幾年前,德妃見他從孩童長成少年,衣服大小換得不那麼頻繁了,才命人特地造了大的衣櫃擺過來,似乎德妃也沒看出來這道牆後頭的玄機。
對於這一點,以前服侍了王泓數年之久的小星當然也知道。看見他臉上現出思考的神情。她也思索起來。顯然她對德妃不善意的揣測更甚旁人,沉思片刻後她就說道:“會不會是德妃秘密派人鑿的?她手底下養了那麼多高手,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不,不太可能是她。”王泓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這排衣櫃是她八年前送給我的。那時候我才十歲左右的樣子。她全然沒有必要費此麻煩,只為監視一個十歲的孩子。何況我那時候能做的事情,還不如一個十歲的孩子。”
小星思酌著道:“她也知道隨著殿下的長大。就會越來越不好控制,所以她會在殿下還能信手控制的年紀,先在寢宮裡把密道鑿好,等到需要使用的時候,再才啟用。”
面對小星的第二次揣測,王泓明顯沉默得久了些,然後他就再次搖了搖頭,慢慢說道:“比起直接派人在我身邊監視這一方法,提前在幾年前鑿穿華陽宮的牆壁,這一做法風險太大,把柄也留得太明顯。倘若我宮裡的婢女現這個密道,她將難逃調查,因為這排衣櫃就是她送的。她何必引火燒身?”
這次輪到小星沉默了。
沉吟了一會兒後,小星再次開口,質疑的物件仍然是德妃:“她還可以派專人打理這排衣櫃,這樣就難以有人現櫃子裡的秘密了第一皇商,極品太子妃。”
“這一條就更難做到了,小星,你不是不知道。華陽宮裡的侍婢最是規矩鬆散。日常裡給這排衣櫃清掃整理的婢女從來就未固定過名單。”說到這裡,王泓嘆了口氣,語調微變地道:“小星。你這一番揣摩,句句都是直接針對德妃,話裡明顯有種仇視她的意味。你這是怎麼了?她畢竟是將我從小照顧到大的恩母,即便她曾經做錯過一些事情。但她對我定然是不存惡意的。”
聽了王泓這番話,小星忽然意識到。透過往昔三年裡去了北邊做的諸多調查所得,如今無論德妃在她心目中已經成了一種怎樣惡劣的形象,但在王泓那裡,德妃畢竟對他有十多年的照料之恩。是他最難質疑責難的恩人。
這種從小培養到大的恩情,最是根深蒂固,最能影響受恩者對施恩者某些方面的判斷。
在這一瞬間。小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恍惚的情緒,覺得自己順應皇子的指令。去調查德妃,這件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因為無論她調查出的結果是什麼,由德妃一手照料呵護長大的皇子最後都只會選擇她好的方面,而潛意識裡扳正她做錯的那些事。
如果你非常感激一個人,並打從心底裡愛戴一個人,這個人有些做錯了的事,彷彿也是有正確理由為之的事。
一時之間,小星不知道該以何種思考角度繼續與皇子討論那孔衣櫃後的密道,她只得沉默下來。
二皇子王泓也沉默了,他的目光垂落到地上,不知是也開始有些質疑密道是否與照料他長大的德妃有關,還是在思考一些別的事情。
在鬆開那個從衣櫃裡揪出的婦人時,小星已經意識到,那個因為被自己以武力扣押了太久而暈厥過去的婦人,對皇子來說大約是個極重要的人物,所以她在給她推揉血氣滯塞的雙臂時,特意從掌心催了一些勁氣過去。
婦人周身氣血快被激得活泛,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人也很快醒轉,不自覺間長舒了一口氣。
如果此時林杉在場,訝異的同時,一定會對這婦人頗多責怪。而如果是莫葉在這裡,則一定會是驚喜與傷感反覆交疊、激動失言無以復加。
