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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 第3865章敬而遠之

作者:馬月猴年

第3865章敬而遠之

河洛平原的冬日,朔風凜冽,捲起乾燥的黃土,天地間一片昏黃。

冬雨過後,卻顯得越發的乾燥起來。

不僅是裸露的麵皮,就連鼻孔都似乎會因為長時間呼吸黃土而顯得乾燥皴裂。

所以大部隊的行進無論如何離不開水源。

曹操帶著人馬,正在向鞏縣方向艱難轉移,隊伍綿延數裡,旌旗在風中無力地捲動,車馬輜重混雜著步卒,行進的速度並不快。

不是曹操不想快,而是快不起來。

連日的緊張部署和匆忙之下的撤退,讓曹軍之中這一部分精銳的部隊也顯出了疲態,但不管怎麼說,曹操直屬的這一部分兵馬,整體上陣型尚算嚴整,尤其是中軍核心,依舊保持著相當的警惕。

這一日行進到了午後時分,曹操留在隊伍後方負責斷後的遊騎突然傳來急促的警訊。

一支驃騎軍的騎兵小隊,約百餘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從西面方向快速逼近!

這驃騎軍小隊顯然發現了曹操這隻部隊的蹤跡,試圖進行襲擾和遲滯,甚至可能想咬住尾巴,為後續主力創造戰機。

訊息傳到曹操中軍,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雖然說曹操的後軍也在試圖進行攔截驅趕,但驃騎騎兵極為刁鑽,利用騎兵的機動性,不斷迂迴試探,射殺落單的曹軍士卒,破壞後隊車輛,雖未造成大規模傷亡,卻像煩人的馬蜂,攪得後軍不得安寧,行進速度更是受到拖累。

『主公!末將請令去斬了這些煩人的蒼蠅!』

典韋如同一座鐵塔般立在曹操身旁,甕聲請戰。

曹操略一沉吟,並未立刻答應典韋,反而緩緩搖了搖頭。

『惡來稍安勿躁。』曹操的聲音平靜,似乎並沒有因為驃騎追兵的出現而產生什麼情緒上的波動,『此時反擊,即便能擊潰這支小隊,亦會暴露我軍精銳位置,延緩大隊行進。且驃騎騎兵狡猾,見勢不妙便會遠遁,未必能盡全功,反可能引來更多追兵窺探。』

典韋是個莽撞漢,當然有事情的時候就只想著用暴力解決問題。

曹操卻判斷出追來的驃騎軍騎兵小隊並不是真的知道他在往東逃離,只是屬於『慣例』的追擊,不是專門來追殺他的……

原因很簡單,如果是真的來追殺他,那麼會這麼輕易的就暴露行蹤,不加掩飾的在後軍之處騷擾?難道不應該直接沖斷中軍,攔截阻礙麼?

既然只是『慣例』的追擊,那麼自然不應該打草驚蛇。

曹操的

目光掃過周圍略顯緊張的軍校士卒,哈哈大笑道:『彼欲擾我,我便示弱於彼;彼欲遲我,我便……驕之就是!』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典韋不解,『主公,這是何意?難道任其襲擾?』

曹操笑了笑,『自然不是……』

……

……

隨著曹操的號令,

曹軍大隊的行進顯得更加『匆忙』起來,甚至有一些破損的旗幟,空了的糧袋被丟棄在路邊,隊伍揚起的塵土也似乎更加混亂。

在飛揚而起的煙塵之中,卻有一隊曹軍兵卒留了下來,在短暫與驃騎的追兵交鋒之後,射了幾輪箭,丟下幾具屍體,便是『驚慌』的朝著不遠處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崗奔去,利用土崗和土崗上稀疏林木的掩護,結成了一個簡易的陣列,弓弩上弦,長槍向外,擺出了一副負隅頑抗的架勢。

追擊的驃騎軍小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驃騎騎兵隊長毫不遲疑,立即指揮麾下騎兵,對土崗發起了衝擊。

