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947) 代勞
(947) 代勞
德逸樓雖然是不少京商亦或朝中官員在談買賣話知己時最長選擇的所在,但在不確定德逸樓高層這間雅舍的隔音效果如何之前,凌厲絕不準備將那兩個字吐露出聲音,因為這兩個字容易牽扯出的事端實在太可怕。
萬一這兩字被雜耳竊去,他們這幾個入了這座都城的人,哪怕個人本領再強,在萬餘京都守備軍卒的搜尋陣型下,也會立即變成待縛的羔羊。
然而對於他的同門師叔與師兄弟們來說,他們之間的默契交流早就能支援他們解讀這個無聲的嘴形與手勢。
屋內其餘三人除了折劍臉色依然平靜,另兩個年輕人都是神情劇變。
德逸樓二層丙字三號房內,一種接近於固化狀的安靜氣氛持續了良久,隨後還是由凌厲的一句話揭破:“至於伏劍師叔為何易容去了那裡,並且連孫謹都瞞了過去,顯然是因為目標人物的在場。”
忽然感覺到胸臆間有一股滯氣上升,抵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暢,凌厲略微頓聲,沉沉喘了口氣,再才接著說道:“那個大人物身邊帶著的侍從武功都不弱,伏劍師叔會連孫謹也瞞過,主要原因應該也在這裡。不論是他自己被那幾人察覺到什麼,還是孫謹認出伏劍師叔後表露了什麼,而被那幾個人捕捉到,這對於你們這一趟來京都都是極危險的事情。”
“即便如你所言……”在好友的解釋聲中,烏啟南先一刻回過神來,他立即留意到好友話中的一個關鍵破綻,立時問道:“你怎麼能確定,那個人就是……”
話說到最後兩個字,烏啟南亦是隻稍顯誇張地挪動了一下嘴形。沒有吐露出聲音。
“你忘了?”凌厲看著烏啟南,有些訝然於他的忘性,“三年前。我們在海邊都見過。”
“只憑三年前那一眼……我……”烏啟南眉頭微微蹙緊了一下,在腦海裡所有的臉孔印象中搜颳了一遍。確信三年前在海邊他遙遙一眼看到的那個身著明黃袍服的人影的確模糊了,他才扯了扯嘴角說道:“必須承認,我沒有你這般的記憶。”
烏啟南的話音才落,就聽一旁的孫謹接著也道:“我與啟南一樣,都記不太清楚了。但我覺得只憑遠遠一眼,就要將一個人的臉記住三年,未免對自己的要求苛刻了些。我與啟南會記不住那個人,主要是因為我們並未想過將來真會有一天。要與那個只匆匆見過一面的人爭鋒相對。”
孫謹說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即便身為一個職業殺手,除了任務目標之外,每天多多少少會與一些毫無瓜葛的人有目光相對的時候,並不是每一個這樣的擦肩過客,都會成為自己手下的一縷亡魂。
而若是將每一個見過的人臉都勞刻心底,儲備著這些記憶以待今後有機會收命,這樣的生活豈非鬼魅才能過得下去?殺手雖然做著採摘人命的工作,但嚴肅說來,也都是食五穀雜糧成長起來的血肉之軀,總也有需要放鬆神經的時候。
孫謹與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雖然沒能記起三年前在海邊隔著數百丈遠距離匆匆看了幾眼的那張臉,但由著凌厲的話所引,他們倒是記起了三年前的少年凌厲說過的話。兩人眼中不禁都浮現出一絲凜冽之色。
