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歸恩記>(919)、執著

歸恩記 (919)、執著

作者:掃雪尋硯

(919)、執著

“岑先生,你真的不需要護衛陪同麼?”王哲親自送岑遲到營地大門口,臨別在即,他仍是有些不放心,將已經反覆問過多次的一句話再次問出口。

相處幾天下來,王哲已經確信,眼前這位頭腦十分敏捷的北籬二十二代傳人,在武道修為上卻未取得半分成績。用“手無縛雞之力”來形容,雖然過了些,但若真要岑遲提刀殺雞屠狗,很可能就真的有些吃力了。

對此,王哲其實心存極大的不解。時至今日,北籬學派這一代的三位傳人,王哲有幸全都得見,按照他們原本的座次進行一個排列,在王哲的印象中,二先生林杉的劍術已經是相當厲害,快、準、狠三字要訣已然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而往昔有機會與林杉交談過幾次時,聽聞林杉無比推崇的大先生蕭曠的武功,現今王哲也是切身見識過了。大先生蕭曠的武功已入化境,怕是與南昭武神旗鼓相當了,不需要固定使用什麼兵刃,摘葉飛花皆可為利器。

可是,三先生雖然與這兩位師出同門,在武道修為上卻堪比雛鳥;

雖然王哲早就聽林杉說過,北籬學派的傳人所學所長,並不會強制要求每個人都學成一模一樣,而是因材施教,但是眼觀這三人,差距也太明顯了吧!上頭有如此厲害的兩個師兄,難道就一丁點也沒有耳濡目染過來?

若不是眼下岑遲急著走人,王哲真要尋機會就這個問題好好與他聊一聊。

這個事兒不是十天半個月可以改變的,此時又沒有足夠的時間詳談,只有此次出行的安全問題,是迫在眉睫難以忽視的。放這樣一個人獨自穿過西川境域回中陸,雖說只要過了中陸邊界大抵就不會存在什麼問題。可在踏足川西附近時,沿途幾十里路,卻是隨時可能遇到險象。

除了這個原因以外。還有另一個令王哲擔憂的細節,就是最近這兩天。岑遲的臉色明顯的變得有些不健康起來。王哲詢問過服侍岑遲飲食起居的牙兵,最近這兩天,岑遲的進食量減少了許多,夜晚歇得也不太踏實,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可惜他察覺得實在是遲了些,人都已經送到大門口了,這會兒再想留步,顯然是不可能的。

面對王哲已經唸了好些次的友善建議。岑遲的回應仍舊如故:“多謝三公子的美意,岑某心領了。”

長身一揖,岑遲便抬腳踩著鐙子跨上馬背。

看著岑遲雙手抓緊了韁繩,便要趕馬遠去,王哲忽然再次開口說道:“慢,岑先生這趟回中陸,若是有什麼要緊事,但又不方便公開來,我可以尊重你的選擇,但同時我做不到的是明知道你可能會涉險。我卻什麼都不做。”

聽到王哲突然出聲,正要趕馬奔走的岑遲也只得突然勒馬。輕拎著韁繩驅馬在原地打了個轉,馬蹄這才停定。跨坐在馬背上的岑遲這會兒身形也轉了個面。正面對著佇立在數步外的王哲,岑遲輕嘆一聲,慢慢說道:“你想怎麼做?”

聽得出來,這會兒的岑遲只是出於禮節性的停步。他雖淡薄,卻還做不到直接甩給一位皇子一個背影,真要這麼做就有些失儀了。但此時的停步聆聽,也僅剩遵禮這點耐性了,大抵就算是左耳朵聽進去,一轉身就立馬自右耳朵飄散。

