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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 第3923章不知天命而不畏也

作者:馬月猴年

第3923章不知天命而不畏也

驃騎軍大營,中軍主帳。

巨大的地圖懸掛在帳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山川險要。

火盆放了四五個,使得帳篷內不算太冷。

斐潛端坐於主位,身披玄色大氅,環視文武,朗聲說道:『曹孟德遣使正式通報,言明日將親赴此處,欲「請降會晤」。』

此言一出,帳內先是一靜,彷彿訊息太大了,一時之間咽不下,多少要咀嚼一二,方能消化這短短話語中蘊含的驚人意味。

斐潛笑了笑,『諸位以為如何?』

斐潛話音未落,坐在武將側的黃成便是按捺不住,噌地一聲站起,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面龐因激動而有些漲紅,抱拳而道,聲音洪亮如鍾,『恭喜主公!!此乃天賜良機!天下可定矣!』

黃成左右看看,似乎是在試圖分享他內心的喜悅,『曹老賊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如今自己送上門來!哈哈哈!待其踏入我營中,只需主公一聲令下,刀斧手齊出,直接拿下!或囚或殺,不過一念之間!曹軍失其首領,必作鳥獸之散!汜水關牆再高,沒了主心骨,軍心頃刻瓦解,旦夕可破!如此省卻我軍攻城之損耗,便可驅軍直入山東,則天下可定啊!』

黃成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出來,喜悅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抓了!

殺了!

簡單痛快!

充滿了戰場上廝殺最樸素的邏輯,也有快意恩仇的爽快感……

剛剛趕來大營不久的姜冏,顯然也沒想到一回來就有這種好事,也忍不住起身附和黃成,『主公!黃將軍所言正是末將心中所想!區區敗軍之將,喪家之犬,何須以禮相待?他自己送上門來,不抓不殺,難道還要我驃騎大營擺開儀仗,奏響鼓樂,迎他進來供著不成?末將也以為,不用多費口舌,直接擒拿下即可!此戰便可一舉而定!』

黃成姜冏這般直白風格的提議,也引得在大帳之內值守的其他護衛兵卒的認可,空氣中彷彿瀰漫開一股歡快且躁動的氣息……

然而坐在文臣謀士一側的賈衢,卻是一直都皺著眉,手指捻著鬍鬚,又和諸葛亮交換了下目光,卻默然不語。

『梁道以為如何?』斐潛注意到了賈衢的舉動,便是直接點名問道。

賈衢聽斐潛詢問,便是拱手一禮,略有些遲疑的說道:『若是曹孟德真來了……抓起來,或是直接殺了……也不是不可以……』

黃成頓時就有些不滿,『什麼叫「不是不可以」?難不成還有什麼更好辦法?』

賈衢對著黃成姜冏點了點頭,『黃將軍,姜將軍勇銳可嘉,擒殺老賊,確實不失簡單有效之法……』

黃成擺手說道:『別說那些官話,你就說明白些,我等粗人也能聽的懂!什麼就叫做簡單有效了?這不是最好的辦法麼?!』

賈衢笑了笑,緩緩說道:『擒殺確實是一種辦法,但……肯定不是最好的辦法……』

『此話怎講?』黃成不由得豎起眉毛來。

賈衢說道:『若曹賊果至此地,或擒或殺,於我軍而言,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爾……此事難處,不在擒拿之時,而在擒拿之後!我軍要如何進行處置?關內殘軍,山東士族,天子百官,乃至……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又有什麼悠悠之口?』姜冏在一旁忍不住說道,『哪裡來的那麼多悠悠之口?百姓哪裡管這些?!』

賈衢不由得笑了笑,也不和姜冏爭辯,只是搖頭不語。

黃成不滿道:『我覺得仲奕說的有道理!你們文人老說什麼悠悠之口,我也沒見幾個叫做悠悠的傢伙!我軍得勝,取了天下之後,不就什麼都是我們說了算,還有什麼悠悠?看誰敢悠悠?!』