凌厲的記憶力之強,是他那兩個一起生活習藝了十餘年的夥伴早就得見知曉了的,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一點。可他們此刻卻對這熟悉的一點東西流露出極大的驚訝情緒,是因為他們琢磨著凌厲如此強記三年前匆匆一見的那道人影的潛存動機,細思於此,令人不禁後脊生涼。
不過,兩個年輕人很快又想到,凌厲會老早就在心裡埋下這個念頭,恐怕主要還是託了伏劍的栽培。思及伏劍師叔、也是他們三個人的授藝師傅。這個人的心思之深沉複雜,聯合今天這件事一起看。才教人覺得可怕。
這兩個年輕人、也包括凌厲在內,本來並不想如此揣摩師傅的心思用意。但事至此時已經有些避不開了,他們已經在回憶三年前海邊觀遊的片段,並且也已經記起了那天伏劍在海邊說過的話。
三個情同手足兄弟的宗門年輕弟子在三年前被伏劍帶去京都東臨海岸時,那時候還未出道的三個少年近乎就以為那次真是去玩的,雖然那天他們的伏劍師傅看上去依然表情嚴肅語氣冷硬,不太像是在帶著他們玩的樣子。
如今再回憶並琢磨一遍伏劍那天說過的話,使人彷彿覺得,伏劍在三年前就預見並開始籌備今天的事情。可轉念細想,無論目標人物是強是弱,宗門的指令可不是伏劍一個人說了算的。對於每一單買賣,絕對都是經過宗門裡那幾個長老謹慎而縝密考量商討過才決議下來的。
伏劍雖然是他們三人的師傅,但對於每一份由宗門發出的生意單子,他也只有遵從的資格,絕對無法做出修改的舉措。
此次入京要完成的這單生意既然是經過宗門深思熟慮過後得出的決議,故而在此事中擔當紐帶作用的伏劍是在事先瞞了他們一些資料,但他們仍相信宗門的估算與判斷,應該不會輕易讓他們去做完成不了的事情。
可是凌厲這個時候不好好養傷,撐著病體跑來這裡跟他們說這些做什麼?他是匿跡跟蹤而來,明顯有著一種故意避開伏劍的意思,而在他的來意裡,又隱約能看出一種想要阻止的意思,這是為何?
兩個年輕人都在腦海裡快速分析著這些前塵舊事與今天京都之行之間的關聯,嘗試著在任務計劃還未啟動之前,再檢查一遍可能存在的漏洞。畢竟此次目標人物過於強大,也許失手之時就是他們覆沒塵埃之期。
但他們到了這時候還不曾心生放棄的念頭。宗門立派近百年,還從未做過失敗計劃,這種經驗的累積與某項評估權威的壘立,皆是宗門弟子不會向上質疑的信任來源。
而看著兩個同伴沉默不再言語。只是臉上表情有些起伏不定,此刻也已完全記起三年前海邊之事詳盡的凌厲隱約明白了些什麼。三年前的他們也對他流露過這種神情,驚怖之中隱約有著一絲疏離意味。彷彿他們看到了一隻怪物。
凌厲的眼底有一抹戚色掠過,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慢開口說道:“前幾日,你們都還在外郡,所以不知道京內發生的事。事實上就連都城裡的居民也還不知道,幾天前那座環繞了一樹樹盛開杏花的漆黑圍城內,有多少人被關在裡頭,在那一夜流乾了血。”
聽了他的這番敘說,孫謹與烏啟南這兩個年輕人臉上只流露出更為困惑的表情。倒是沉默了許久的折劍聞言忽然開口道:“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前幾天傅師姐來清風館探望,我覺得她的情緒、她說的話。都變得奇怪了許多,所以……”凌厲猶豫了一下,“所以我看了她的單子,並依照單子上的時間地點指示,尾隨她潛入了那座圍城。”
