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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 第3914章血氣既衰戒在得

作者:馬月猴年

第3914章血氣既衰戒在得

汜水關上,凜冽的北風呼嘯著捲過垛口,扯動著曹軍旌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曹軍旌旗在寒風之中強打著精神,稍微有點空隙便試圖垂頭喪氣,可是下一刻又會被寒風捲起。

不過麼,寒風可以欺負旌旗,卻吹不散城頭上下日益凝固、讓人漸漸感到窒息的沉重壓力。

值守的軍校站上了城牆,在晨曦之中翹首西望。

軍校不看不要緊,一看便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汜水關西面,出現了大量的人影!

軍校本能地以為是驃騎軍要展開進攻了,然後下一刻才看清楚,那些人影並不是在列隊,手中拿著的也不是刀槍……

而是鐵鎬,鐵鏟,以及木料,碎石等等。

軍校不敢怠慢,立刻將情況上報。

曹操聽聞之後,頓時大驚。他幾乎是立刻便洞悉了驃騎軍此舉背後的含義。

如此大張旗鼓,不計工本地平整關前崎嶇不平,遍佈了坑窪淺壕的野地,只可能指向一個目的!

驃騎軍為了總攻前的戰場做準備!

曹操腦海裡面迅速地掠過了曹洪之前的稟報……

那些體積龐大,行動笨重的攻城器械!

無論是需要平整地面的霹靂車,是威力駭人的火炮,抑或是高聳如樓的攻城塔,還是以牛皮蒙覆的衝車,都需要一條能夠安全地順暢地,抵近至關牆附近的平穩通道!

這些攻城器械,想要發揮出最大威力,自然需要清除道路上的障礙!

當然,不清理路面,不平鋪道路,也不是不能用,但是對於驃騎軍,顯然不可控的因素越少,隊伍之間的配合度也就越高。

關前每一寸被夯實的土地,都像是敲響在曹軍心頭的喪鐘!

『叔父大人!』

夏侯威率先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抱拳行禮時臂甲鏗鏘作響,『不過是些驃騎勞役輔兵,一無甲冑,二無利刃,僅持短鏟鍬鎬,便是膽敢欺近關來,分明是欺我等無人!此乃天賜良機也!末將不才,願率本部輕騎精銳,開門突出,踏破其陣,焚其積聚木料,驅殺其勞役民夫,必不令賊子得從容施為!』

話音未落,另一旁年輕的夏侯傑也是拱手而道,『叔父!驃騎欺人太甚,視我等如同虛設一般!侄兒懇請與季權兄同往!我二人併力向前,以迅雷之勢掩殺之,定能打個措手不及,狠狠挫其鋒芒銳氣,亦叫那斐賊知曉,我曹軍非只知守城之輩!』

彼娘婢之,打不贏驃騎正軍,難道還打不贏這驃騎輔兵民夫麼?!

這些天來,夏侯二人也是憋壞了。

不過麼,出關野戰,風險不言而喻。

驃騎軍兵鋒之盛,戰法之詭,紀律之嚴,早已是無數血戰驗證的事實。

此刻關外動靜,焉知不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可是如果置之不理呢?

曹操在內心深處不斷的權衡。

驃騎軍絕非莽撞之徒,斐潛用兵,向來講究謀定後動。

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在關前大興土木,豈能沒有周全防備?

這極可能本身就是一個香甜的誘餌,旨在誘使他派出如今越發珍貴的機動騎兵出關,然後以預先埋伏的精銳予以圍殲,進一步削弱汜水關的防禦力量和反擊能力。

然而……

若一味固守,坐視對方將進攻出發陣地推進到如此近的距離……

到時候驃騎軍的火炮什麼順利推近關前……

巨炮轟鳴,箭雨遮天,宛如巨塔一般的攻城器械,如林的長梯與蟻附的悍卒……

曹操藏在袖子裡面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不能完全被動捱打!

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有所動作,哪怕是以身犯險!

就算是不能斬殺驃騎軍的這些兵卒勞役,也要儘可能的延緩其推進速度!