但此時婦人最熟知的這兩個人都不在眼前。雖然同樣是一男一女蹲在她面前,但那女子分毫不似莫葉那般乖巧安靜。一看見她就差點扭斷了她的胳膊;那年輕男子雖然溫和善意一些,但以他的真實身份,她絕難拿他與林杉同比。
在睜開眼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刻,黎氏未及站起身,就直接以坐姿變為跪姿,叩道:“貧婦叩見二皇子殿下。”
“秘見之中,不必多禮。”王泓見黎氏清醒了,面露微笑,目光一指小星,又道:“小星。扶黎嬸起身。”
這話說罷。蹲在地上的王泓也自個兒站起身來。卻在這時,他只覺天旋地轉,腳底漂浮,身形一晃。幾乎就要跌坐在地。
小星當即鬆開了扶著的黎氏。搶前一步。橫臂架住了皇子瘦骨伶仃的肩膀。
“殿下,您怎麼了?”小星焦慮地連聲問道。
王泓伸手覆在額頭上,拍了拍快攪成了一團的頭腦。氣息有些急促地道:“有些頭暈,沒事。”
緩慢站起身的黎氏目光在皇子纏著布帶的手上掠過,她活了半輩子,服侍過幾位主子,很快便清楚了皇子頭暈的大致原因。走近來扶住了皇子的另一邊肩膀,黎氏輕聲說道:“快坐下,緩一緩。”
王泓就坐在了德妃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黎氏在扶著他的臂膀時,只覺得這個年輕人雖然正處於一個人成長最健壯的年齡,但實際上他的體格卻是過分的單薄,她不禁有些心疼豪門盛寵,老婆乖乖的。
這就是莫葉那孩子同父異母的哥哥,雖然生長在皇宮裡頭,錦衣玉食、享盡榮華,但卻還不如她一個人照料的莫葉成長得壯實。
在扶王泓坐下之後。黎氏環顧室內一圈,就去取了榻上那條絲毯,回來輕輕攏在了年輕人單薄的肩背上。
藉此機會,黎氏得以仔細將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子細細打量了一番。
人的臉孔特徵會在成年之後隨著生存需求的打磨而起一些變化,但在年輕時候,大部分面貌特徵都還是靠繼承父母的模子。從王泓的側臉看過去,他嘴角、眼角的自然弧度。還有他鼻樑的高度。都有些微與莫葉相似,這大抵同是繼承了父親王熾的樣子。
看到這點相似處,黎氏不禁就想起了莫葉。繼而想起了林杉。她陡然覺得:十三年前,林杉帶著還在襁褓中的莫葉離開京都,這個做法對於莫葉而言,無一絲不妥。甚至這個做法的正確性,可以使莫葉一生受用。
如果莫葉當時繼續留在宮中。如今會是一個怎樣的結果呢?黎氏不敢深想。
有時簡單地活著,反而能多些快樂。如果為了一個皇子或公主的頭銜,就要折磨得自己身心皆傷痛,到底是值還是不值?
或許皇家的這重身份。本來就是莫葉應該得到的東西,但她不去爭取,就一定是懦弱嗎?
黎氏回想了一下莫葉的母親、她服侍了幾年的葉家小姐。葉子青似乎除了喜歡烹製各種奇奇怪怪的膳食。以及對記錄銀子入賬的賬本有著極大的熱忱與耐心,仔細說來。她其實是一個惰于思考的人。
除了品嚐各式食物和數銀子,葉子青還喜歡到處遊逛,當年葉家祖宅那麼寬敞,都收不住她的腳步。那時外面的世道那麼亂,她還喜歡到處跑,倒是嚇壞了她身邊的僕從。
——不過,離開自家小姐越久,黎氏也就越覺得,當年跟著小姐遊逛天下,那段日子雖然充滿驚險,但一個人若有了那番經歷,倒也不枉此生活一場。
如果葉子青能活到現在,肯定也會將她的那些喜好延續至今。並且今時今日她選擇帶在身邊遊逛天下的同伴,或許不再是有些上了年紀的僕人,而是她那已經長大的女兒。
事情若真的演變成這個樣子,那麼公主的身份無疑會成為自由行走的極大阻礙。而葉子青對抗這種阻礙的痕跡,似乎早在十三年前就有顯露——她大著肚子,卻還偏要住在侍婢清簡的別苑,避著宮闈深深。
歇坐了片刻後,王泓漸漸恢復了些精神,目光一側,他就看見黎氏的視線落在他的肩頭,但她的眼瞳中神色有些漂浮,彷彿正神遊它處。
略微遲疑,王泓提示了一聲:“黎嬸?”