諸葛亮在賈衢一旁,笑了笑,接過了黃成的話頭,『若是隻求一時勝負,那麼怎麼做都是無妨……』

『一時勝負?』姜冏盯著諸葛亮,『擒殺曹賊之後,怎麼就只是一時勝負了?』

諸葛亮朝著斐潛拱拱手,很是坦然的說道:『以主公之明,三五十年內,無人敢言此戰長短。在主公之子繼位之時,定有人開始散佈流言,動搖主公嗣子根基。百年之後,便是塵囂而上,此起彼伏,擒之不盡,捕之不絕……』

『哈哈,哈哈!』黃成大笑,『什麼百年之後?百年之後我等都死了,誰去管……呃,嗯?這個……孔明你也說得……啊,不是,孔明你認真的?』

黃成笑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便是僵了笑,偷偷瞄了一眼斐潛,然後才問諸葛亮。

諸葛亮緩緩點頭,『若不謹慎……必然如此。』

斐潛看了一眼諸葛亮,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諸葛亮的政治數值,真不愧是點滿的。

在這個大多數人都是短生種的年代,幾乎少有人會去考慮什麼十年之後的事情,更不用說去想什麼百年大計了……

『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幾乎是一種短生種必然的心態。

對於人類而言,死亡不是過渡,不是什麼輪迴,而是個人意識、經驗和利益的絕對終結。

因此死後世界在個人效用函式中,價值為零。

用簡單的,片面的經濟邏輯,價值取向,去衡量人生死之後,就會自然地推匯出,『只為有生之年的收益負責,無需為死後成本買單』,這種計算也就是短生種最直接的思維邏輯。

畢竟『洪水滔天』的後果是未來的,是不確定的,而且最為關鍵的一點,是這種後果是由他人承擔的!

在這種觀念之下,自己只要眼前活著爽就行了,其他的麼,關自己屁事?

諸葛亮朝著斐潛拱了拱手,說道:『曹孟德非尋常敗軍之將。其乃大漢天子親自冊封之丞相,錄尚書事,名義上乃總領朝政,為百官之首,天子之下第一人也。殺之,易也,然必會揹負弒殺大臣、欺凌君上之惡名;囚之,也是易也,則需考慮如何安置,其舊部是否甘休,天子是否認可?此皆非同小可,當慎思之。』

黃成依舊有些不滿,『你孔明怎麼能替曹賊說這好話?!』

『叔業!』斐潛頓時沉下臉來,『不得無禮!孔明乃琅琊之人!怎會替曹孟德說什麼好話?還不向孔明道歉?』

黃成一愣,旋即意識到自己確實說錯話了,便是站起身來,向諸葛亮拱手道歉。

諸葛亮還了一禮。

斐潛重申道:『就事論事!不得胡亂攀延,攻討他人!』

黃成應了,重新坐下說道:『末將是個粗人,口不擇言之處,是末將的錯。不過如今這局面,還談什麼丞相不丞相?那不過是過去的虛名!他曹賊當年擒殺二袁,囚禁袁氏之後,迫降劉景升之子的時候,可曾跟那些人講過什麼禮法?若是今日敗的是我們,被他曹軍困在絕地,他曹孟德會跟我們客氣?會擺酒設宴跟我們說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怕是早就磨快了刀,等著砍我們的腦袋了!現如今曹賊送上門來,此時不除,更待何時?難道還要等他喘過氣來,再反咬一口我們不成?』

姜冏也說道:『黃將軍說得在理!戰場之上,就是你死我活,勝者為王!講那麼多虛頭巴腦的作甚?若不殺,難道真放他回去?那更不是徒留後患?!依我看,抓了之後,若覺得立刻殺之有損主公名聲,那不如先押解起來!咱們長安城不是修了那飛熊軒,專門招待貴客麼?裡面雅間想必還空著不少,讓曹丞相也去體驗體驗,反省反省其生平所為,豈不正好?』

諸葛亮聞言,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淡然的微笑,點了點頭,『飛熊軒,定然是有雅間預備著……不過麼,亮並非是憐憫曹賊其人,亦非拘泥於世俗虛禮……我與治中所慮之事,一為「先例」,二為「後果」也。此二者,關乎天下人心向背,關乎我軍日後統御四方之基石,不可不察。』