此時的王哲倒是沒再想太多。他只是在心裡堅持了一個決定。

而在部署這個決定之前,王哲認為有必要先對岑遲“敲打敲打”。

“先生殺過人麼?”王哲緩緩開口。語氣雖平靜,但這話裡頭的意思。在眼前這個場合裡,卻是突兀感十足。

哪有人在道別的時候說這種話的,王哲還是皇室子弟呢!怎會連這點基礎的禮儀都不會用。

於是,這突兀一言由王哲而發,在岑遲聽來,便明顯有著別樣的用意。

雙方都不是愚鈍之輩,話挑到這個份上,也就無必要多餘的描述。

只是王哲這話說得,終是硬氣得有些過頭了。

岑遲難察痕跡的輕輕挑了挑眉,視線在王哲腰側掛著的佩刀上掠過,然後停在他年輕的臉龐上,淡然說道:“不會可以學會,但岑某這麼說,三公子可能又要質疑,我實屬武途白丁,不可能輕易就學會這種勞力活兒;

。在此,我不禁要辨一句,只說軍中屠戮人命的方法,何止一種?一直以來,在我的生活中大約不需要這個意念,因此才沒有沾手此類事情,但不可否認我有這個潛力。”

他這話算是說得比較含蓄了,沒有直接告訴王哲,數月前他用腰帶勒死高潛那件事情。

因而王哲對於岑遲說出口的這套理論,顯然不太信服。他動了動唇角,正待開口,卻見岑遲在略微頓聲後就接著又說了句:“何況……我的運氣一向不錯,這回去的路上未必會亂到以殺開路的境地。”

他這後頭的一句話,就真有些胡謅了。且不說他自個兒本就不信氣運這東西――這也是北籬學派一慣的做派,就說王哲那邊,便不喜見在此時開這種玩笑。

這玩笑如果開破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岑先生所言有理。”王哲微微一揚眉,先是迎承了一句,然後他也不再接著委婉了,只偏頭看向身後侍立的一名衛兵,直接點名發令:“登明,你隨岑先生去,一定要安妥送到中陸。不過,你倒不必一直隨侍,送到中陸地界,你便找間客棧先住下,等岑先生辦完事情,再匯合他一同回來。”

……

……

“又來那老一套,什麼都藏掖著,有意思麼?”見過了王哲,從中軍帳離開的莫葉頗有些悶悶不樂,表面上她的神情一如平時那樣平靜,可心裡已經開始打算下一步了。“這裡可不是京都,皇城鎖得住秘密,區區軍帳卻沒那麼利索。”

至少對於莫葉而言。她有這個信心。

當天下午,莫葉便藉口要找一片空曠地練習騎馬。需要外出一趟。既然是她提出的要求,有著那麼一層若然隱現的關係,王哲當然會批准,只是在此之上,他還特別照顧,給莫葉派了幾個小卒同行。

他這麼做,說好聽點是給予保護力,直白的說就等於是監視了。

莫葉心裡其實也明白得很。也因為明白這個理兒所以反倒什麼都不說,只是用了最直接的解決方式,第二天騎馬出營後,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就幾個週轉把身邊的小卒都甩脫了。

趕馬迅速沒入一處山坳,藏匿好身形,莫葉便從衣襟裡側摸出了那枚小盒子。

看到這個東西,莫葉就不禁想起了幾個人來。這奇怪但頗有些厲害的盒子,只有半個巴掌大小,卻受到煉器大師鐵狂的痴迷。為了摸透它的玄妙處,不惜與統領府簽下近同賣-身的合約,終身服務於統領府的兵器房。

京都守備軍大統領說過。這東西本來是一對,而今卻只剩下一枚,還有著無法重製的珍貴性。的確,在伍書出事後,這東西雖然落到自己手中,可京都方面的態度是很明顯的,居然派人追了千里路程,雖說蕭曠離京來找她,也是怕她出事。但不可否認他還帶著另一道任命,就是把這個東西帶回去。

也是因為看透了這一點。莫葉禁不住就有些擰起情緒,騙了蕭曠一次。她隱隱覺得。這東西如果留在她手裡,將會對她有很大幫助;

。雖說這東西的確是京都那位大貴人的,但同時自己也是擁有持有權的。

說是騙了蕭曠一回,也不盡然,大抵算是遵從了伍書的意願吧!

