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780) 副手
(780) 副手
給阮洛做副手,只需要幫他做抄寫以及珠算核賬的事情,發揮自己作為“工具”能起到的作用,即可獲得每月三百兩白銀的酬勞,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美差。
比擬京都官僚的月俸,將糧米布匹茶酒等等收入全部折算成銀子,三百兩白銀幾乎就是當朝一品大員的月俸了。
當然,工資不能只是這麼比。且不說朝廷要員家裡多少都有點私產,在仕途上走得風生水起者,豈非一介商人用銅銀可以估價置換身份的?這二類人,不能放在一杆秤上稱,用商人的收入與官僚的俸祿比較貴賤,大謬。
石乙仰面擺著個大字,躺在葉正名家前庭的迴廊一角。他也不許人將迴廊上的雨陽簾放下,就讓接近正午微顯熱烈的陽光灑滿在身上。整個上午,他都與一堆微微散發著黴味的賬簿待在一起,彷彿身上也開始發黴了,就要這麼人跟衣服擠在一起,擱在太陽下曬曬。
當然,他的臉上鋪著一片嫩荷葉,阻擋了陽光。春末的荷葉,並不寬闊,但這稍顯稚嫩的葉子散發出的清香卻比老荷葉好聞許多。
荷葉是他在葉家後庭小池塘摘的,還未完全舒張開,半卷著的葉片在他臉上翹起。若有旁人此時從他身邊走過,則不難從側面角度看出,他並未閉眼小憩,而是睜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嫩綠荷葉,不知在想著什麼,臉色微微變幻著。
三百兩白銀,以當今京都的物價估算,在自己上輩子待的那個時代,可等於十五萬元。這麼算來,年薪也就一百五十萬,似乎也未高到離譜的程度。
但這一世與上一世又有著最大的不同,就是買房子沒那麼貴。這個時代亦沒有高額旅遊費、車乘費、出國費,各種電子電器。保險什麼的,如果年薪一百五十萬全都用來花在生活飲食上,完全能過上富渥得流油的生活了。
所以物價可以比擬,有些事物。這一世還是與上一世有著不可跨越的區別鴻溝。
並且,這十五萬的月薪,是他碰到了阮洛,才有的這個受聘機會。
如今的京都,雖然用大家的話來說,算是過上好日子了,但以石乙的視角看來,不過是勉強溫飽。平民百姓不用像十多年前那樣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但飯桌上餐餐見肉的飲食水平,倒也未完全普及每一戶。
所以。阮洛給他開的這個聘用條件,在當世,在南昭京都,依然算優渥到業界金字塔頂尖的那一層了。
只是……
石乙微微動了動擱在迴廊上有些發麻的手指,在心中苦笑一聲:這錢來得也著實不易。才給阮洛當了幾天差,十根手指全都僵酸得接近脫力了。再這麼下去,會不會變成手殘?如果真成了手殘,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能治嗎?
但好像又有什麼地方不對……阮洛以前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在幾天前他被火灰燒成手殘那之前,他還不是好好的?憑什麼同樣的事落到自己身上。就這麼不自信的覺得自己會變手殘?
思緒剛剛行走至這一步,石乙忽然感覺臉上一涼,蓋在眼睛上的荷葉被人忽然拿走了。緊接著刺眼陽光如瀑宣洩,他差點與天空的太陽來了個深情對視,眼睛幾乎被閃瞎。
不等他回過神來問是誰,他就已聽見那禍害的聲音傳來:“小石頭哥。你又做壞事啦!居然折荷葉,這下池塘裡的蓮藕都要連根爛掉了!”
石乙一聽是葉諾諾清脆且響亮的聲音傳來,暗道心中的思緒不可能再有安靜的環境繼續,只得坐直起身,舉雙手搓揉著額頭。慢悠悠道:“明明是你在做壞事好嗎?這樣突然拿掉我遮陽的葉子,是會對眼珠子造成永久性曬傷的。”
站在迴廊下草叢裡的葉諾諾注意到他話裡的“永久性”三個字,覺得有些陌生,之前她臉上那種頑弄意味已然靜下來,頓時變成一派認真表情。思酌片刻,她忽然問道:“就是不可逆改咯?”