『先例?後果?』黃成眉頭緊鎖。

姜冏也露出疑惑之色。

『正是,先例。』賈衢再次開口,『黃將軍可知,昔年戰國長平之戰,秦將武安君一戰坑殺趙國降卒四十餘萬之事?』

黃成雖然沒像賈衢諸葛這樣飽讀詩書,但是多少也知道一些歷史典故,點頭說道:『殺神麼,這事情我知道。』

賈衢緩緩說道,『武安君之屠,固然有其時秦軍糧草匱乏,難以處置數十萬降卒的苦衷,亦不乏以恐怖手段震懾山東六國,摧毀其抵抗意志之圖謀……然其後果如何?』

賈衢頓了一頓,『此舉固然令人膽寒,卻也徹底激發了趙國乃至關東六國同仇敵愾之志。而後邯鄲保衛戰,趙人死守,秦軍大敗,統一六國為之延緩十載……此可為鑑也。』

黃成思索了一下,搖頭說道:『不對,治中你這說法,有些牽強……那什麼白起坑卒,我們現在是擒殺曹賊,這是兩碼事啊!』

賈衢點了點頭,『我舉武安君為例,是因為這事情比較耳熟能詳……若是說類似之事麼,昔日周武王滅商後,囚紂王之子武庚於殷地,設立三監困之。可待武王死後,三監便是聯合武庚叛亂……這事情,黃將軍可是知曉?』

『呃?』黃成愣了一下,『這個就不太清楚了……不過,這不正好說明應該殺了麼?』

賈衢吸了一口氣,偷偷瞄了斐潛一眼,緩緩說道,『此乃小邦而代大邑也……不可不慎之……』

『什麼?治中你說什麼?』黃成沒聽明白。

賈衢笑笑,不解釋。

諸葛亮在一旁說道:『簡而言之,曹賊乃天子親封之丞相!乃國之副也!而二袁也好,劉景升也罷,不過是二千石罷了……』

漢代丞相的逼格,是後世丞相所不能比的……

顯然,諸葛亮的解釋,只是為了讓黃成能夠比較直觀的理解罷了……

漢代丞相的權力無所不統!

可封駁詔書、獨立開府、管轄皇室……

簡單來說,漢代丞相就是開府治事,獨立於皇權的『副天子』!

此外,在商周時期,滅國不絕祀,也是重要一項政治傳統,保留商祀能彰顯周政權的合法性,是所謂天命所歸,非為掠奪篡奪之輩。

所以當時周王朝,對於現實進行了部分的妥協,分封武庚、設立三監,用管叔、蔡叔、霍叔進行一種共治的模式。既安撫商民,又用血緣親王進行監視,是當時能想到的最優解。

至於為什麼後來叛亂了,是因為這種辦法顯然不是一個長期穩定的結構。商遺民視三監為壓迫者,三監視周公為權力篡奪者,周公又需維護中央權威,於是矛盾的爆發,只是時間的問題。

賈衢諸葛亮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確了,只不過這種事情確實不好擺在檯面上明說。

姜冏皺眉思索片刻,覺得似乎有理,但又想起別的故事,提出反例:『不過春秋時吳越之爭呢?吳王擊敗越國,圍困會稽,本可一舉滅越。越王請降,夫差未聽伍子胥之言徹底滅越、殺勾踐,反而允其稱臣納貢,存其宗廟。結果如何?勾踐臥薪嚐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最終三千越甲吞吳。這豈不是婦人之仁,養虎遺患之明證?可見對敵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諸葛亮頷首道,『姜將軍所舉吳越之例,與長平之事,情形有異,根源不同,自然不可一概而論。夫差納勾踐之降,非純然出於所謂婦人之仁,亦有其戰略考量。春秋之世,諸侯爭霸,雖征伐不斷,然猶講興滅繼絕,推崇以德懷遠,滅國絕祀非為上選。其時吳國野心在北,志在齊晉爭奪中原,將越國變為附庸,令其稱臣納貢,既可抽取其人力物力以供北伐之需,又可避免大軍長期陷入南方山林不得自拔,此乃基於當時局勢之抉擇也……至於勾踐能復國成功,一在其忍辱負重之極,心志堅韌異於常人;二在夫差後期驕奢淫逸,北上爭霸耗盡國力,對越國管控日漸鬆懈;三麼……則是吳國抽取越國太甚,致使越國子民無不痛恨……故而,納降並非不可,但需有控馭之實,防範之策,更需警惕對手隱忍復仇之志!』