莫葉如此在心裡再次為自己開脫了一次,輕輕撫-摸著小盒子,然後大拇指忽然在盒子正面的某個位置按了一下,緊接著,大致表現為四方形的小盒子,有一次“嘶”一聲輕響,一根極細的絲線就迸射出來。

那縷絲線仍然乾淨,在山坳的陰影裡,卻泛著鱗波般的光澤。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製作的呢?”莫葉看著這縷絲線,有些納悶的自言自語了一句。隔了半個多月之前,她用這細得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絲線,在青川王修的倉庫裡突圍時殺了幾個人,此時再將這細線彈出盒體,上面卻並沒有留下血跡。

按著盒子上某個位置的大拇指並未放鬆,那縷絲線就不停的往外彈,也不知道盡頭在何處。

於是,莫葉又喃喃自語了一聲:“究竟會有多長呢?這盒子看起來也不大。”

但她並沒有繼續拿這盒子當玩物,這麼彈線,沒過多久她就鬆手了,然後這細絲就又以極快的速度回收到盒體內。

接著,莫葉手指微挪,換了一個位置又是用力按下,於是盒體側面處於另一個方向的小孔就又突然彈射出絲絃來。這一孔的絲絃稍微粗一些,而且也不再如前一孔的絲線那樣接近透明色,這一孔的絲絃,如果迎著陽光去看,呈現出來的是淡淡的紫色。

因為這一道絲絃較粗,而且帶有顏色,不易隱藏痕跡,所以莫葉第一次以及今後使用這個奇怪的小盒子時,都會用這一孔的絲絃做負重工作。

不得不說,這一孔的絲絃雖然有其弱於前一孔的劣勢,但它所強勢的地方也是很明顯的,它的負重之能力,簡直令人咂舌。

檢查了這一段絲絃,似乎也沒什麼損壞處,莫葉便照例鬆手收弦。其實她這麼做也只是儘自己的能力做一些防患於未然的事情,這怪異的盒子,身為煉器大師的鐵狂耗費大半生心力也沒有琢磨透它的玄妙,自己一個外行又能有什麼辦法。

待這淡紫色的絲絃也盡數收入盒體內,莫葉在收了盒子之前,就又看見了盒子上那幾個符號。

四個符號,正好分佈在四方小孔的上面。最細也最容易彈出的那根透明絲絃上面,符號呈現一個圓圈形狀;而那個紫色絲線的出口,銘刻的符號則有些接近於箭矢的金屬頭。

第三個小孔儲備的絲絃,聽伍書說承載力更強,但是莫葉至今還一次未能成功使用,不知它究竟是個什麼樣子。而這一道弦孔上銘刻的符號。有些像一個“工”字,只是它的上下兩橫筆是一樣齊的,這麼看來。這個工字又有些奇怪了。憑莫葉對其它兩個符號的筆畫規律來看,這幾個符號似乎不像本國文字。可能只是形似而意異於本國的“工”字。

至於最後一個最為神秘的絲絃口,這個連伍書都未能開啟過的彈射口,上面銘刻的符號,也有些類似於本國的文字“十”。但,定睛仔細看又有不同,“十”字本來是橫平豎直的,可這個奇怪小盒子上銘刻的“十”字,筆畫扭扭曲曲。四條邊都是微微卷著的。

每一次拿出這個世間僅存一個的小盒子,莫葉都會在不經意間睹見盒體上的這四個符號;

。因為她看不明白,所以她才會格外在意,但也正是因為她始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每次她往往也就是睹一眼,略為思考便放棄了。

收了這隻“珍藏版”的奇怪小盒子,莫葉順勢往懷裡一掏,便又取出一個小方盒子來。

這一個,則是煉器大師鐵狂琢磨了十來年所造出來的仿造品。

因為手裡觸控過正主,所以再拿著這仿造品。差異感頓時就很明顯了。

仿造的小盒子大了許多,也沉重了許多,雖然也是很厲害的東西。內裡儲放的是當世質量最好的絲絃,頭髮絲那麼細,卻能承受三百斤左右的拉扯力,但是比起它的“母親”最少千鈞的拉扯承受力,仿造品還是低劣了不少。

而且仿造品只有兩孔,並在上一次吊橋上的使用過程中,劇烈的撞擊下,盒體出現了一絲極細的裂痕,這大約已經能算是嚴重損壞了吧!