然而騎兵衝擊仰攻有準備的步兵陣地本就吃虧,尤其是對方佔據了小土崗,雖然不高,卻足以抵消騎兵的部分衝勢。

曹軍留下的這名軍侯顯然也得了死命令,抵抗得異常頑強,箭矢雖不如驃騎軍精良,但是近距離之下,殺傷力倒也不容小覷。驃騎騎兵幾次嘗試性的衝鋒都被打退,留下了幾具人馬屍體,卻未能撼動曹軍的簡易陣地。

眼看強攻不利,驃騎騎兵隊長也冷靜下來,便是準備留著小部分看守,然後其餘人再去追擊曹軍大部,但是沒想到土崗上的曹軍兵卒反而有趁機想要反擊的態勢,頓時又拉扯住了這驃騎小隊。

幾番來回之下,驃騎軍小隊也是惱怒起來,見眼前這支曹軍雖人數不多,卻據險死守,急切難下,便是索性改變了策略,下令騎兵散開,將土崗遠遠圍住,不斷用弓箭騷擾,試圖消耗曹軍的箭矢和體力,等待其自行崩潰或露出破綻。

雙方就這樣僵持下來,從午後一直到日頭西斜,再到暮色四合。

土崗上的曹軍似乎鐵了心要死守,箭矢雖漸稀疏,但陣型不亂。

驃騎騎兵也不敢輕易下馬強攻,局面一時陷入膠著。

夜色終於完全籠罩了大地。

寒風更勁,星光黯淡。

土崗上的曹軍似乎是撐不住了,在夜色的掩護之下,忽然突然發出了嘈雜的聲音,從土崗上奔出,似乎是準備突圍撤退。

一直密切關注著土崗的驃騎騎兵隊長頓時精神一振,大聲呼喝道,『這些兔崽子要跑了!全體上馬!準備追擊!別讓他們溜了!』

然而土崗上的曹軍似乎早有準備,隊伍分散得很開,就像是沒頭蒼蠅一般,嗡的一下就四散奔逃。

夜色和複雜地形嚴重限制了騎兵的威力,追逃之間,驃騎軍雖然憑藉個人勇武和裝備優勢,並沒有遭遇什麼意外,但是圍捕並不是很順利。

一些曹軍兵卒逃進了崎嶇不平的土塬褶皺區域,另外一些藏進了山林灌木之中,只有少部分的曹軍兵卒被驃騎軍追上,砍殺,抓捕。

等到驃騎騎兵小隊重新集結,天色已近黎明。曹軍大隊早已消失在東面的地平線上,而且經過一天一夜的追擊,人困馬乏,箭矢消耗也不少,再想追上曹操主力已不可能。

『晦氣!』驃騎騎兵隊長清點著戰果和損失,雖然算是『擊潰』了曹軍一支斷後隊,但總感覺有些憋屈,未能達成遲滯曹軍主力的主要目標,反而被糾纏了一下午加半夜。

他不知道的是,這正是曹操想要的結果。

……

……

晨光熹微,稍微驅散了一些夜間的寒意,也照亮了土崗下那片經過短暫卻激烈戰鬥的狼藉之地。

驃騎軍騎兵小隊正在打掃戰場,同時將抓獲的十幾名曹軍俘虜集中看管。

這些曹軍俘虜大多帶傷,衣甲雜亂,臉上混雜著血汙泥土,以及疲憊與驚惶。

追擊曹軍的騎兵小隊,自然是朱靈的麾下。

負責這支小隊的曲長姓趙,是個面孔黝黑、目光銳利的中年漢子。他走到俘虜面前,逐一掃視過去,最後停在一個看似是俘虜中領頭模樣,手臂受傷但仍努力挺直脊背的曹軍什長面前。

『說,你們是哪部分的?統領你們大將是誰?』趙曲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老卒特有的冷硬質感,彷彿能穿透人的心防。

那曹軍什長抬起眼皮看了趙曲長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趙曲長拔出戰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閃爍著寒光,透著濃厚的血腥味,『說實話,或許能留條活路。若是敢欺瞞……』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周圍的驃騎騎兵也配合地向前逼了一步,殺氣更濃。

