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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恩記 1289、老屋

作者:掃雪尋硯

1289、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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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才說出那句幾乎可以改變一個宮女命運的話後,偎坐錦被中的二皇子王泓就一直微微垂著眼眸。那太監的話他也聽見了,而事實上他也正是那樣的人,習慣溫和對待身邊所有人,不喜歡把這些細心服侍他的人真的當做牛馬牲口,看見這些人受罰,他心裡不會有絲毫的愉快。

何況此時這個宮女所受到的懲罰,的的確確是被自己硬栽上頭的。但他當然也能明白,那個太監忽然開口,幫腔得很恰當,雖然那樣會害那個宮女被罰得更重一些,可他依然要堅定保護小星的初衷。

只是這樣需要傷害一個人,才能保護到另一個人的做法,終究讓他有些心存歉疚。

處置了那個宮女之後,德妃長吐了一口氣,彷彿她還沒有完全解恨。稍稍定了定神,德妃就回轉目光,隔著一層如霧絲帳看向王泓,語氣裡似有些無奈地道:“母妃剛過來那會兒還在納悶,怎麼你寢宮裡的人都站到大門口去了,現在可見,是這些宮奴伺候得不好,才被你驅了出來。可是你怎麼就不知道,奴僕不好用,僅僅驅開是無用的,就得換掉。這話母妃都跟你說過許多回了,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是不肯做呢?”

王泓沉默了片刻,實在不好再給德妃助怒,牽連自己寢宮裡的僕人多受苦難,他便輕聲說道:“華陽宮裡的奴婢平時伺候兒臣還是很盡心盡責的,偶爾有些失察,也不是什麼大事,教訓幾句便罷,他們會長記性的。”

“教導他們恪守宮裡規矩的事情,自然有宮裡的嬤嬤女官們在做。你是堂堂皇子,萬不能被這些瑣事纏絆你真正該擔起的大事。若這些事都要你來操心,那些專職管教新來宮女太監的嬤嬤女官是不是都可以吃閒飯了?”德妃越說,臉上的憤然之意越重,話至中途微頓後。她的目光微厲,一句一頓地道:“不行,母妃還是不放心你,改明兒。母妃再召幾個嬤嬤過來,好好核查一下你這華陽宮裡的奴僕,看誰還做得不夠仔細。沒資格留在這裡的奴僕,本宮全都要換!”

德妃的這番話剛說完,在場所有宮女太監都被嚇得心神一顫。包括服侍隨從德妃來到這裡的幾個霄懷宮的奴僕,眼中也都不禁閃過一絲惶然。今天查的是華陽宮,沒準明天就輪到自家霄懷宮了。而霄懷宮沒有二殿下這樣好脾氣的主子護佑著,倘若真查起來,恐怕霄懷宮裡的宮奴遭遇會更淒涼。

而二皇子王泓在聽了德妃的話之後,心裡也頓時是大吃一驚。如果德妃要以剔除不良奴僕為由,查他的寢宮侍婢,父皇那邊定然會應允。他不知道德妃對宮婢太監的審查標準是什麼,但就看今天她處置了的那兩個人,一旦她真的著手查過來。自己寢宮裡已經相處得熟悉了的宮僕絕對會被排除一些,然後再填補進來一些新人。

這樣會大大打亂他在宮中的陣營,沒人知道德妃若安排新的宮僕到他身邊服侍。這些新人是不是她的心腹。自此以後,自己若再想悄然出宮,恐怕更是難上加難。而自己要查當年葉氏賢妃之死的原因佐證,也會因為出宮不易,而磨耗更多的時間。

另外,華陽宮的奴僕裡一旦存在這類新人,小星迴來的機會將會變得更渺茫,自己藏在寢宮內室長屏風後面的那個人。也沒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可自己偏巧又不能在這個時候對德妃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以前小星還在華陽宮為婢時,王泓就派她隱秘地監看過德妃居住的宮闈。那時他就已經現。德妃並不是一個心思簡單的女人。她培養了幾個厲害的貼身侍婢,平時卻並無絲毫顯露,只作普通宮女狀。王泓認為。德妃對他的養育慈愛可以是含有真情。但這並不表示她就沒有存一點別的心思。

是不是她也已經察覺到了華陽宮裡的異樣?