對黎氏的這個稱呼,是王泓跟著莫葉叫的。
從三年前開始正式著手調查葉氏賢妃的死因,王泓已經查到了賢妃之女、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莫葉住過的那個村莊,除了林杉之外,他當然也已經知道了黎氏與馬安的存在,以及瞭解過這四個人在邢家村那處小院臨時構成的那個小家庭。
莫葉打小就口口聲聲喊黎氏“嬸孃”,事實上黎氏對莫葉地照料也是細緻入微。幼年的莫葉,有多少個夜晚都是在黎氏輕唱的搖籃曲中入眠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黎氏的存在,彌補了一些莫葉在母愛上的缺失。
念及此處,王泓持平輩禮,於秘見之時也稱她一聲“嬸孃”,倒是持了幾分真情實感的。
聽見喚聲,黎氏回過神來,因為心緒在剛才深陷於遙遠的回憶中,一時有些情難自已,她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忽然又嘆了口氣,慢慢說道:“貧婦觸及殿下貴體,如此單薄,貧婦不禁有些……”
對於自己的不足之症,王泓並不想多提,淡淡一笑略過。他隨意擇了個無足輕重的話頭,以視線點了點侍立身畔的布裙女子,然後詢道:“這是我的侍婢,她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會朝你動手,剛才沒有傷到你吧?”
“婢女小星,方才有莽撞冒犯之處,還請黎前輩寬恕。”布裙女子小星連忙朝黎氏委身下拜。
黎氏連忙擺手說道:“沒事、沒事,有你這樣身手矯捷的姑娘待在殿下身邊,說什麼都是功多過少。”
聽了婦人這話,小星臉上卻是浮現出一絲憂愁。剛才她在密道里,只隔了一道木板虛構的薄牆,已然將寢殿內室裡德妃與皇子的談話過程聽得清楚。她隱隱有一種覺悟,自己恐怕再難回來,哪怕剛才皇子還承諾要想辦法接她回來。
果然,黎氏的話音才落,她就見皇子微微搖頭,輕聲說道:“小星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侍婢了。”
黎氏神情微滯,但很快她也現,身為皇子的侍婢,至少也應該是衣著精織綵帶,可小星姑娘卻是一身民女粗布衣裳。
除此之外,這姑娘的額頭一角還有一道暗紅痕跡。在不太明亮的燈光照耀下。剛從暈厥中醒來的黎氏初看時還以為那是宮裝的一種,花紅描於臉頰。但若仔細觀察,就不難現,那裡實際上是一塊破膚疤痕。
宮中侍婢的人選,雖然不要求各個貌美如花,但臉孔必須生得端正,身體膚不可存在缺陷,這卻是入選的基礎標準。
剛才在衣櫃的密道里,黎氏的雙手被反轉鉗制,這令她氣血受阻導致頭暈眼花。不過。德妃與皇子的交談她還是能夠聽清並記得一些。對於那些談話內容,黎氏並不記得其中有涉及小星的句子,她不禁疑惑了一聲:“這是為何?小星姑娘做錯了什麼嗎?”
“如果說她做錯了什麼,這錯誤大約出在我頭上。”王泓深深看了小星一眼。沉默片刻後才平靜地說道:“你剛才應該也已經聽到。你的那方手帕被德妃拿去了。如果她要查,你絕難避過。她若要查一個人,哪怕只是撿到一把那人用過的梳子。也能從梳子上的油裡嗅出蛛絲馬跡。”
“小星知道,今後小星會找一個隱秘的地點,安靜生活下去。”小星垂下了頭。
雖然她早已在心裡做好了準備,這次秘密入宮,向皇子稟告完自己在北地查錄了三年的資料,之後便再不會回來了,然而當此事由她盡心服侍了數年之久的皇子親口宣佈時,她的心裡還是抑制不住的一陣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