待他說出這件事,屋內不止是孫謹、烏啟南這兩人目露驚容,就連折劍也禁不住蹙起眉頭。
“你們且聽我把後面的事情說完。”見兩個同伴的神情明顯是有話要說,凌厲卻先人一步截了一句,然後接著上頭的話徐徐又道:“那夜死在那座圍城裡的殺手,至少該有三百之眾。而在這三百餘條亡魂中,至少又有二十多人是遭到他…也就是你們這次任務目標人物的截殺。他不單是自己練就了一身很強的武功,那些屬從於他的侍從。與我們比較起來也弱不了許多。”
凌厲的這幾句概述說得並不算仔細,但能尖銳地抓住那夜數百人參與的截殺事件的幾個關鍵點。
親自跳進圍殺漩渦中來的目標人物,在數百殺手前赴後繼的刺殺步伐中來往,不但沒有受傷,反而能擊殺二十多名殺手的皇帝,將這數百條亡魂一絲未洩地關在那座城闈裡的羽林軍……這些不太能接合連貫的畫面漸漸浮現於腦海中,卻能令孫謹、烏啟南二人明顯感覺到那夜狼牙圍城上空的空氣裡,透著一股多麼濃烈的腥氣。
“三年前所見的那一眼,印象本來有些淺淡了。但前幾天的那個夜晚,我看著那個人儼然變成一個更強悍的人屠。所以我當然不會繼續淡忘他的樣子。”似乎是因為憶起那天晚上險中求生的緊張情緒,凌厲在話說到這裡時。本來就有些不太平穩的呼吸節奏忽然變得急促了些,“我不知道,如果那個夜晚我沒有跟去,傅師姐之後能不能回來。但事至如今,我想我這麼做雖然違逆了宗門規定,但至少不會讓我自己覺得遺憾心悲。”
孫謹與烏啟南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神明顯變得複雜起來。
但折劍聽凌厲將那夜發生在狼牙圍城內的事講至這一步,他的神情看上去依然很平靜,並且還慢慢開口問了一句:“如果那座城闈的防備準備真得做到滴水不漏,那麼後來你與傅玉華是怎麼離開那裡的?”
一向給宗門年輕弟子以溫和印象的他,此刻並不關心凌厲與他的師姐在那樣兇險四處的圍城裡有沒有受到重創,而是急於知悉他們成功逃離的辦法,折劍這個時候說這句話,不僅語調平穩,話意中更是透露著一絲漠然。
凌厲覺著折劍是在隱隱責怪他違逆了宗門規定,說話的語氣才會冷漠下來一些,所以對於折劍的這點異處,他並未多想什麼,繼續開口如實回答:“這也是我想告訴你們、並希望你們記住的事情。在他的身邊,除了他那個結義的兄弟武功十分強大,幾乎測不出深淺,其實他的身邊,還有第二個高手,卻是一個僧人。”
“僧人?”孫謹與烏啟南失聲重複了這兩個字,同時他們的頭腦也迅速轉動起來,並且很快就想到了同一個方向,又齊聲說道:“難道是南城竹林小廟裡頭的人?”
“我不知道。”凌厲搖了一下頭,然後慢慢垂下目光,“那夜。我與傅師姐見前門是走不成了,那兒已經殺成一團,所以我們就準備以進為退。先藏匿進重重宮闈,等事態平息了些。趁那些軍士殺了一夜也有些鬆懈了,再想辦法混出去。於是我們就繞去了後宮東面,卻沒想到在那兒碰到了那個僧人。”
“或也正因為他是佛門中人,雖然看見了我和傅師姐,卻沒有追下殺手。但我看見了他向那些殺手使用的還擊招式,很明顯,我在他手下可能走不過十招。”
孫謹這時忽然說道:“那是因為你毒傷未愈,精神與體力都打了折扣。如果是在你的體力全盛時期,難道還連十招都抵不過?”
