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三國 第3885章所將欲歙之
第3885章所將欲歙之
襄陽,府衙側廳之處。
在斐潛接到了荊襄大捷的訊息的時候,荊襄之中又在醞釀著一些風雲了。
曹軍敗退得很是匆忙,只來得及焚燬了襄陽府衙的正堂,其餘的便是來不及搞什麼動作,便急急逃了。
現如今廖化等人便是只能在尚未完全破壞的側廳內議事。
時值初冬午後,陽光透過精緻的雕花木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斜長且略顯朦朧的光斑。
空氣中浮動著微塵,在光柱中緩慢旋轉。
窗外,偶爾能隱約的聽到些街市漸漸復甦的聲響……
商販斷續的叫賣,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還有最快從戰爭裡面恢復過來的孩童發出的嬉鬧聲……
雖不及昔年全盛時繁華,卻也煥發出一股努力求存的全新生氣。
百姓民眾真的就像是在石縫裡面生長的草,只要一點點的陽光和雨露,便是頑強向上!
不過此刻在府衙側廳裡面的氣氛,倒是和遠處市井中的蓬勃活躍有些不同,顯得有些凝固和僵硬。
側廳之內的陳設,簡樸而實用,沒有太多華麗器物,顯然是臨時佈置的。
幾張黑漆案几,數張席墊,牆角立著存放文書的竹簡木櫃,壁上懸掛著一幅荊州及周邊地區的粗略輿圖,便是議事之用了。
關羽穿著一襲標誌性的綠錦戰袍,身姿挺拔如崖壁孤松,巍然不動地坐於廳中一側。丹鳳眼微微眯起,狹長的眼縫中透出灼灼如火的眸光,正盯著坐在上首位置的廖化和諸葛亮。
自應以『協防』名義率部進駐襄陽以來,關羽起初還念著些劉備的叮囑,和廖化等人維持表面上的和睦,參與城防佈置的討論,議論南來北往的軍情。他所帶來的軍校兵卒,也被妥善安置在城中指定營區,糧秣供給無缺。
然而,時日稍長,一種無形的隔閡感,便是讓這位素來習慣了獨當一面,叱吒風雲的猛將,感到越來越強烈的不適與煩悶。
驃騎軍上下,從廖化等將領到普通軍吏,對他依舊禮數週全,言辭恭敬,無可指摘。
但一旦涉及核心軍務,如城內各軍的具體排程、城外偵騎斥候的佈防輪換、糧草器械的分配細則、乃至城內某些關鍵區域的防務安排,關羽總能感覺到一種恰到好處的『迴避』,或類似『已有成案,不勞關將軍費心』的疏離……
這原本也是應有之意,但是傲氣的關羽總是覺得心中不舒服。
關羽提出的某些建議,對方總是客氣聆聽,然後以『需稟明上官』、『需與廖將軍商議』,抑或是『此乃驃騎軍制,未敢擅改』等理由,或拖延,或婉拒。他帶來的部曲,雖未被限制行動,但活動範圍似乎也被無形地限定在營區及附近幾條街道,若想大規模出城操練或執行任務,手續便格外繁瑣。
這種表面尊敬實則疏離,看似合作實則提防的感覺,讓心高氣傲的關羽如坐針氈,很是難受。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請入一座建造得極為精美牢固的樊籠之中的虎豹兇獸,每日固然也有肉食供應,無人敢於近身冒犯,卻徹底失去了昔日縱橫山林,睥睨群獸的自由與威勢。
而近日透過軍報渠道接連傳來的河洛前線戰況,便是在他胸中點燃了熊熊烈火。
他不願就此淪為旁觀者,站在龐大戰爭機器之外!
什麼都幹不了,什麼都只能幹看著!