諸葛亮稍作停頓,『更何況並非所有納降之舉,均為吳越也……故而白起坑降與夫差納越,可為今日之鑑。白起殺之,便是徹底堵死任何形式的歸附談判之路,使得趙人明白,不是降也死,不如死戰,尚可求活。而夫差之失,乃戰略之失,剝削之甚,又自身腐化疏忽,並非納降此舉之過也。』

賈衢適時補充,語氣凝重,『今曹賊來,其情形又與陣前力竭被俘者不同。他是以大漢丞相之名,主動遣使通報,前來會晤商談。若我等於營中暴起發難,擒而殺之,固然一時痛快,消弭眼前大敵。然則天下士民會如何看待?他們是否會認為我軍氣量狹窄,不能容人?抑或是否會認為我軍暴虐無信,誘殺大臣?』

諸葛亮也是說道:『曹賊奸猾,定然不可能毫無後手準備。關內曹軍殘部,若知其或擒或死,是因此士氣崩潰,望風歸降,還是……尚在兩可之間。』

黃成傲然說道:『那就打!怕什麼?!我麾下兵卒已經是摩拳擦掌,恨不得明日便是發兵攻城!』

諸葛亮笑笑,也不說了。

姜冏聽了賈衢、諸葛亮這一番言論,雖然覺得其中道理似乎也能聽懂一些,但臉上仍有些不服不忿,卻又一時找不到更直接有力的理由來反駁,憋了半晌,最終只是悻悻然地嘟囔道:『那……那照兩位這麼說,難道還真要跟他客客氣氣地談?跟曹孟德有什麼好談的?談來談去,虛與委蛇,最後還不是要打!白白浪費功夫,說不定還中了他的奸計!』

賈衢搖頭,『主公英明如此,怎會中計?』

姜冏看向斐潛,『主公!末將並非此意!』

斐潛笑笑,擺手,問一直沉默寡言的黃忠道:『漢升思索許久,可是有何策?』

見斐潛的詢問自己,黃忠連忙微微欠身,帶著幾分謹慎說道:『忠新附麾下不久,於天下大勢,所知確實尚淺。此等牽涉軍國大略,人心向背之事,實非忠所能妄加置喙。忠唯知主公令之所指,便是忠刀鋒所向!但有所命,衝鋒陷陣,絕無退縮,死生以之!』

許褚在一旁,也是拍了拍胸脯,甲片嘩啦啦一陣亂響,『某也一樣!』

斐潛頓時有些無言。

得,許褚要不要改成許三爺算了?

不過黃忠許褚這麼一說,黃成和姜冏也不再繼續爭論了,也是紛紛表態,聽從斐潛安排,不管是如何,都是毫無意見云云。

斐潛笑道:『諸位不必如此……若是覺得這曹孟德身為丞相,牽扯太大……那麼現如今假設各位領兵至山東一地,初定府衙,治理郡縣,此刻便有當地豪強大戶而來……且問是擒是殺,是見還是不見?』

啊?

這怎麼能一樣?

黃成等武將第一反應就是覺得二者之事,不能相提並論,可轉念一想,又感覺斐潛說得似乎有些道理……

斐潛笑了笑,目光緩緩掃過黃成等帳中諸將,『擒殺一曹氏,舉手之勞爾。然因此可能激起之後患,此便是所應慮之先例後果……』

斐潛說罷,便是注意觀察眾人。

文官謀臣就不提了,武將之中,竟然是黃忠先恍然狀,揚眉輕聲說道:『原來是這般「先例」!』

然後姜冏和許褚也似乎明白了,只有黃成落在後面,似乎還有些想不明白究竟這『先例』和『後果』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