“這個‘十招難過’不是用我當時的身體狀況作比的,那夜與他交手的一眾黑衣殺手們,大多隻需他一拳一掌的速度,便被擊得或退或飛出去……”凌厲沉吟了一小會兒,慢慢抬起目光來,從眼前這兩個一起生活了十餘年的年輕人臉龐上掃過,“總之,如果這個僧人還在京都,那麼即便他的那個結拜兄弟暫時離開此處。你們恐怕也難以得手。”
他話中提的這個“他”,就是南昭當今天子,王熾。
“他”的結拜兄弟。即是京都守備軍大統領,一手節制管理著京都由內至外的軍武力量。而在所有潛在對京都秩序造成不安定影響的人眼中,特別是那類設想直接刺殺君主從而更改天下主宰的人眼裡,他更刺眼的一個身份,就是他在武道上獲得的恐怖實力。
所以當朝皇帝但凡出席大型場合,還是會將這個已經擔任繁重城衛工作的大統領像一個跟班小侍從一樣的帶在身邊,二人距離不超三步。
這既是王熾對厲蓋的信任,也是給任何宵小之輩以警醒。
曾經有人試過,遠距離向王熾投射弩箭。卻見那支流矢一般的利箭停在了離王熾胸口還有一根手指的距離,然後就像突然被十幾把小刀一起簇擁而來削皮了一般。變成片片如枯葉似的木屑,灑落王熾的金鱗靴頭。
這還算是刺殺王熾的數多次行動中比較成功的一例。卻沒能達成最終目地。
為了積攢這一次比較成功的行動所需要的經驗,不知有多少刺殺者,被那位大統領訓練出的部下從高樓頂、從曲折的巷道中、乃至從黑臭的陰溝裡揪出,在混雜著鐵鏽腥味和屎尿臭味的刑房受盡拷問,最後耗盡體能致死。
而這唯一一次最接近目標人物的襲擊結果,卻幾乎斷絕了所有人在意外刺殺這一途徑上懷抱的希望。
因而踏上這一道路的人裡頭,如今已經有大部分人選擇另一條路徑,這條路徑似乎比意外刺殺一途更為直接快捷,但同時它也是一根獨木橋,是那個貴冕者以其強大到令人禁不住質疑的自信心構築成的獨木橋,這個在有人走過時會不停震顫的橋樑是那個人設下的陷阱。
有些人偶爾也會想到,那座在靜謐夜色中漆黑一片,同時又彷彿向著點點星光映襯的天際咧唇露出一排利齒的狼牙圍城,那就是一個吞噬侵入者的立鼎。
在那個貴冕者的掌控下,只要他起了做的念頭,那樽沉重的鼎就會變成頑童手中的篾盤,等那求食的雀兒落進了篾盤下的陰影裡,頑童就會拉下手中那根長長的無影的線,線的一端繫著一根支撐那篾盤“張嘴”的木棒。
用輕蔑的語調來描述王熾的這種行為,那似乎就有些貪玩孩子的影子,總之是沒有什麼當權者的行事章法的。而如果客觀去講,王熾這是拿自己做餌,並且他相信,自己這個餌永遠不會被他故意放進來的那些人吞掉。
只有他的城會吞噬別的人,他相信他的朋友們、部下們。
他做這種事,已經不是一兩次了,而儘管他這麼做的動機和目的已經很清楚了,卻還是有不少的人願意朝那個獨木橋上狂奔衝刺,因為最好的機會彷彿就在這最危險的途徑前頭。
王熾自信自己不會落入此類宵小之輩手中,故而在隔幾年的某個日子就會故意站在某個地方作靶子狀,可那些行刺者裡頭也有人堅定的認為,他這就是在找死。對於行刺者而言,成功只有一次,卻要為這一次付出許多死亡。而對於王熾而言。他也只可能死一次。
只有在那一天,王熾才會將他身邊最強的武力防衛撤開去三步之外,那個強人只要多退開一步。對於行刺者而言,便彷彿靠近了目標人物十步。
可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屢屢失敗,這不得不叫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已經心生退意與怯意。
世上真的有做不成的事嗎?