俘虜們一陣騷動,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人眼神遊離。

那什長額頭滲出冷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往周邊看了看,似乎和身邊的小夥伴交換了一些眼神。最終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濃重的譙沛口音:『回……回上官的話……小的們……是後軍……斷後的……昨夜慌亂,與大部隊走散了……』

『走散了?』趙曲長眯起眼睛,顯然不信,『你們百來人,結陣據守土崗大半日,像是走散的樣子?說!你們將領是誰?你們是要去哪裡?是鞏縣,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我們……我們原本是跟著韓將軍的,後來韓將軍也不知道去哪裡了……』那曹軍什長低著頭,也不敢看趙曲長,『昨夜天黑,到處是喊殺聲,我們只想逃命,胡亂衝撞……實在辨不清方向……只記得……只記得大隊好像往東,又好像往北……亂得很……』

其他俘虜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有的說往東,有的說好像有火光往北,言語混亂,口徑不一,但都咬死了『走散』、『不知詳情』。

他們大多操著相似的譙沛口音,眼神深處,除了恐懼,似乎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近乎固執的東西。

趙曲長眉頭緊鎖。他審訊過不少俘虜,看得出這些人有所隱瞞,並非全然不知。

但他們口徑雖亂,核心卻一致——

不知道曹操和主力去向。

而且,這些人的口音……

譙沛子弟,曹操的老鄉,曹氏政權最核心的基本盤之一。

這種人,對曹操的忠誠度往往極高,用死亡威脅,未必能撬開他們的嘴,至少短時間內很難。

他換了幾種方式逼問,甚至單獨拉出兩個看似膽小的俘虜到一旁,許以活命乃至錢財,但得到的資訊依舊模糊矛盾,無法拼湊出清晰可靠的線索。

這些譙沛兵卒,或許打仗未必是最頂尖的,但在這種關頭,那種基於地域宗族紐帶形成的忠誠和掩護意識,卻表現得異常頑固。

大漢律法,親親相隱,根深蒂固。

後世那種動不動就可以將親人視為爆金幣物件的,往往難以理解這種情感道德的約束。

時間一點點過去。趙曲長也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他必須儘快將這裡的情況回報上去。大隊主力還在後方,需要根據前方情報調整部署。

『哼,一群混賬!』趙曲長最終放棄了深究,他冷冷地掃視了一遍俘虜,』把他們捆結實了,連同這些供詞,一併押送回後方大營,交給中軍的人處置!我們在這裡歇息一陣,將戰馬放開,讓大傢伙們歇歇腳!斥候放出五里,小心賊軍偷襲!』

他做出了最穩妥的決定。

既然無法從這些曹軍俘虜嘴裡立刻掏出確切情報,那就把人和問題一起上交。

……

……

雒陽城外。

驃騎大軍營地。

雒陽雖然沒有被曹軍攻下,但是連日困守也是多有破敗,城中雜亂的民眾百姓吃喝拉撒,大街小巷也是汙濁不堪。驃騎大軍前來,自然也沒有住進城中的空間,於是乾脆就在城外搭建營地,同時拆除曹軍的營寨,給予城中的百姓民眾用來修建臨時過冬的遮風避雨之所。

當然,驃騎軍也可以完全不管這些百姓的死活。

畢竟亂世麼,草芥麼,戰爭麼,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說了……

但是斐潛依舊下令讓驃騎軍去做了。

即便是因此會延誤一些驃騎軍的行動步伐。

如今雒陽城就像忽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往來的車輛人員從日出一直忙到日落,所有的地方似乎都在修整,冬日的嚴寒似乎也無法阻攔這些人的腳步。

勞作的號子聲、兵卒戰甲的碰撞聲,文吏武將匆匆的腳步聲,以及遠處空地上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交織成一曲鐵血氣息的復興之音。

中軍大帳之中,斐潛並未端坐於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站在一副巨大的、標註詳盡的河洛及周邊地區山川輿圖前。