不過,風險依舊很大。

『準!出關迎擊!』

曹操目光如刀,掃過夏侯威與夏侯傑的臉龐,一字一頓地叮囑,『不過……爾等須謹記!此番出擊,主旨在於攪亂!遲滯!而非求殲敵建功!只需焚其木料,壞其器具,驅散工役,便是大功!驃騎軍必有伏兵預作接應,爾等絕不可貪功戀戰,深入追擊,以致墮其彀中!須得一擊即走,宛若驚鴻,不得有片刻遲疑!汝二人,可能恪守此令否?!』

夏侯威與夏侯傑聞言,精神大振,齊齊抱拳躬身,聲音洪亮,『末將謹遵主公鈞令!必不辱命!』

二人相視一眼,便是興奮的轉身下了城牆。

曹操皺著眉看著。

雖然夏侯二人都答應得好好的,但是兩人眼中閃爍的灼熱光芒,尤其是夏侯傑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迫切心思……

多少讓曹操心中的憂慮翻湧。

年輕人血氣方剛,易被戰局表象所惑,若是萬一……

『惡來。』曹操轉過目光,看向典韋。

典韋身軀魁梧異常,即使靜立不動,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末將在!』

典韋應聲拱手。

曹操沉聲說道:『汝即刻引本部虎賁,於關門內側集結,全副武裝,靜觀待命。若見夏侯二將出擊遇伏,歸路有被截斷之險,無須再請令,即刻開啟關門,全力接應!務必保他二人及其部眾安然退回關內!萬萬不可浪戰!切切,切切!』

『唯!』典韋毫無多言,重重抱拳,甲冑鏗鏘,轉身也是退下。

曹操為什麼不直接派典韋上?

因為典韋是步將……

腿短的殘唸啊!

……

……

不多時,汜水關的側門,在絞盤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一道僅容數騎並行的縫隙。

低沉急促的戰鼓聲與驟然爆發的馬蹄轟鳴交織在一起。

夏侯威與夏侯傑身先士卒,各引百餘輕騎,如同被掀開了蓋子的甴曱巢,嘩啦啦的便湧出關門,激起漫天塵土,朝著關外那些正在埋頭作業的驃騎軍工兵席捲而去!

馬蹄踏碎凍土,刀槍映著冬日慘淡的天光,殺氣騰空而起!

聲勢倒也是磅礴……

只不過,幾乎在曹軍騎兵湧出關門的第一時間,始終遊弋在戰場外圍的高阜土崗的驃騎軍精銳斥候,便是察覺到了曹軍動向。

剎那之間,尖銳穿透風嘯的銅哨音,便以特定的節奏連續響起。

數面大紅顏色的三角認旗,也在不同位置迅速升起,搖動。

正在埋頭勞作的驃騎軍工兵們,對此似乎早有預案,在接到了警報之後,並無絲毫的驚慌失措。

帶隊的軍校士官,也幾乎是同時厲聲呼喝:『按預案,交替後撤!快!』

命令清晰短促。

驃騎工兵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拿著隨身的器械,丟下了沉重不便的一些推車和簸箕雜物,以原本小隊為單位,朝著後方早已勘定好的幾處有矮坡、土壘,以及簡易拒馬掩護的預設撤退集結區域,快速而有序地退去。

隊伍雖略顯匆忙,卻章法不亂,更未見爭先恐後、自相踐踏的景象。

『追!勿要放走這些賊子!斬其首級,以雪前恥!』

衝在最前的夏侯傑,眼見驃騎軍工兵撤退,便是心中有些發急。

畢竟不是人人都有透視眼,頭頂上都掛著一個上帝視角。

從夏侯傑的視角看過去,看到的都是驃騎軍工兵扭動的屁股……

他心中那份被曹操叮囑強壓下的求功之心,在這些菊花的引誘之下,頓時如同澆了油的野火般轟然燃起。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馬前敵軍潰散,相繼授首的景象!

那將是酣暢淋漓的勝利!

也是一份證明!

證明他自己,也證明夏侯氏!