石乙愣神片刻才明白了她的話意所指,但也只是點點頭,隨後他的注意力偏向一邊。不遠處,一個身著淺綠棉衫的女子推著一把輪椅慢慢走過來,輪椅上坐著的年輕人亦著了寬鬆舒適的棉服,只是兩隻手上綁著厚厚的布帶,看起來應該舒服不到哪兒去。
坐在輪椅上的,便是因為幾天前徒手扒火灰,導致雙手嚴重燙傷的阮洛。推輪椅的則是莫葉,阮洛的義妹。
不等那兩人走近,石乙便收回目光,盯了眼前的葉諾諾一眼,表情嚴肅地道:“聽說在葉伯父的主持下,你與阮洛已經定親了。你不覺得,現在幫他推輪椅的人,應該是你嗎?”
提起這事,其實葉諾諾也有些心虛,這本也是她糾結不定過的事。但既然她最終將輪椅後的位置交給了莫葉,便是想通了、或者放下了什麼顧慮。
臉上神情只是稍微一滯,葉諾諾很快找到了反擊之辭,撇嘴道:“我年小力微,推不動嘛!小石頭哥,你腦瓜子裡有那麼多鬼主意,不如你想一想,怎麼讓那個輪什麼椅的東西變輕些?這樣我也能推著輪椅到處跑了,你也不用被阮大哥追得到處跑了。”
“拜託,請葉大小姐每次稱呼我的時候,去掉‘小’和‘頭’二字,加一個大字進去,尊重我一些行不行?”雖是這麼說了,但話至末了,石乙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葉諾諾簡直是天生開心果,時常語出驚人,在他看來頗具趣味。只是這種趣味,在這個時代的某些人眼裡,則是不知矜持、有失女德的行為了。
稍微頓聲,石乙就舉手托腮,歪頭看著葉諾諾仍還帶著期待神色的一雙明眸,慢慢說道:“要使輪椅變輕,也不是沒有辦法……”
一個法字,故意拖長音節,卻遲遲不言下句。
葉諾諾有些忍不住了,在迴廊前的草地上蹲下,以求視線能與坐在迴廊上的石乙更接近些。以表達她迫切想知道的心情。
這樣一來,她原本是居高臨下的站姿,這會兒倒有些像石乙腳下仰望的小白兔那般,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等待著飼養者扔出胡蘿蔔,不,是等著被告知答案。
“木板的承載力,都有一個限度。要使輪椅變輕,只能是改小格局一途了。”石乙颳了刮下巴,那兒有剛剛冒頭的幾絲絨毛。他的靈魂雖然是一個接近三十歲的成熟男人,但他莫名其妙的穿越後,佔用的這具身體,今時不過十五歲的草樣年華,下顎還是光潔一片。略微遲疑。他才補充說道:“若真那麼改,這輪椅就坐不得成年人了,抱你這般小的女娃上去耍一耍,還是承載得起的。不過,到時候也就變成阮洛推你了。”
葉諾諾頓時從地上站直起身。柳眉一挑,語氣不太友好地道:“是你想耍我吧?”
石乙面現一絲無辜狀表情,認真說道:“我說的是事實。”
葉諾諾挑成倒八字的雙眉稍微放平了些,但滿臉的質疑神色更重,“我怎麼感覺你就是在轉著彎的耍我呢?”
……
不再看莫葉那邊,進入石乙視線內的景物,便是眼前這已經厚厚長了一層茅草的墳垛――或者。因為它裡頭並沒有陳屍,所以確切的說,這只是一個土垛?
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去年早了將近一個月,深冬枯黃的茅草到了今天,已經全部被新長出來的那嫩綠一茬覆蓋。有的茅草還開始拔嫩穗了。
石乙看著墳垛上的青草隨風招搖,不禁想象到,當茅草穗兒老掉時綻開了白絨花,這片大抵都埋著貧苦人,因而少立碑的野墳地。一定會變得很漂亮。
白色的茅草花如霧一樣浮在青色的茅草葉兒上頭,風一吹過,便如地面灑向天空的雪沫,亦如每年都會在初夏翻新一遍的白色冥番。
如果清晨再來一場霧,那境界就更妙了。看來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更會挑住處,可能是視物眼光因為生死有別,境界自然也變得不一樣了吧?石乙在心裡如此想著,又環顧了四野一週。
莫葉追逐伍書的兩道人影已經離開這片地域,石乙卻沒有像他剛才對莫葉說的話那樣,只等她一離開,他也回去,而是盤膝就地在莫葉為林杉修的衣冠冢面前坐了下來。
沉默片刻,石乙忽然輕聲一嘆:“林先生,您怎麼就突然死了呢?”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裡,很難捉摸到一絲悲傷的語感,反而是遊戲的心情體現得比較明顯。彷彿林杉的死,代表的不是一條生命雪融煙消,而是一種遊戲裡的一個硬標準設定,過了也沒什麼,不過還可以重來。
說完剛才那句話後,石乙又沉默了很久,他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精神處於這種沉默思考中的他忽然信手摺了一根茅草,叼在嘴裡,抿著唇一鬆一緊,眸子低著看那草葉尖兒一抖一抖。
有些走神的他又伸手往懷裡掏了掏,掏了半天沒掏出東西,他卻算是回過神來,兀自一笑,暗道:沒有香菸,連把玩一下打火機也是不可能的事,這種男人的辛苦,林先生你會不會也有過呢?