他身披常服,外套一件簡單的甲冑,身姿挺拔,散發著統帥的威嚴。

如今戰局進入收官階段,但是一連串的勝利並未讓他有絲毫鬆懈,反而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挑戰依舊還在,並沒有到可以開香檳的時候……

如何徹底擊垮曹操在中原的抵抗,如何消化新收復的廣袤地域,這些都是問題。

棗衹杜畿等人,簡要彙報了雒陽城中恢復秩序、安撫流民、清點府庫的情況。

隨著斐潛到來,棗衹杜畿等人也就很自然的將兵權全數交到了斐潛手中,正在專門負責河洛的民政恢復和治理。

冬日來臨,必須在嚴寒到來之前,準備好百姓民眾的庇護所,否則在之前失去了家園的百姓民眾,說不得就要用肉體去抗北面而來的刺骨冰寒。

不僅是遮風避雨的住所,還需要大量的取暖物資,斐潛已經下令去關中調運煤炭而來,但是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除了住所取暖之外,還有民眾百姓的食物問題,也是一個麻煩。

大河已經出現了些許冰凌,走船很危險了,就連浮橋也扛不住幾天,要等到完全上凍又需要一兩個月,所以從河東或是從河內轉運,都必須在短時間內組織一波,再往後就會中斷了。

因此這方面的事情也很繁瑣,棗祗和杜畿在和斐潛碰頭會面之後,便是又立刻急匆匆的離開,去處理相關事務去了……

斐潛這才沉下心來,關注軍事方面的事項,目光在輿圖上的『太谷』、『伊闕』、『鞏縣』、『汜水』等關鍵節點上盤旋。

『參見主公!』司馬懿前來拜見,雙手呈上數份用不同顏色綢帶捆紮的軍報,『啟稟主公,前線各斥候遊騎及追擊小隊最新戰報彙總!』

斐潛點了點頭,示意護衛接過司馬懿的軍報,並沒有立刻拆看,而是先問道:『曹軍主力動向,可有大體輪廓?』

『回稟主公,』司馬懿顯然熟記情報要點,流暢答道,『據各隊回報,曹軍撤離雒陽後,大致分作兩股。一股規模較大,旌旗嚴整,尤其是其中可見曹字大纛,向南往太谷伊闕關方向,似乎是要退往嵩山山區,沿途抵抗堅決,我軍遊騎難以靠近偵知其具體兵力部署。另一股規模稍遜,隊形略顯散亂,向東北方向,沿洛水往鞏縣、汜水關方向退卻,其斷後部隊戰力與抵抗意志均不如南向曹軍,多有潰散被俘者。』

『曹孟德大纛在南?』

斐潛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後便是拆開了手中標有『嵩山方向』的軍報。裡面詳細描述了驃騎軍小隊如何發現曹軍大隊南撤蹤跡,如何試圖抵近偵察卻遭遇強弩和精銳騎兵的堅決驅逐,甚至發生了小規模衝突,驃騎軍未能佔到什麼便宜,只能遠遠確認那杆醒目的『曹』字大纛確實在向南移動。

抵抗很堅決?

曹軍交替掩護,也是很有章法。

在大軍撤退的時候,如果說沒有一個足夠智慧的首腦進行指揮,就很容易在撤退的時候變成大潰敗,誰都想要跑,結果誰都跑不掉。

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戰爭傷亡,都是在戰爭的中後段產生的,直接在戰爭之中搏殺而死的往往只佔兵卒死亡總數的20%左右。

所以可以斷定,往南方向撤退的曹軍之中,必然是有重要人物在進行指揮。

斐潛又拆開汜水關方向的偵測軍報,內容則大不相同。

往鞏縣汜水關方向,多是報告遭遇小股曹軍潰兵斷後,曹軍部隊也顯得散亂且沒有堅決抵抗的意圖。

兩份情報,指向兩個方向,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斐潛微微皺眉。

曹師兄啊,你這是往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