莫葉每天堅持練拳。雖說受限於女子的體質,她的力氣還不可能與山寨那幫糙老爺們平肩比擬。但揮動個七、八十斤是沒有問題的,一雙臂膀的力氣加起來。就有一百多斤了。而在她這樣的臂力拉扯下,這個仿造品小盒子上的裂痕並沒有加大的跡象,看似不會出什麼問題,可見打造這盒體的材料,也算是當世極品,這的確是鐵狂和統領府聯手的傾心之作,價值亦是不俗。

儘管如此,莫葉對這個已經有受損跡象的仿造盒子,還是頗有些不放心。要知道,在某種極端境況中,絲毫的失誤都會帶來無法彌補的損失。假設上次在青川王修的那座堡壘似的倉庫裡發生的事再來一回,而莫葉手中又只有這枚受損的仿造品,正巧出現了斷裂,那她可能就將永遠“沉睡”在那個陰冷的地方了。

這,也是莫葉寧可騙了蕭曠一回,也要把伍書交託的那隻原裝盒子留下來的原因之一。

並且在見識到那隻原裝盒子的威力後,莫葉更加相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京都那位大貴人安安穩穩待在皇城,安全有保障,他手上少沒少這東西,影響也不大吧!

而她,不知道險境什麼時候又回到來,怎麼能不在身邊放點保命的東西呢?

將受損的盒子也彈弦擦拭了一番,收好,莫葉便起身上馬,準備去找那幾位被她故意在半道上甩掉的小卒,然後就回營地了。本來她就不是出來練習騎馬的,只是因為那兩個小盒子不適合在人多眼雜的軍營裡拿出來,她才費勁出來這一趟。

趕馬出了山坳,莫葉環顧四周,曠野無人,那幾個小卒居然還沒找到這兒。

莫葉輕嘆一聲,趕馬直接往南昭軍大營行去。她並不準備去找那幾個小卒,反正他們找不到自己,也自然會回營地裡去,殊途同歸,不必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但是,趕馬往回奔了不久的莫葉很快就看見了讓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地勢較為平坦、且草木稀疏的沙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幾匹馬,血汙斑駁、血色刺眼。

莫葉皺了皺眉頭,只一眼就看出,正是王哲派出來保護以及監視她的小卒。

這裡距離南昭徵西左路軍大營沒有多遠,如果是青川王的大軍潛行到了這裡,只需千餘騎激起的煙塵就足夠營地的哨樓守兵觀察到,青川王還沒有膽子這麼做;

。莫葉這次離開營地雖然是為了點不大不小的私事,但基本的安全意識她還是知道的,行走的足跡並沒有超出營地哨樓的最大觀察範疇。這也是為了防止遇到不測。

那麼,如果不是青川王麾下的主力軍,那就可能是流竄在這一帶的流寇了。

流寇。雖然性質較為兇殘,但綜合實力其實並不完備。莫葉也在山寨待過大半年。深知這些腦力與體力成反比的匪類,如果遇到裝備精良充足的正規軍,其實很不經打。就拿項東流這一撥已經從良的山匪來說,他們在遇到莫葉之前,竟還有物資接不上的時候。寨所倉房裡靠著吃飯的傢伙什也是老久了不知道打理,全都鏽跡斑斑,有的品質低劣些的刀劍甚至都鏽爛了。

可眼前自己帶出來的這幾個小卒全部被殺,這難道真是流寇所為?