石乙不知道,因為在他僅僅見過林杉的那幾次裡,他也沒看到過林杉有用火摺子點菸。
“火點菸,煙生火,似乎許多事,都有一個前後因果,或許在身處區域性時,暫時看不出,然而縱觀起來,仍也是這個道理。”石乙輕聲開口,說到這裡,他稍稍頓聲,將目光投向遠處,看著野墳地四處燃冥錢掃墓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煙霧漸濃。
也不知道這些焚化的冥錢能不能隨煙霧去,真的變成可以在陰曹通行的貨幣?
以前石乙覺得這個說法純屬幻想,並且還是那種很無聊的幻想,他只承認紙燒完後,會變成一地灰,還是那種最差勁的鉀肥,倒是每年因為清明掃墓點燭燒紙而牽連焚燬的大片林木,是最明顯的經濟物資損失。
好在掃墓文化裡的某項自覺性,不知為何,在當今這個科學很落伍的時代,倒還蠻深入人心。
可能是因為身處這個時代的人,沒有他曾經生活的那個時代的人擁有更多的謀生方法。主要依靠山林自然環境來蓄水和耕種的生存條件,讓人們更加依賴和自覺的保護林木這種最龐大的自然設施。
當然,這種先進的思想,在當世可能還是有誰提倡過。所以才會全面到了參與進這個時代的律法,不僅是普通民眾有這種自覺心,京都府還培訓了一群官兵,連自然落雷劈出的山林大火,都有官府及時派人撲救。
但如果真有異世界、或者準確說是未來世界的先進思想跨時間提前參與到當世建設,真的沒問題嗎?不會被歷史的固有程序悄然抹掉?
因為有某一件事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這讓石乙時常忍不住開始思考一些問題。這些問題若擱在以前的他身上,一定會覺得很無稽可笑,屬於那種女孩子才愛想象的夢幻影像。
但時至如今,石乙已經能確定。在三年前那天睜開眼的自己不是還處於夢境裡,而是確確實實活在現實,只是到了另一個現實世界。
這個世界雖然存在許多問題,不如自己原來生活的那個世界,問題的主要因由。就在於兩個字:落後。
可至少自己還活著,還有五感和行動力,還能交朋友,做自己愛做的事。
若是自己還在原來那個世界,應該已經死了吧?
那個世界再先進的醫療科學,應該也救不了腦幹被鉛彈擊穿的重傷……
“麻痺,自己在前世呼吸的最後一口空氣。還得付出腦袋被兩顆子彈一齊擊穿的傷痛,那顆頭應該比摔爛的西瓜更難看了,好在今世這副骨肉架子生得還不錯,再長幾年,也不比前世差了。”
喃喃自語到這裡的石乙忍不住舉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暗暗想道:還是活著好。以後再多的錢擺在眼前,我也不會再做那種事了。拿命賺錢可不叫賺錢,對!沒命花的酬勞,都沒有去獲取的意義。
只是前世自己的求職履歷真的太操淡了,都不把退役特種兵當人才……還好前世死透了。雖然現在精神記憶還在,回想起來還有些膽寒,但沒有持傷殘證繼續活在前世靠領福利金度日,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但自己到底是怎麼來得這兒呢?
如果有神靈控制著這一切,那自己來這兒的理由、或者說是義務,究竟是什麼呢?
在規定的時間內沒做到就會被送回去麼?還是行為違反了遊戲規則,就會被無理由無緩衝期的從時空中抹掉?
唉……前世就聽那些打扮得跟神經病一樣的it狂人,預言2202年,全息遊戲倉在技術上就可以達到搜取腦波參與註冊遊戲賬戶的能力,百分之九十實現人類在虛擬世界裡長生不死。
雖然自己前世生活的世界,醫療科技已經達到能從植物人的腦細胞中搜尋記憶碎片,以此手段破解了許多偽造的遺書,還給警方提供了許多無聲證據,但在此四十七年以後,這項科技真能進化到那些it瘋子說的那種境界麼?