夏侯傑猛地一夾馬腹,催動戰馬,加速朝著撤退工兵的尾巴追去,身後親衛騎兵見狀,也紛紛呼喝著加速,隊伍在追擊中不知不覺拉長,原本還算緊湊的突擊陣型漸漸散開。

『等等!!謹記主公之言!焚燒木料器械即可,勿要深追!』

後方的夏侯威看得真切,心頭一緊,急忙扯開嗓子高呼提醒。

夏侯威勒住自己的戰馬,轉頭對本部騎兵下令,『快!快!焚燒賊軍物資木料!點火,點火!』

頓時跟著夏侯威的曹軍兵卒就開始掏口袋的掏口袋,『火鐮!火鐮在哪裡?!』

『火把就這幾根啊?為什麼不多帶些出來?』

『尼瑪!你他孃的光會逼逼,之前為什麼不自己拿兩根?!』

戰前,兵卒不知道目標,若是沒有將領提前交待叮囑,沒有軍需官提前準備,別說什麼火油火藥了,就連布條子都必須臨時掏褲襠撕下來……

真以為戰場戰爭,就像是遊戲當中的那樣,隨時隨地兵卒都能準備好各種物資,然後只需要一聲令下,便是可以從多拉的口袋裡面掏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滿足各種需求?

不過,點火這種事情,畢竟也是曹軍每天生活,軍旅之中常見的事項,只需要點起一個火頭來,也就能將火種分出去了。

當然這速度,難免就慢了那麼一點。

但是總算是點燃了,幾處火頭嗶剝作響,黑煙滾滾升騰,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可是衝在前面的夏侯傑,他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些『狼狽』後撤的工兵『妖嬈』背影……

他覺得,這正是天賜良機!

首級,就是軍功!

實打實的軍功!

只要斬獲可觀的軍功,回去後看誰還敢暗地裡嘲笑他是『黃口小兒』,『不堪大任』?!

可就在夏侯傑滿心歡喜,暢想著未來的美好之時,低沉的號角聲猛然響起!

『嗚——嗡——』

緊接著,一面繡著斗大『黃』字的將旗,連同數面驃騎軍制式三色戰旗,從側翼的土坡之後高高豎起,迎風獵獵狂舞!

黃成帶著早已蓄勢待發,人馬俱甲的騎兵,如同潛伏已久的群狼,驟然現身!

驃騎騎兵以嫻熟無比的默契,迅速展開成一個厚實的楔形衝擊陣,沒有什麼戰前鼓舞,也不需要什麼特別號令,便是從土坡上傾瀉而下,直接朝著夏侯傑的部隊撞去!

這是體系化軍隊對散兵遊勇式的無情碾壓!

夏侯傑這個時候才想起曹操的叮囑,卻已經晚了!

幾乎是瞬間,雙方先頭部隊就碰撞到了一起!

沉悶的巨響與刺耳的金屬刮擦撕裂聲幾乎是同時爆起,組成了沉重的音符,在其中又伴隨著骨骼碎裂聲,戰馬瀕死的悲鳴,還有士卒短促的慘嚎等等,最終混雜成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交響曲!

驃騎騎兵鋒利的長矛,藉助馬速,輕易洞穿了缺乏緊密陣型保護的曹軍騎兵皮甲!

即便是穿了鐵甲的曹軍騎兵,也在驃騎軍長矛之下,像是草靶一樣,被挑落馬下!

騎兵長矛只是開胃菜,而汁水豐盈的還得是馬刀。

馬刀如同砍瓜切菜,帶起一蓬蓬血雨,滾燙的鮮血四下噴濺,似乎連升騰的煙色也變成了粉紅。

夏侯傑部在遭遇黃成部下攻擊的剎那,便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與崩潰。

夏侯傑前排的騎兵非死即傷,中後部計程車卒驚恐萬狀,本能地勒馬轉向,試圖逃離這血腥的屠宰場,卻沒能有效的分流轉向,往往是自己想要怎麼轉就怎麼轉,就像是一個沒有紅綠燈的放學下班的路口,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走的方向是對的,錯的都是攔住自己前面,擋住自己插隊路線的傢伙……

路口擁堵,頂多就是謾罵和延誤而已,而在戰場上失去秩序,那就是人仰馬翻,自相踐踏,血肉橫飛!