若真如此。他此時出言拒絕。哪怕措辭再委婉,都會引起她更大的懷疑。

可……那就只能接受嗎?

微擰眉頭思酌片刻後,王泓依然沒有反駁德妃的決定。他緩緩開口只是吩咐剛才那對掌燈宮女落井下石的太監:“阿賈,本宮渴了。”

“殿下稍等。”被喚作阿賈的太監連忙應聲,攜了一個宮女出去了。

內室外的華陽宮主殿配有一個小水房,爐火徹夜不絕。開水隨時供應。阿賈很快拎著一個鶴嘴水壺進來,他帶出去的那個宮女回來時,手裡已多了一個託盤,託盤上是一套骨瓷茶具,一隻茶壺,就只茶盞。

看見這一幕,德妃忽然想起一事,當即質疑道:“這都到了將要入睡的時辰,你們竟還準備侍茶?”

太監阿賈在華陽宮待了數年,資歷和經驗皆長,面對德妃的質問,也比較能鎮得住心神。他略作斟酌後便解釋道:“娘娘息怒,請聽賤奴解釋,這是二皇子殿下的習慣,水要溫了才入尊口。”

“哦?”德妃詫異了一聲。

太監阿賈命那宮女將託盤放到桌上,然後只把茶壺挪開,九隻茶盞則分兩排仍舊擺在託盤裡誓不為妻:全球緝捕少夫人。然後他就拎高手裡的鶴嘴大鐵壺,上下那麼一挪移,託盤裡的九隻茶盞裡就都有了半盞開水。

這一番斟水的功夫,動作快且流暢,幾乎沒有一滴多餘的燙水灑落在託盤外。

緊接著,那宮女就將之前挪出託盤的那隻茶壺掀開瓷蓋,然後她依次將九隻茶盞裡的開水晃盪一下,傾入茶壺中,再依次又將九隻燙過開水的骨瓷茶盞放回託盤內,依然是上下排了兩行。

太監阿賈再次拎高手中的鶴嘴大開水壺,這一次他沒有上下挪移,而是隻注滿了一個杯盞。

宮女再次走近桌旁,也沒有再將那一杯開水晃盪一下,就傾入一旁的茶壺裡,而是以那一杯開水為起始,依次從九個骨瓷盞中傾過。

輪到傾入最後一隻骨瓷杯盞中時,她就端起那杯已經不再熱氣蒸騰的開水,輕輕在託盤裡一塊柔絨帕子上頓了頓。拭乾了盞底帶著的星許水漬,最後端著那杯水向榻邊走去。

已經有兩個機敏的宮女一左一右伸手將絲帳撩起了一角。

“殿下,水溫了,可以潤口了。”端著杯盞的宮女就站在榻邊。並不敢坐上去,只是傾斜著上身,雙手將杯盞遞了過去。

二皇子王泓剛剛接過杯盞,就聽那太監阿賈又開口輕詢了一聲:“殿下,需要麥管嗎?”

王泓微微搖了搖頭。端著茶盞的手舉高了些,先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就三兩口將盞中溫水盡飲入腹。遞迴空杯時,他舒適地吁了口氣。

德妃一直默然看著這一幕,心裡已經浮升起幾個疑惑,到了此時,她才看向那太監阿賈,開口問道:“你剛才說的‘麥管’是什麼東西?”

“是一種小管。”太監阿賈說著,已經伸手取過早就擱在託盤裡的一隻小長形匣子,開啟匣蓋。躬著身雙手遞過額頭,好讓德妃看清匣子中的事物,然後他才接著解釋:“這是從成熟小麥的杆上擷取的,每一根都經過賤奴仔細檢查清洗,有時候殿下夜裡口渴的時候。用上這種麥杆,便不用坐起來也可以喝水,也不會嗆著。”

德妃聽了他這解釋,眼裡現出一絲新奇神色。

早些年她隨王熾居於北方,小麥是那裡的農民最長播種的農作物。北方小麥抗擊多風氣候,又因為一些地利土質的原因。普遍長得禾密杆粗,穗子也大。但此時德妃眼見太監阿賈手託的匣子裡擺的雖然的確是麥稈,但明顯像是南方小麥。

“這東西是怎麼得的?”德妃伸指拈起一根麥管,上下看了看兩端管口的斷面。又道:“這東西安全嗎?”