如果自己沒有死,也許可以看見,即便在那種人類每天必須吸兩個小時工業氧才能正常呼吸一天的環境裡,以自己前世受特種兵訓練磨礪出的體格,活到七、八十歲應該不難。
罷了、罷了,雖然這個時代許多東西都很落後,譬如一個普通的感冒發熱,在前世一粒藥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在這個時代很可能會要人的命,但這個時代不需要每天吸工業氧,不生病都需要天天吃氨基酸藥丸,這個時代也沒有擊中人以後還可以內爆的變tài槍械……已經很不錯了。
只是這一切,真的是真實的,不是重來遊戲?可是為什麼自己找不到絲毫可以證實這個時代存在過的物證?
還是說,這個時代是與自己生活的那個時代平行前進著的,所以教科書上的那些歷史,都不能運用附著在當世?
但如果自己在這樣的時代中,做出有違時空規則的事,會不會一樣被無情消抹掉?雖然這個時空可能與自己所在的那個後世無關,但也一定還存在一個與今世有衍生關係的後世,因為今世社會文化的落後程度,太不符合人類文明的發展程序了。
只要有工業出現,助動科學程序,自己在前世所接觸到的科學,一定還是會重現的,這其中存在的只是時間差問題。
有因才有果,而人的壽命終究有限,不可能全觀歷史程序,如果當世的後續發展成果已經形成,那麼以自己一人之力,即便奇怪的超越了時間層,也是不可能改變那個歷史前因的,並且很可能自己會在試圖這麼做的時候,被歷史保護自我程序的力量抹掉。
想要不觸犯規則,就必須先了解規則的衡定秩序,只是今世的歷史程序究竟是怎樣的呢?似乎根本與自己前世所學的歷史沒有太大關係。
除了行用文字大部分相同,物品的名稱大致相同,有些制度稱謂也大致相同――但這些都是人類構成的社會必有的一種規律,就像前世的香菸可以走遍地球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國家都有政府部門一樣――可是這個時代的起源、朝代更替,乃至上古神話,都與前世自己所學的不一樣。
甚至在這個時代活動的地域版圖上,都與前世差了一些地方。
除了頭頂的日月,腳下能種植的土壤,還有東面那片海洋可以明確證實自己還生活在地球上。
石乙抬頭望了望天,又看了看眼前的墳垛,怔怔然又道:“林先生,您真的已經死了麼?”
這個問題,莫葉也曾以坐在墳前的方式,不止一次的在心裡問過。只不過莫葉問這個問題時,起因更趨向於一種心情的抒發,悲傷為主,以及夾雜了些不相信的心情。而石乙這麼問,出發點則在他的一個設想。
林家老宅被燒成一片廢墟的地基,石乙偷偷去看過,雖然他已無法想象宅子裡那些關卡原來的全貌,但這些機關是倚地建設,其中蘊含的一些圖形科學,似乎不太像當世的建築學規則。
因為石乙前世的建築學也只是沾了點皮毛,所以他不能完全以此來確定,林杉是不是跟他來自一個地方。
然而直到他找到了那把劍,林杉從不會除下的,內嵌在腰帶中的軟劍,他的觀念又有些改變了,快要放棄的一種設想,又被他拾起。
那把劍的柄已經燒化了,劍身卻沒有化掉,但與一些這個時代的鐵器燒化後的金屬漿液泡在一起,冷卻後又跟幾塊石頭焊在一起。若不是石乙認出了那把劍露出的一小截上,顯露的刻度衡字母,或許他也會與當年來林家老宅地基上做善後工作的京都府官兵一樣,忽略掉這樣事物。
在石乙的眼裡,林杉的這把劍,已經不能稱之為劍,而是一把畫圖示尺。
當石乙悄悄把那鐵塊連著石頭撬走,花了重金,找了一處鐵鋪將其融了,得以取出那把“劍”時,鐵鋪老闆也大為鬆了口氣。因為他也認為那是一把尺,而不是兇器,所以他幫石乙融化這塊鐵,也不算違背當今律法了。
石乙在前世很容易就能看見這把尺,它是建築師常用物品,有質量較輕的矽化塑膠材質,還有專門用於野外勘測的鋼板材質,林杉所有的這把尺,屬於後者,並且憑這質量,就算放在前世,也是貨真價實的雙料極品鋼材。
以前石乙還沒退役時,在進行野外生存訓練的過程裡,就曾與幾位戰友一起,拿這種鋼尺,既當測量工具,又當烤肉的棍棒,雙料鋼堅韌、不鏽、不導熱――關鍵是,它絕對不是自己死後重生的這個時代的產物。
只是不知道林杉用了什麼器物,居然給這把鋼尺開了一邊的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