就連夏侯傑本人,也被裹挾在這突如其來的崩潰漩渦中心,不得不隨著人馬被動地旋轉而不能脫身……

他奮力揮刀,格開一柄刺來的長矛,反手砍翻一名試圖靠近的驃騎騎兵。雖然他臂力過人,勇武不俗,但是他個人的武勇在集體戰陣的崩壞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身邊親衛不斷落馬,熟悉的慘叫衝擊耳膜,他才後悔為什麼沒有聽從曹操那『不可貪功戀戰』的嚴厲叮囑……

……

……

後方正在指揮放火的夏侯威,目睹夏侯傑部瞬間陷入重圍,頓時肝膽發顫!

理智告訴他,此刻最明智的選擇,是立刻放棄夏侯傑,然後率軍頭也不回地全速撤回汜水關內,憑藉堅城上的弓弩,驃騎軍也不敢輕易靠近,自然就可以保全手下這些兵馬。

但是……

看著自己兄弟夏侯傑在那重重包圍中左衝右突,險象環生的身影,那種血脈相連的親情,便是一腳踹飛了所謂絕對的理智……

『眾將士聽令!隨我向前,救出夏侯將軍!殺——!』

夏侯威雙目赤紅,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命令,猛地一踢馬腹,不再理會那些尚未完全燃起的木料堆,率領本部兵馬,決死般朝著那片混亂的戰團衝殺過去,試圖接應夏侯傑脫出重圍。

夏侯威攔住了部分驃騎兵卒,給混亂當中的夏侯傑留下了逃生的通道,可就在夏侯威堪堪與渾身浴血,頭盔歪斜的夏侯傑匯合之時,準備拼死突圍之時,戰場側翼異變再生!

黃成他預先部署的另一支約兩百人的精銳騎兵分隊,並沒有直接參與正面戰場上的搏殺,而是繞行側翼,在夏侯二人準備撤離之時,出現在了曹軍部隊的側後方!

前有黃成主力步步緊逼,後有迂迴精騎虎視眈眈,夏侯威與夏侯傑驚恐萬分,心中同時湧起一股冰寒刺骨的絕望,哀叫大事不妙!

所幸,曹操預備的後手還是有些作用的。

汜水關的戰鼓再次轟鳴,典韋呼嘯著,率先衝出!

他身披特製的加厚鎧盔甲,雙手各執一柄精鐵大戟。帶著的也是精心挑選的重甲兵卒。

這些士卒多半身披重札甲,手持長戟大斧,顯然是針對於騎兵做出了最佳化。

在重甲兵的側後,還有一些輕甲快刀,行動敏捷的跳蕩兵作為補充。

典韋沒太多的腦子,所以沒什麼特別想法的他,現在就成為了最大的優勢。他按照曹操的指令,沒有去找什麼黃成,抑或是其他的什麼驃騎軍校去鬥將,而是如同旋風般撞入了那支前來包抄繞後驃騎騎兵分隊之中!

典韋雙戟揮舞起來,真個是潑水不進,呼嘯生風,當者無不披靡!

一名驃騎騎兵挺矛刺來,被典韋左手戟輕易盪開,右手戟順勢一揮,連人帶盔甲都被砸得變形,慘叫著跌落!

其他驃騎兵卒見典韋如此兇猛,也不由得為之一滯……

典韋帶領的大盾長戟長斧重甲兵,面對騎兵也具備一定的優勢。戰馬纖細的腿腳,顯然無法和這些長戟長斧抗衡。

城頭上的弓箭手也在協助,潑灑箭雨,阻礙和攔截。

『快!全軍轉向!隨典將軍殺回關去!』

夏侯威反應極快,狂喜湧上心頭,嘶聲大吼。

二人再也顧不得什麼陣型章法,只以典韋開啟的缺口為指引,朝著汜水關方向,丟盔棄甲,亡命奔逃。敗兵如退潮,倉皇無比。

黃成見典韋殺出,便是眉頭微皺,知道在關下纏鬥,又有典韋這般凶神,絕不是什麼好選擇,當機立斷,便是下令鳴金收兵。

驃騎軍聞令,展現出了極高的紀律性。

追擊的驃騎騎兵逐漸收攏,以弓弩攢射,在擴大曹軍潰逃時的傷亡的同時,也掩護己方上前,將那些落馬受傷的同袍搶回,徐徐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