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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 第3932章欲速不達循序乃進

作者:馬月猴年

第3932章欲速不達循序乃進

一塊石頭,引發出流血慘案。

磚家叫獸鍵盤俠說能不能忍一忍,大家多體諒一二,理解萬歲,共建團結,不就沒事了麼?

確實如此。

可站著說話的人,永遠不會感覺什麼是腰疼。

這些時日,汜水關上下已經積累了太多的負面情緒,現在一小塊的石頭,便是成了宣洩口!

有意思的是,當底層的這些民眾也好,兵卒也罷,在宣洩負面情緒的時候,往往又是針對著同樣底層的人!

人們的不滿常常源於相對的差距,而非絕對意義上的的處境差異。

就像是一個農民工可能會羨慕在京都的富豪生活,但是不會對其產生什麼直接的仇恨。相反的是,他會對同鄉之中的人,產生出『憑什麼他比我多賺兩百塊』的憤懣!

底層內部的微小差異,在嚴酷的生存競爭中會被放大,成為嫉妒和怨恨的焦點。

當這些汜水關的底層民眾兵卒,感到憤怒、挫敗但無法直接挑戰真正的壓力源的時候,就會天然地傾向於將自身的憤怒轉向更安全、更易觸及的目標。

也就是同為底層的鄰居、同事,或者是不同群體的其他弱者。

尤其是有一點『正大光明』的藉口之後,就立刻會將其他弱者當為安全的出氣筒。

攻擊同為底層的其他弱者,風險低,見效快,並且還能帶來短暫的掌控感和情緒釋放。

於是乎,在汜水關中,伴隨著石頭落下,流血事件就無法避免的產生了。

剎那間,慘叫聲、怒罵聲、哀求聲、兵刃砍入肉體的悶響、骨骼斷裂的脆響、以及人群驚恐逃散時的哭喊踩踏聲,響成一片!

手無寸鐵計程車族子弟,口才上自然可以壓倒這些底層的曹軍兵卒,可是在面對底層兵卒揮動的刀槍,甚至只是拳腳的時候,士族子弟的反抗是微弱且徒勞的……

這些缺乏有效組織,僅憑一時衝動聚集起來計程車族子弟,與待宰的羔羊毫無二致。

廣場上原本還算有序的請願隊伍,瞬間崩潰,化作一片混亂奔逃,互相踐踏的人潮。

戰鬥結束得很快。

如果這能稱之為戰鬥的話……

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就被砍了下來。

首級上還殘留著死者臨終一刻的表情。

或是驚愕,或是恐懼,或是不敢相信……

但是這些人頭很快有了相同的下場,被曹軍兵卒用木棍長矛高高挑起,成為了『標杆』。

濃稠的鮮血,如同斷線的珠子,淅淅瀝瀝地滴落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迅速彙整合一灘灘暗紅色的水窪。

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清晨寒冷的空氣,迅速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廣場,也隨風飄散,滲透進關城的每一個角落。

剩下計程車族子弟,在殘酷無情的刀槍面前,終於是認識到了自身的孱弱,他們被嚇破了膽,魂飛魄散的跪倒在骯髒的地面上,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哀聲求饒,只求能保住性命。

曹操冷漠地俯視著下方如同煉獄般的場景,看著那些被懸掛起來的首級,也看著那些跪倒在地計程車族子弟,以及那些呼呼喝喝的曹軍兵卒,眉眼忽然一動……

曹操發現這些曹軍兵卒,竟然意外的有了些活力!

嗓門更大了,動作更敏捷了!

這是怎麼肥四?

曹操處置這些鬧事計程車族子弟,並不是有什麼預先的計劃,但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些士族子弟鬧騰一下,似乎也不錯?

難道就像是傳言之中,兵刃總是要用鮮血來養?

曹操心念轉動,便是沉聲說道:『所有參與鬧事者,不論主從,不論是否動手,盡數剔除原籍,編入先登死士營,嚴加看管!若有再敢私語抱怨、串聯異動者,一經發現,不必再報,誅!』