莫葉的目光遠遠的在丟棄於地的手弩上點過。不及仔細辨別,便迅速調轉馬頭又藏回了剛才待過的那處山坳。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莫葉不知道這幾個小卒的手弩有沒有被那未知藏身何處的敵人拿去。這種手弩,如果排好箭匣並上了弦,只要扣動下面的機關就可以射擊了,幾乎不需要花多少工夫學習就可以自來熟的掌握使用,威力卻是比長弦弓若不了多少。至少對於像她現在這樣,只穿了一身薄甲的人而言,危險性仍是極大的。

……

……

將近一丈高的一對石獅子坐落在統領府大院門口左右,為這個總管整個京都武力安防的特殊部門裝點著威嚴與悍猛的氣場。統領府大門前的街道上,少有行人走過。而即便在有人路過的時候,也忌憚於朝這兩座石獅對視太久。

據說,這是一對兇獅。

石獅鎮宅。本來應該能鎮邪驅惡才對,但唯獨這一對雕刻得無比威風的石獅子,卻像是自帶凶煞。

這對石獅子剛剛雕成時還是前朝的事了,那時就擺在刑部大堂外,冷冷逼視過上百成千的亡命囚徒,甚至還濺過幾十個撞石自殺的囚徒的鮮血。

後來它又被擺去了樞密院,可據說它到了夜裡,明明是石鑄的獅眼卻能變成接近半透明狀的紅色,而樞密院經常要深夜秘奏。門口擺著這麼一對詭譎可怖的獅子,實在是對官員的身心健康不利。所以它在樞密院大門前也沒有待多久。

之後又輾轉去了幾個部門,這對石獅也算是見證了兩朝替換大事的物件。雖然傳言很兇,但當今皇帝偏不這麼認為,還特地點名將它擺在了新建的統領府大門口。

自此,石獅的凶煞彷彿真的被體格異於常人的武神統領大人給“鎮”住了。

凶煞的東西終於被人所控,再為人所用,所以自從統領府落成之後,京都內城的治安是日漸周密而穩定,南昭建立至今已將近十三年,至少在京都這片地方,一直是在一派平穩態勢中迅速繁榮起來的局面。

但這只是京都百姓的想法,對於統領府裡所有人來說,石獅不過就是一對石頭罷了,沒有那種到了晚上就會石眼變紅的詭相,沒有怒也沒有喜;

這麼理解是正確的,石獅要用千鈞巨石雕刻,為的也就是這個“鎮”的意義。今天的統領府內院似乎有些怪,走在府院裡的人總感覺地上在震動,摸摸房柱座椅,好像也有這種震手的感覺,唯獨摸門口那一對石獅,它們是紋絲不動的,這才叫人稍覺心安。

而只有厲蓋的幾個親衛才知道,為什麼今天、以及最近這幾天,統領府的地面常常微微震動著。

統領府裡那處設在一條走廊中間、常常堆滿公文在桌的書房小院現在空曠以極,因為書房的主人這幾天都不在這裡批閱公文或者活動筋骨,他換了一處更結實一點的房間。

柯家花了幾年時間打造的一柄裂月長戟早在半年前就送達統領府了,但直到前幾天,厲蓋才將封裝了這支兵家重器的箱子開啟,將裂月戟握在手裡,在統領府一個非常開闊的院子裡揮舞起來。

厲蓋平時在府院裡練功時極少動用器物,用他的話來說,他只是在公務之餘活動一下筋骨。所以不需要揮刀弄劍。但從幾天前開始,他每次“活動筋骨”時,手裡都不會差了這杆大器。

出發青川在即。他必須抓緊時間適應這冰冷大器的平衡與脾氣,卻在無意間攪得統領府院內靠近這處院子的地表都在微微震動。有些地磚都有了極細微的龜裂現象。

幾年前厲蓋還只是在給王熾做影衛的時候,他每天練功的場地定在皇家陵園中間的那座小山上。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在練功的時候,積蘊在身體經絡中的那股勁氣常會有些失控的外露,震得小山上靠近他練功坦地的一圈松樹常常抖擻成光禿禿的樹杈。

後來他出任了京都守備軍防大統領之職,在王熾的特別委派授權之下,他對京都軍力的管束權之大。簡直超過前朝歷代的常規。但也是因此,每天堆上他桌頭的公務也異常繁重,他有了堆成一座小山的公文,就沒有時間再每天跑一趟那座皇陵裡的小山頭了。統領府片刻離不得他,所以偶爾有些閒暇時間被他用來練武,場地也只能在統領府院內。