換個背景、換個地點、換個人來做,就未必是做不成的。何況王熾也只是一個人,只有一條命,他拿自己作餌的事,遲早會被那些他誘捕的獵物逆襲終結掉。
眼下這個將背景地點置換的機會似乎就要到來了,而抓住這次機會的正是另一撥人,便是此刻正站在德逸樓二層丙字三號雅間裡的這幾個來自羽天宗的弟子們。他們即將從正在往這邊來的另一個宗門師叔那兒知曉。王熾身邊最強武者即將離京的訊息。
但在此之前,他們卻又先一步受到一個同門師弟的阻撓。
阻撓的理由,便是王熾的身邊,實際上還有一個隱藏的高手,實力同樣不可小覷。甚至只要他還在王熾的身邊,那麼即便厲蓋離開京都,要行刺王熾,過程依然難如登天。很可能踏上這條路就是有去無回的結果,哪怕換了一撥來自羽天宗的刺客們。
就在屋內眾人得知了那個武道高僧的存在後,一齊陷入一種心緒複雜的沉默中時。折劍背後的那扇門又被敲響。
聽來者的腳步聲,這一次應該真的是樓下跑堂的夥計上來了。
伏劍鬆開了抓在凌厲一邊肩膀上的手,轉身去開門。
肩膀上失去了抓握力。本該會覺得輕鬆些,可此時的凌厲卻只是忽然感覺肩上一沉,彷彿有一副澆鑄而成的百斤鐵鎖突然壓下,他雖然站在原地一步未挪,身形卻無端搖晃了一下。
眸色如冰雪剔透的烏啟南眼明手快,一手探出,握在了凌厲右手小臂上,要扶他坐下。
凌厲則只是微微搖頭,沒有多挪動半步。
折劍站在只開了一半的房門口。與那德逸樓的跑堂夥計簡略交談。以這個開門的角度自外向裡看,依然無法看清屋內具體有幾人。以及折劍放在門後的手裡是不是挾著什麼東西,但他的神情給外人瞧來。只是比較慵懶的連站著都要扶著門不願多用力氣的樣子。
“不好意思,打攪到客官了……”
“什麼事?”
“樓下有個老者要上來,指明瞭客官的房號,說是您邀他上來的。”
“大約什麼樣子?”
“鬚髮皆白了,一眼看去倒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小的懷疑他是個面相的術士,但古怪的是他身邊還帶著個女孩子。”
“噢……你帶他上來吧,他正是我遠道而來的朋友。”
這番話說完,跑堂夥計領命正要下去接人,折劍也將要把房門關上,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來,伸手在懷中掏了掏,同時叫住了那夥計,微微一笑說道:“你看他那模樣,就應該能猜到我的這個朋友脾氣上有些古怪,但他卻不是個拙人,如果他等會兒不許你跟著,你也別與他置氣。”
那跑堂夥計在二樓雅間區沒少見著這種人,折劍的話他一聽便領會過來。
接過折劍拋來的一粒碎銀子,那跑堂夥計眉開眼笑地說道:“客官的摯友即是來我們樓裡的客人,小的敬心服侍還來不及呢,怎麼會給貴客添堵呢,您且放心吧!”
望著那德逸樓的夥計走遠了幾步,折劍才把門關上,待他轉過身來時,嘴角勾著的一絲笑容也冷卻了下來。
看見折劍的這種臉色,凌厲心下已經瞭然,但他沒有立即對摺劍說些什麼,而是側目對他的兩個師兄說道:“伏劍師叔就快上來了,我必須長話短說。如果接下來他交給你們的任務,真的是指向那個人,你們極有可能做不得。”
孫謹終於想起一件事來,語速極快地說道:“我想起餛飩館那個賣唱的祖孫倆了,你說的伏劍師叔剛才也在那裡,就是他們吧?”
未等凌厲開口,一旁的烏啟南已是朝他肩膀上揍了一拳,不知是笑是愁地道:“小孫。不過幾天沒見,你好像變笨了。”他剛才不在餛飩館內,未見事情的過程。對孫謹的判斷未免膚淺了些。
孫謹抬手抓住肩膀上的那個拳頭甩開,絲毫沒有與他玩鬧的意思。但也沒有就此事辯解什麼。
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將剛才還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出口:“但令我疑惑的地方也正在此。如果那撫琴老者正是伏劍師叔,他為什麼要在走入餛飩館時流露了片刻的武功?他不是要避開王熾的注意麼?”