太監阿賈垂眉恭聲說道:“這種麥管已經被京都商人設計專門的工藝精製過。並在不少茶館鋪貨使用。不過。選購入宮的這一批是由胡氏工坊獨開一個工區製作的,應該不會出問題。”

……

吃完早飯,莫葉喚僕人打了桶井水,以棉帕浸了,然後鋪開在臉上。井水雖涼,卻沒有深秋的那種寒冽。莫葉已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在早間提神。

儘管她不怎麼的在意,可只要她身在林宅,就不缺關心她的人。

盞茶工夫過後,莫葉掀了棉帕,準備回屋換身出行衣服,就看見陳酒自迴廊那頭緩緩行來,手裡拿了個精緻的盒子。

“師孃。”莫葉站定,想起剛才在飯桌上,林杉提到今天要她去拜訪的那位老先生時,陳酒流露出的細微表情,顯然也是知曉的,但她選擇了與林杉一樣知而不言。

等陳酒走近,莫葉暫時壓下心頭疑惑,沒有立即向陳酒打聽那位老先生的事兒,只是盯著她手中那個盒子,笑著問道:“這是什麼?”

“這個是女人塗抹在臉上的花膏。”陳酒握著莫葉的手,與她一起往屋裡走,含笑接著道:“昨日樓裡的妹妹過來看望我,特意帶來,說是要給小花用。她們也是太著急了,那麼小的孩子哪用得著這個,給你用倒是剛好。”

得知這盒東西的來歷,莫葉暗覺驚訝。

東風樓裡那套描眉抹臉塗指甲的物什,她是見過的,雖然不如何的懂其中的門道,卻見識過其種類數量,如果全拿出來,堆滿一桌不在話下。

但在陳酒開啟那盒花膏後,莫葉又默默的舒了口氣。

確如陳酒所言,雖然這盒花膏是東風樓的“作品”,可既然是送給小孩子的禮物,自然不會像明媚女子所用之物那麼風格豔麗。小木盒裡只有一種花膏,香氣很淡,膏體純淨剔透,只看一眼便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我知道你打井水洗臉是為了提神,你長久如此,也沒有什麼不妥。不過眼看著就快要入冬,外頭的風可不止是冷了,你這樣匆忙出去,要不了幾天臉上可就受不住了。”陳酒拉著莫葉坐下,然後仔細幫她在臉上均勻塗了一層那種色澤剔透的花膏,同時又叮囑道:“調香研膏,在京都除了東風樓,沒誰敢稱第一家。你自小跟著你師父長大,有些隨了他的性子,也沒什麼手帕交,女兒家該知道的事兒,以後讓我慢慢教你吧。”

“調香研膏……”莫葉很快就又想起那能鋪開一桌子的物什,未及深思便感覺一陣頭暈,不禁吐了吐舌頭,想要拒絕。

陳酒既然知道莫葉的個性有些隨了林杉,又怎會猜不出她此時心中所想,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假意惱道:“你不想學是吧?也好,我並沒打算全教給你。”

莫葉的確不想學這些,聞言心頭一喜,但見陳酒臉上有遺憾神色,便也不好將自己的這種喜悅表現得太張揚,只能微低了頭,“嘿嘿”乾笑兩聲。

陳酒忽然道:“但你至少要跟著我學會最基礎的那一套本領,女子的體質、膚,比起男子,終究是要脆弱幾分,讓你學這些,也是教你能更好的保護自己。”

話說到這裡,陳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緊要的事情,眼中一亮,又道:“此事我還沒跟你師父商量過,不知道他的意思……”

莫葉心裡微沉,若讓師父知道,憑他的處事風格,只怕是要自己學足了才能罷手。

不等陳酒把話說完,莫葉便搶著說道:“師孃,這種女兒家的事,就不用勞煩師父插手了吧。以後我跟您學,一定認真仔細的學,您千萬放心。”

陳酒這才表示滿意地點點頭,一絲得意蔓延在眼角。

她心裡覺得,捏準了莫葉最忌憚的事兒,這孩子唯命是從的緊張模樣,總算透出幾分這個年齡的人該有的生動。但轉瞬她又覺得,拿著林杉命令莫葉的這種事,實非上策,今後還得多想想別的方法加以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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