然而因為在陵山上早有一種意識,所以第一次在統領府院內練功時把四向房子的瓦全都掀飛、還砸了兩個正巧來統領府找他有事的文官之後,他便再未在統領府裡動過大武。一應兵刃,他都叫人收起來了,偶爾出來練一練。便是摘一瓣花,或是一片葉子,伏於掌心。藉以讓那總是失控外露的勁氣顯露形態,鑽研控制收發之道。

如果只是這樣練一練,對於他而言只算是稍微活動一下頸骨,對於統領府內的建築穩定性,當然是無礙的。

經過幾年的不懈鑽研,如今厲蓋對於這股容易失控的勁氣已經掌握得比較穩妥了,並且還總結出了一些自己的心得。有幾次他陪王熾出行,能徒手粉碎那些從陰暗角落射來的箭矢,就是靠的這股勁氣。

但在最近這幾天。他練功的方式忽然變了,不再摘花拈葉。而是手中多了一杆丈二高的裂月戟,呼嘯著在府院東角那處獨院裡練了起來。

雖然他搬離了書房。堆滿案卷的書房不受其擾,但府院東角那處獨院的環境現在就變得頗為糟糕了。原來有瓦的地方現在肯定是光禿了的,不過,厲蓋吩咐過不必立即修整這些殘缺,顯然是修了也白修,就別浪費材料了;

可是此刻守在這院子外圍還延了十米距離的幾個近衛心裡皆又有一個質疑:統領大人再這麼練上幾天,也許碎的就不止是瓦了,怕是連院牆都要不動自塌了。

就在幾個近衛扶著微微顫抖的腰刀刀柄這麼想著的時候,府院中離這處練功獨院最近的一座哨塔上忽然想起了號子聲。過了片刻,那響一息停一息的號子聲完全停歇,獨院裡某種氣場飛舞碰撞的呼嘯聲也停止了,厲蓋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在厲蓋握著重器練功的時候,幾乎是不可有人靠近的,不是他怕被打攪,而是武功稍弱點的人只要靠近他十步範圍,幾乎就難得站穩腳步。但統領府不時總有事務還需要他來閱覽決策,所以從幾天前開始就有了這麼個傳遞訊息的方式。

一名近衛連忙走過去,從厲蓋手裡接過那杆九十斤的裂月戟,扛到自己肩膀上。在厲蓋向設在統領府正中位置的大議事廳走去的路上,又有一名近衛將用溫水打溼過的棉帕遞上,厲蓋接過擦了下手臉。

在將棉帕扔回到那名近衛手中時,厲蓋斜睨了一眼扛著重戟的那名近衛,忽然問道:“今天是你當值?”

那名近衛連忙恭聲回答:“榮侍衛今天似乎生了急病,中午吃飯時,吃著吃著就昏了過去,他硬撐到下午,終於被府院總管斥回家休息去了。那時候統領大人您已經開始練戟了,所以屬下未能及時稟告。”

榮術因病從四組外駐分部調回京都之後,先是休養了大半年,病體痊癒後,榮術就職從統領大人的近衛組,主要負責替厲蓋侍劍――也就相當於長了腿的武器架子――雖然厲蓋平時基本用不上武器,但對這個新入統領府的近衛還有頗有些臉孔映像的,因為他形影不離跟得較近。

其實厲蓋心裡也早就知道,榮術的病雖然康復了。但身體素質因為這一劫而削弱許多,本該再休養三個月,好好恢復一下體能才對。因而他在聽了那名扛戟近衛的解釋稟告後。便輕輕擺了擺手道:“生病了就得多休息,老管家做得不錯。就再多派兩天假給榮術吧!”

扛戟近衛連忙應聲:“是!”

走入大議事廳,厲蓋以為在這裡等著他的至少是個五品以上的主事官,可他卻只看見了一個無品階的、他的下屬伍書,他有些感到意外。

將守在大議事廳裡的幾個侍衛派去外頭,他就直接問道:“今天你不當值,忽然來到這裡,是發生了什麼事?”