此話一出,烏啟南臉上的些許笑意便僵住了。
而對於剛才同樣也在那家餛飩館內的凌厲來說,他對於孫謹的這點疑惑,同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點我也想不透徹。”凌厲輕輕嘆了口氣,“我比你走得遲些,並且是得了他的一個暗示。我才肯離開那裡的。剛剛離開那裡的時候,我以為是他準備先一步出手了,所以才會急著來找你們,卻沒料到你們根本還不知道事情的詳細。”
“師叔卻又回來了,他帶著武功薄弱的師妹,如果與多人交手,恐怕難免有所損失。”孫謹臉上的疑惑神色變得更深沉了,“但剛才聽那德逸樓的夥計所說,我們不難想象他應該是又一次改扮了裝容,氣質閒定。不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打鬥。”
“我不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是怎麼了……”凌厲像是默默在心裡做著某項決定,因而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就沉吟起來,隔了片刻。他終於開口說道:“幾天前,我……”
不待他把這還有些猶豫著的話說完,門口就由遠及近響起了那陣對別人而言普通、但對這間屋子裡每個人都無比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上了樓來後,就忽然變得快了許多,凌厲話至中途只是遲疑了一下,虛掩著的門便被上樓來的人開啟了。
在房門開啟的那一刻,伏劍的視線就如一把筆直的劍射了進來,並且他的目標顯然正是凌厲。而令屋中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是,此時伏劍的目光充滿了一種不善意的色彩。
伏劍剛剛走入室內。他的背後彷彿長了眼睛,在看見折劍將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斥向凌厲的話語便沉著嗓音劈頭蓋臉地湧來,“幹擾宗門任務。竊看同門弟子的單子,還在新任務前頭削同門計程車氣,這三條違逆宗門規矩的罪行,足矣讓你在水牢裡待上整整一年。”
思及宗門那處專門關押違逆弟子的水牢,從那兒出來的人,沒有誰身上不爛掉幾塊皮的,屋內的孫謹和烏啟南當即準備替凌厲在師叔面前求情。
不過,他二人還沒開口,就又聽到伏劍冷冷說道:“只是看在你毒傷未愈,今天的事我可以暫時不向宗門回稟,我想你應該知道如何收束自己。”
屋內的三個年輕人一身武藝大多是靠伏劍教出來的,但孫謹與烏啟南早就知道,伏劍為了栽培凌厲而花費的心思精力遠超他二人。此時見他這般說了,雖然在語氣上仍不肯緩和分毫,可這是他一貫的脾氣,未必是他極怒時的樣子,他大抵是不會真去懲罰凌厲什麼了。
兩個年輕人不再言語,皆是默默在心裡鬆了口氣,緊接著他們就見伏劍側目看向折劍,難得地表露出一些和氣口吻地說道:“折師弟,你把凌厲送回清風館去吧。”
折劍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向凌厲走近,一隻手握在他右手小臂上。
凌厲心裡也很清楚,只要伏劍上來了,他再想說什麼也都來不及了。不僅如此,如果他此時還要堅持什麼,起的作用就只是給師傅徒增怒氣。另外他其實也不太確定,剛才他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個設想,是否只是自己多心了。略微猶豫後,他還是選擇將那未說的話壓下在心底中。
與折劍一起出去時,凌厲留神看了一眼伏劍帶在身邊的那個年輕姑娘。
此時不僅是伏劍那身辛酸苦難的破衣枯琴裝束換卻了,這被他帶在身邊的姑娘也已是嶄然一身。她剛才在那餛飩館作賣唱女的一身行裝換成了一套素淨的水色挑梅痕的衣衫,瘦窄的臉頰洗去裝飾蒼白的粉末,透出自然的淡淡健康紅暈,襯著這身稍顯素樸但隱現雅緻的衣裝,使她渾身都透著一股青春動人的氣息。