當然,也或許是出於對『興復漢室』大義的責任感,也或許是為自己和兄長劉備的未來格局,爭取更多的空間,話語權與主動權,關羽也認為他必須主動做點什麼……
於是在今日議事廳堂之中,關羽便是徑直說道,『曹孟德連遭重挫,喪師失地,潰退河洛,今困守一隅,進退維谷,其中原腹地,必然空虛動盪,人心惶惶,各懷異志。此正乃天賜良機,用奇制勝之時!』
廖化本來要回應,卻見諸葛亮的手在桌案之下隱蔽的一擺一收,便是心領神會,裝出一副沉吟的模樣來……
諸葛亮輕輕咳嗽一聲,微微笑笑,『關將軍壯志凌雲,時刻心繫戰局,亮深感敬佩……不知關將軍所言「用奇」,具體有何高見?』
諸葛亮神色專注,彷彿真的在虛心求教。
關羽神情嚴肅,立身而起,更顯其身形魁梧。他抖了抖袖子,露出粗壯手臂,在空中斜斜指了指,『我軍可自襄陽出兵,多布旌旗,沿河北上,復奪新野,做出威逼南陽宛城,進軍伊闕太谷,與河洛戰場呼應之勢,吸引曹軍注意……』
關羽變指為掌,朝著東北方向快速劃下,彷彿是一刀迅雷烈風般的砍出,『實則可引精兵出新野東北岔道,偃旗息鼓,沿河谷隱蔽疾進,晝夜兼程,直插許縣!』
關羽的聲調也隨之鏗鏘起來,『許縣,乃曹賊僭越弄權之地!若能以迅雷之勢,奇襲破城,必令海內震動!曹賊之權,必遭重創!根基必是動搖!更可令山東各地本就心懷觀望士民百姓,見機而起,棄暗投明!其勢之威,其利之廣,豈不強過枯守襄陽乎?』
說罷,關羽便是目光炯炯如烈焰,掃視著諸葛亮與廖化。
諸葛亮聽罷,卻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關將軍洞察戰機,思慮奇崛,確顯大將韜略,亮深感欽佩。只不過麼……』
諸葛亮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了些,『以亮愚見,於此時此地,出兵遠襲許縣,恐非萬全之上策。』
『哦?』關羽丹鳳眼倏然一挑,眉梢揚起,面上掠過些明顯的不豫,但他強自按捺,沉聲問道,『願聞諸葛參軍高論。』
關羽將『高論』二字咬得略重,顯是心中不以為然。
諸葛亮倒也不疾不徐的說道,『其一,荊州局面,名為已定,實則初安。襄陽、江陵等大城雖下,然四野八荒,潰兵流寇猶存。故而當務之急,絕非貿然遠徵,而應是與江陵徐將軍緊密協同,徹底穩固荊州,打通南北通道,著力安撫地方,清剿餘孽,丈量田畝,登記戶籍,恢復民生。』
諸葛亮略作停頓,見關羽面色更沉,但仍在傾聽,便繼續說道,『其二,曹軍雖連遭敗績,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在兗豫二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曹氏各將,雖或傷或敗,然威望尚在,我軍若是孤軍深入,彼等為保其根本,必是拼死反撲!兵法雲,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追,非止仁義,亦為防困獸猶鬥是也。此乃敵情之慮,也是不可不防。』
『其三,若因我軍一部冒然興兵,自行開闢戰場,萬一受挫,甚至導致兵力折損,非但無助於大局,反可能成為負擔,致使意外橫生。此乃全域性之慮,不可不慎。』
關羽聽著諸葛亮一條條剖析反對的理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很是不痛快。
當然,關羽認為諸葛亮所言,確實有些道理……
但也僅僅是『有些』而已!
更多的恐怕是推脫搪塞的保守之詞,其核心用意是不願他關羽脫離掌控,獨力去立下這足以震動天下的大功!
或者說,是不願荊州兵馬被關羽呼叫!