伍書便將在宋宅那裡遇上的事情仔細稟告了一遍。

待伍書的話說完,厲蓋就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說道:“知道我就快離開京都了,什麼牛鬼蛇神就都忍不住要跳出來了。”這話說完,他沉思了片刻,然後就又對伍書說道:“雖然你即將升任四組駐京部組長,但宋宅那邊的事情,最近這幾天還得委託你仔細看著。”

“卑職明白。”伍書躬身領命。猶豫了一瞬,他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統領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捕那名蒙面女子?”

“我知道你有半面辨人的能力,但……”厲蓋遲疑著說道:“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連根拔起,便不可打草驚蛇。總之你以後若有機會再見到此人。不論她是蒙面還是不蒙面,你都能認得出來,所以你也不必急於一時。”

伍書微微頷首;

。知道這是“放長線釣大魚”之策,但他也怕線放得太長會失控,於是他沉吟著慢慢說道:“萬一宋宅那邊出現變故,又該怎麼應對呢?今天卑職只是追那一個女子,她只片刻功夫就召出了十多名殺手反擊。卑職無法估測,這群賊人這次出手,人數上有多少。”

“你恐怕是想到了三年前林家老宅發生的事情了。”想起這件過往之事,這一劫涉及到自己結義兄弟的人身安全,厲蓋先是自己嘆了口氣。再看眼前之事。如果像三年前那樣再來一次,可能傷害的就不止是一個人了。沉思片刻後。厲蓋緩慢開口說道:“雖然羽林衛裡都是好手,但他們跟你不熟。你就拿我個人的符印去統領府侍衛裡挑人。我給你配一百人,宋宅那邊,怎麼安排他們,全憑你的調遣。”

伍書聞言不禁雙目微睜,眼神裡流露出驚訝的神情。而不等他開口,他就聽厲蓋又說道:“宋宅跟林家老宅在本質上有著截然不同的一面,如果當初他早一些聽我的勸,住到宋宅裡去,或許三年前的事情結局不會那麼慘烈。”

伍書明白厲蓋話裡涉及的人和事分別是指的什麼,他微微低下了頭,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而厲蓋這邊則已經收起了思緒,他看了低頭不語的伍書一眼,淡然說道:“往昔發生過的事,現今說什麼也管不上了,倒是眼前或會發生還沒發生的事,才應該多費些心思經營妥善。沒什麼事了你就退下吧。”

伍書聞言正要拜別退走,他忽然又想起關於今天在宋宅碰上的事情,似乎還有一個小細節他差點漏掉了。稍許斟酌過後,他便將這些細枝末節的懷疑全部稟告給了厲蓋。

厲蓋聽完伍書地述說,臉色頓時有些陰沉起來,用有些難辨情緒的語氣說道:“你說這個女子可以避過宋宅的護院,在宅子裡自由進出,也就是指,你懷疑此女子在宅中有內應,而這個內應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叫做白桃的宅中主事?”

伍書不覺得自己的這番推斷全是妄論,可能就是準確性還有待查證,所以他面對厲蓋坦然點頭,又補充說了一句:“經卑職觀察許久,白桃這個女子的武功恐怕不低於卑職,而且她多年隱藏不露,這是最可疑的一點。”

厲蓋忽然笑了,這笑容顯露得並不太久,然後他就斂了笑感嘆道:“可白桃明確是陛下的人。”

伍書怔住了。

厲蓋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道:“雖然你的這個推斷並不準確,不過那個女子可以進出宋宅而不被護院們發現,像這樣的事對於陛下設在宋宅的防護人力而言,已經有些超過控制了。即便排除了對白桃的質疑,那宅子裡恐怕還有別的人在變質了,這件事我會盡快與陛下商議,你只需做好守的事,再等陛下那邊的安排決策。”

臉上還殘留著些許驚容的伍書領命拜別。

因為白桃的真實身份由統領大人親口揭露,竟然是陛下的人,伍書心頭的震盪當然不小。在從大議事廳出去的時候,他還有些在為此事走神。他有些後悔,自己早該在兩年前第一次懷疑白桃的時候,就將此事稟告給大統領。也許那個時候就把身份說穿,那就可以與其聯手織網,今天正好可以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那蒙面女子逮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