這是他的同門師妹。但不是跟他在一個師傅手下學藝,所以自她入了宗門那天起計算,他也不過見了她兩三次。這兩三次的見面。中間時間差距跨度極大,而師妹進了宗門時又正值成長極快的年歲。所以他每次與她碰上,都會從心底裡覺出一種很強的陌生感。
凌厲記得上一次他見到這個師妹,她還只是如一根竹竿般的身段,而今天再見,她已經出落得真正像一個姑娘了。
只是伏劍卻把正值妙齡的她帶來了京都。
如果不出自己所料,此次京都之行,當存在諸多危險,可這個師妹與師姐傅玉華一樣。在宗門中主要學的不是武功,而是琴棋書畫四雅之一,她實在不適合出現在京都刺殺行動的這場漩渦中。
如果當今皇帝準備給他的兒子選王妃,或許這個師妹可以取代了某家閨秀千金,得以混入皇宮。但宮中一直還未有這個訊息傳出,恐怕近三個月之內,是不會有這個機會的了。
那麼伏劍帶她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伏劍雖然慣常冷漠,不知憐惜為何物,但他也並不愚蠢。賠本的生意他是不會做的。
在凌厲用充滿疑惑的目光盯著師妹時,他的這個極少見面的師妹也正用同樣的目光看向他,區別在於他實際上是在質疑伏劍這麼做的目的。而師妹是在辨識這個有些眼熟的人。
琢磨片刻,師妹終於想起這個與其他師兄弟都少見許多的師兄,小聲喚了聲:“你是凌師兄?”
凌厲回過神來,眸色一柔,輕輕點了點頭,但他來不及多說什麼,就被折劍帶出門外。
最後望了一眼被一扇門關去外頭的那個背影,師妹回過頭來,望著屋內另兩個師兄。忍不住說道:“凌師兄怎麼了?臉色好差,我幾乎沒法認出他來。”
孫謹看著師妹秀巧的臉龐。原本被凌厲的話勾得有些壓抑的心情稍稍開朗一些,而想起她就是剛才那個在餛飩館無比卑降自己身份的賣唱女。他忽然有一個念頭冒上心頭,不禁笑道:“那你認不認得我是誰呀?”
“你不是孫師兄嘛。”師妹覺得師兄是在明知故問,因而她在回答後還撇了一下嘴,但她看著師兄臉上掛著的那絲笑意,她恍然明白了什麼,猛地抬手伸出食指搖搖連點他數下,微嗔說道:“喔!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剛才那個調xi我的臭樵夫啦,你可真是討打。”
孫謹這一挑逗,師妹馬上上趟了,屋內的氛圍頓時輕鬆許多。
但就在這時,伏劍乾咳了一聲。
這可真比衙門裡官老爺手中那塊驚堂木拍桌的效果還厲害,孫謹連忙微微垂下目光,像身旁的烏啟南那樣保持緘默,師妹則是禁不住輕微抖了抖肩膀,咬著下嘴唇不敢再開口。
“凌厲是怎麼來的這裡,我大致是知道的,這個不怪孫謹。”伏劍淡淡地開口說道,“但他剛才在這裡都說了什麼,我聽得很模糊,你們不許有半句隱瞞,全都說出來。”
聽到這如同命令一樣的話語,孫謹與烏啟南皆是身形微聳,兩人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由話比較多的孫謹來陳述。
而在一番長話說完後,孫謹並未因為沒有向師傅隱瞞而泰然,心中的惶惶感更甚了,他不知道接下來伏劍的怒火會不會遷延燒到自己身上。
卻不料伏劍在聽完他的陳述後,只是情緒伶仃地冷笑了兩聲。
笑罷,他忽然開口說了句:“誰說我殺不了他。”
孫謹眉頭微動,忍不住道:“師叔,慎言吶,京都此地人多耳雜……”
就是剛才凌厲在這裡時,哪怕說了那麼多的話,也是極少用到“殺”這個字,更是特意避開了皇帝的尊稱或名諱。孫謹見伏劍似乎無所禁忌的樣子,真怕他下一刻就直接道出皇帝的名字,再恰好被閒雜耳目聽去。
不得不說,凌厲剛才在屋內說的那番話,還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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