關羽強壓著翻騰的不悅,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洪亮,也透露著堅持,『諸葛參軍所慮,某豈能不知?然兵者,詭道也,亦貴神速!此番戰機,千載難逢,稍縱即逝!許縣之重,非僅一城一池,其乃曹氏心腹要地!若可雷霆一擊而破之,天下士民皆是知曉所謂漢相,不過一窮途末路之流寇矣!山東之地,其餘郡縣,定然是望風而下!此震懾之威,遠勝攻拔十座尋常城池!』
『至於糧草後備……』關羽大手一揮,顯得信心十足,『某自有周密計較!可選熟悉道路之嚮導,再率精銳輕騎為先鋒,攜帶半月糧草,沿途避實就虛,快打快撤,絕不與敵軍主力糾纏,亦不貪圖沿途城池!來去如風,擊其必救,亂其腹心,此戰可定!豈能因些許風險,便瞻前顧後,坐視如此良機白白錯過?!』
關羽頓了頓,目光掃過廖化和諸葛亮,語氣中也不由得帶上了些傲然,『某不需大軍,只需精兵兩千,半月糧草,備其戰馬弓弩甲冑,足以成此大事!半月之內,必克許縣!屆時,縱使曹操驚怒回師,某已飄然遠引,復歸襄陽,其又能奈我何?且此戰若成,非獨某與麾下兒郎之功,於驃騎大將軍之全域性大業,亦是強勁助力,加速曹氏覆亡!豈不兩全?』
諸葛亮微微頷首,似乎對關羽的話頗為認同,但是說出來的話卻是另外一般風景,『關將軍,非是亮不願襄助將軍成就此番偉業。實乃眼前荊州,尤其是襄陽左近,諸事繁雜如亂麻,人手實在捉襟見肘,難以全力支援遠徵……』
諸葛亮表情誠懇,伸出手示意,『廖將軍需坐鎮中樞,總攬襄陽防務,片刻離身不得……』
『甘將軍舊創未愈,尚需將養,且樊城直面北岸,水陸要衝,亦離他不得……』
『至於在下,更是更是瑣事纏身,戶籍田畝之整理,流民之安置遣返……千頭萬緒,日夜操勞,仍覺時日不足。』
『倒是蔡德珪、蒯異度二位,或可充當協助之任……』
說到此處,諸葛亮便是將目光投向了一直都在一側沉默裝泥雕的蔡瑁和蒯越。
蔡瑁眉眼一挑,忙不迭的拱手說道:『參軍,關將軍!瑁是有心無力啊!蔡洲基業遭曹軍破壞頗重,族人離散,田舍荒蕪,亟待時間恢復元氣,重整家業……不怕關將軍恥笑,瑁想起這蔡氏上下,鰥寡孤獨上無片瓦可安身,下無衣食可立命,這……宛如五內俱焚,根本是難以參贊軍事……還是讓蒯異度相助關將軍罷……』
蒯越連忙拱手說道,『在下於襄陽周邊多處莊園、塢堡,亦在戰亂中受損,人力物力損耗不小,多有老少散失山林,至今未能聯絡得上……恐怕是……唉!在下家族父老不知何處,若是在下就此不顧,豈不是不孝之人?還望寬限些時日,待在下尋得家老,安頓幼小之後,必定是盡心盡力,在所不辭!』
一個個的,真有那麼忙?
關羽聽罷,心中冷笑更甚。
且不說廖化諸葛,就這蔡瑁、蒯越?
他本就未曾指望這些見風使舵,首鼠兩端的荊州地頭蛇,能給他提供什麼實質性幫助,甚至內心頗為鄙夷……
不來正好!
關羽胸中傲氣勃發,挺直腰桿,聲如洪鐘一般,『某此番請戰,原也不曾指望旁人輔佐!某自帶本部兒郎,皆是百戰精銳,忠勇無二!所需者,無非兩千輔軍,再按例調撥足額兵甲、弓弩、箭矢、糧秣即可!至於謀臣策士、副將偏裨?羽自追隨兄長起兵以來,縱橫天下,斬將奪旗,何曾倚仗過他人?單人匹馬,亦敢闖龍潭虎穴!此去許縣,某一人領軍足矣!』
諸葛亮顯出更加為難的神色,『關將軍神武,萬夫不當,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不過……畢竟是孤軍深入敵後,山川阻隔,敵情莫測,幹係實在重大。若無可靠策應,周全後援,亮……亮實難放心……此非不信將軍之能,實乃職責所在,不得不慎……』
關羽終於失去了耐心,丹鳳眼中精光爆射,長身而起,大踏步站在廳堂之中,氣勢逼人,斷然喝道:『諸葛參軍!何必多言推諉!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某願立下軍令狀!以明心志!若此番出兵,不能攻破許縣,或致使兵馬有失,損兵折將,有負所託,某願受軍法處置!是殺是剮,絕無半句怨言!如此,可允某出兵,調撥糧草軍械否?』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諸葛亮心中一定,面上卻顯出被關羽這破釜沉舟的決絕態度所『震動』的模樣。