曹軍兵卒大聲回應著,然後便是開始收拾那些爬跪在地上計程車族子弟。

士族子弟們哀嚎著,試圖做最後的祈求,但是他們被曹軍兵卒粗暴的驅趕起來,用繩索簡單串綁,拳打腳踢著,像是拖拽著豬牛羊一般,押送著前往死士營地。

廣場街道很快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屍首和血色,成為了血色的畫。

那十幾顆首級懸掛在木杆上,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曹操從高臺上緩緩走了下來。

曹仁上前,帶著一身的血腥味,拱了拱手,『主公……如此處置……恐怕是還有隱患……』

曹操微微點頭,『隱患……呵呵,現如今,還顧得上隱患麼?』

曹仁愣了一下,無言以對。

曹操抬起手,指了指押著那些士族子弟遠去的曹軍兵卒,『子孝,你就沒發現……這些兒郎計程車氣,似乎……嗯?』

曹仁轉頭望去,不由得沉思片刻,『主公之意是……』

曹操不愧是大漢土著當中頂層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將『縱向矛盾』,轉化為『橫向矛盾』的好處,但是畢竟只是一個感覺,還沒有成為理論上的依據,所以曹操他在思索片刻之後,便是說道:『既然兒郎喜歡見血……不妨就讓兒郎們時常見點血……』

曹仁皺眉,還是不太明白。

『撤掉那邊監視的……』曹操低聲說道,『加強在城牆附近……這些人多半還會想要逃……若是被抓了,也就別怨……』

曹仁恍然,拱手應下。

到了這個時候,什麼殘酷不殘酷都別提了,只要能稍微有利於兵卒士氣提升,曹操都會儘可能的去做。

只可惜,驃騎大將軍斐潛,並沒有給曹操留下多少時間了……

就在汜水關內流血事件發生的次日,不知道是驃騎軍得到了什麼訊息,還是原本就是如此安排,在這一天的清晨,驃騎軍就開始了動作……

黎明時分,東方天際剛剛透出些許魚肚白,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便是迫不及待的又將其掩蓋,只剩下些灰灰的天光,灑落人間。

瀰漫在汜水關外的晨霧,如同裹在腐朽屍體上的破布。

模糊了輪廓,也隔絕了視線。

就在這一片混沌昏暗之中,沉悶的聲響穿透了霧氣,直撲汜水關的城頭!

『驃騎軍來了!』

『敵襲!』

『完了,完了!』

『啊啊……』

曹軍兵卒被驚動了,雜亂無章的叫喊著,伴隨著示警的銅鑼聲。

曹操曹仁也自然是接到了警報,急急登上了關城,向遠處眺望……

可惜,關城之外的霧氣雖然不至於是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也僅僅能依稀看到百步之外而已,在往遠處看,就是一片灰白……

只有聲音。

各種聲音!

這是一種複合而成的,令人心悸的聲音!

似乎是數千乃至上萬雙穿著厚實皮靴的腳,踩踏在堅硬凍土與碎石上,所發出沉重步伐的聲音……

似乎也有木質包鐵的巨大車輪,碾過坎坷地面時發出的軲軲轆轆的摩擦聲,以及顛簸時發出的悶響……

還有一些金屬和土石碰撞,摩擦,或是敲打的聲音……

還有隱約可聞,低沉而簡短的口令傳遞聲……

金屬甲片摩擦的窸窣聲……

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一波一波,宛如巨大的戰爭機器開動,相互部件之間協同運轉發出的充滿力量的樂章!

『斥候!還愣著幹什麼!』

曹仁大怒大吼著,『下去查探!用吊籃吊下去!速速查探!』

雖然說這種冬日的霧氣,在太陽爬升到一定階段之後就可能會散去,但是軍情緊急,那有可能坐等散去再說?

而且萬一霧氣瀰漫一整天呢?

幾名曹軍斥候,顫巍巍的坐在吊籃裡面,被垂下了關城,在眾目睽睽之下,摸進了霧氣之中……

很快,斥候臉色蒼白的逃了回來,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上了吊籃,到了曹操面前,聲音帶著驚惶,『丞相!將軍!關外……關外有大批驃騎軍活動!他們在,在……他們在填鋪地面!』

一陣寒風颳過,頓時令關牆之上的所有人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但是也吹開了一些冬霧。

曹操曹仁連忙齊齊在關牆垛口邊上往遠處眺望。

清晨凜冽的寒風,穿透了他們衣袍戰甲,帶來刺骨的寒意,但更令他們感覺冰冷的,則是映入眼簾的景象……

透過晃動流淌,未能散盡的霧氣,大概能看到在關外的那片地面上,有無數的人影在晃動著……

數量巨大的兵卒,在工兵工匠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分佈在汜水關的關牆前……

曹仁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的場景,不由得喃喃問道:『他們……他們在幹什麼?』

『鋪設地面……』曹操沉著臉回答。

即便是霧氣瀰漫,朦朧不清,但是曹操就像是能透過霧氣看到無數的驃騎工兵,穿著便於行動的兩襠鎧或是皮甲,在地面上勞作。

『什麼?』曹仁沒聽明白,『這鋪什麼?』

曹仁之前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荊襄作戰,根本沒見過驃騎軍如此操作,而尋常的軍報也不會提及這一類的細節問題,等聽完曹操的解釋之後,整個人都有些呆滯。

鋪設地面?