諸葛亮『愕然』地看著關羽,嘴唇翕動,似乎想再勸,但又彷彿被對方的浩然正氣與無畏決心所折服,遲疑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最終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長嘆一聲,『罷了!罷了!關將軍忠勇之氣,可昭日月!亮若再行阻攔,非但顯得怯懦,恐亦有負將軍一片赤誠!既如此……取筆墨來!』
諸葛亮一邊吩咐侍從護衛趕快將筆墨送上來,一邊站起身來,向著關羽鄭重一揖,『請將軍親筆書寫軍令狀,以為憑證!亮即盡力為將軍籌措所需糧草器械,並調撥戰馬、兵卒於將軍麾下聽用!不過,亮亦萬望將軍,務必慎之又慎,臨機決斷當以保全將士性命為上,速戰速決,早日凱旋!亮……靜候將軍佳音!』
關羽見諸葛亮終於鬆口答應,雖然心中多少有些疑慮,但是此刻雄心壯志已被徹底點燃,豪情充塞胸臆,也顧不得去細細品味那瞬間的異樣感,當即慨然應諾,聲震屋瓦,『諸葛參軍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自是駟馬難追!』
侍從奉上筆墨。
關羽左手撩起右臂袍袖,右手執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頓時奮筆疾書寫軍令狀。
其字跡虯勁有力,鋒芒畢露,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不多時,一份言辭果決的軍令狀便書寫完畢。
關羽擲筆於案,接過書吏遞上的硃砂印泥,毫不猶豫地便是以拇指沾染,重重按下,留下一個鮮紅清晰的指印。
做完這一切,關羽便是豪氣幹雲地道:『軍令狀在此!諸位可驗看!』
侍從將軍令狀奉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仔細看了內容與印鑑,確認無誤,這才小心捲起,交給身旁的廖化收好。
關羽眯著眼,撩了一下蒼髯,便也不再多留,向著諸葛亮與廖化略一拱手,便邁開大步,虎虎生風地離開了側廳,顯然是急著回去整頓本部兵馬,準備出征事宜了。
諸葛亮也不以為意,又是和蔡瑁蒯越交待了些事項,便是打發二人去做事。
待眾人一一退下之後,一直充當沉默的雕像的廖化皺起眉頭來,『孔明……你這是……』
『元儉,』諸葛亮緩緩開口,氣場平穩,『關雲長,非常人也!其傲骨天生,難以駕馭……久居襄陽,必生事端,屆時反而傷了和氣……甚或激得他心生怨懟,私底下擅自行動,局面將更加難以掌控……不若如此這般……以軍令狀明確權責……』
諸葛亮頓了頓,語氣轉冷,『其一,他既自請立狀,白紙黑字,印信俱全,便是將此次行動之成敗全責,一肩擔起……若成,則其功自顯,也可撼動曹氏根基,再不濟也可吸引曹氏殘軍,於主公河洛之戰有利……』
『若敗,致兵卒受挫,自有軍法鐵律,屆時恩罰皆出於主公,亦可削減劉玄德,於我主日後徹底掌控荊北,穩固根基,未必沒有益處……』
廖化恍然,低聲道:『如此……孔明是不看好這關雲長……』
『五五之數罷了。』諸葛亮嘆息道,『兗豫之地,乃曹氏核心所要,又是山東大姓百年深耕,豈能是那麼容易?即便是荊襄……若無蔡氏蒯氏……』
諸葛亮微微搖了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神色一正,對廖化說道,『元儉,當下你我要務,是趁關雲長引兵北上,吸引曹軍之機,將襄陽、樊城,乃至整個荊州之地,牢牢穩固下來!蔡德珪、蒯異度那邊,一面多加撫慰,給予其恢復家業的便利與承諾;另一面,亦需加強監察,留意其動向,勿使其再生反覆……還有,要與公明將軍多加聯絡,協同清剿荊州境內殘敵,儘快打通並鞏固南北通道。』
『唯有將荊州根基打造得堅如磐石,無論關將軍此番是攜勝而歸,還是……遭遇挫折,我等在此,方能從容應對,確保荊州大局,始終掌控於我主手中,不為任何變數所動!如此方不負主公所託!』
諸葛亮停頓了一下,『此外,儘快將荊北底定……亮也好抽身北上,將荊襄狀況,面呈主公……』
『啊?』廖化皺眉,『武關道?』
繞行武關道,且不說好不好走,這路程時日怕是要很長時間。
諸葛亮搖了搖頭,笑道:『非也……若亮所料不差,如今伊闕關,恐怕已是落於我軍之手……』
『伊闕關?還是……還是有些弄險……』廖化依舊皺眉。
諸葛亮微笑著,『故而……還是要感謝關將軍……』
廖化愣了一下,旋即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