什麼時候攻城戰居然要預先鋪設地面?

可是等曹仁想明白為什麼之後,便是打了一個冷顫。

『瘋了……真是瘋了……』曹仁嘀咕著,努力往霧氣裡面眺望。

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昇起,霧氣略微散去了一些,視野也就清晰了一點。

驃騎軍鋪設地面的情景,壯觀且高效。

一隊隊體格健壯的輔卒,喊著低沉的號子,將遠處伐木場運來的,去除了枝杈的粗大原木,奮力抬到預先標記好的泥濘凹陷的鬆軟地段,平行鋪設,形成簡易的木排路面。

另一些小隊則推著獨輪車,將碎石和裝滿泥土的草袋,源源不斷地運來,傾填入那些較深的溝壑與坑窪之處。

更有專門的夯土小隊,推著帶著夯石的四輪車駕,在抵達預定地點之後,便是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砸在新填充的土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將鬆軟的地面夯實壓平……

整個作業區,雖然人數眾多,場面繁忙,卻絲毫不見混亂。

不同職能的小隊之間涇渭分明,行進路線互不幹擾,物料堆放整齊有序。

各種顏色的三角小旗被插在關鍵節點,顯然是指揮與協調的訊號。

霧氣越發消散,曹操曹仁越是看得清晰,臉色也越是難看。

他們完全想象得到,當驃騎軍將關前的地面全部鋪設平整之後,不僅是會有如同潮水一般湧動而來的步卒騎兵,還有那些體型龐大、結構複雜、移動緩慢的重型攻城器械!

這些通道,可以將驃騎軍恐怖的戰爭能量,以最小的損耗、最快的速度,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關牆之下!

這是驃騎軍在鋪設寬闊、平坦、堅實、高效的進攻通道!

也同樣是在鋪墊著曹軍通向失敗和死亡的道路!

『無恥之尤!背信棄義之徒!』曹仁看得雙目噴火,額上青筋暴跳,只覺得一股惡氣直衝頂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垛口青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主公!他們言而無信!明明約定三日後方見真章,這才第二日,便如此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地鋪設道路,修築工事,直逼關下!分明是欺我關內無人,視我等於無物!』

曹操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曹仁,而是繼續死死盯著關前的情形。

曹操仔細地看著,心中不停地盤算。

看著驃騎軍兵卒在工兵工匠的指揮下,是如何傳遞物料,如何協作夯土,如何架設橋板……

又抬頭眺望更遠處,那些還在霧氣裡面混沌不清的地方,似乎也看到了警戒的驃騎騎兵,嚴陣以待的佇列……

他看得如此專注,彷彿要將這一切都刻入腦海。

良久,曹操才緩緩地說道:『子孝,稍安勿躁。要說起來,也不算是真進攻……只是進攻前準備……不算是言而無信……如同引弓將射罷了……』

曹仁喘息了幾下,壓抑怒火。

或者是因為其他情緒所帶動起來的不安?

又過了片刻,曹仁說道:『主公,末將領兵,去燒殺一番!總不能讓這些傢伙,就如此輕易鋪墊到了關下!』

這確實沒錯,但是……

曹操苦笑了一下,眼眸中閃過了些複雜難明的光芒,『之前驃騎軍也鋪設過一次……夏侯兄弟出擊……卻遭了驃騎軍伏擊……』

這幾乎是擺在桌面上的事情……

曹仁點頭,『末將知曉!末將定然不會窮追,只是阻撓便撤回關內!』

曹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子孝……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曹操指點著遠處驃騎軍忙碌的區域,『當時驃騎軍派出的是小股工兵,遇襲即有序後撤,伏兵同時出擊……夏侯……哎,夏侯貪功,又是折損了些戰馬……』

沒錯,曹操不心疼人,心疼馬。

損了人能算什麼啊,壞了馬才是重要的事!

富貴花才重要,幾根野草苗子,又能如何,又怎敢如何?

之前的驃騎軍鋪設地面,只是一次小規模的試探,也是一次貼近實戰的演練。

驃騎軍是在試探曹軍出擊的規律、兵力、以及所用時間,也在演練他們自己工兵遇襲時的撤退流程、伏兵出擊的時機與配合……

無疑,曹軍交出了一份稀爛的答卷。

所以現在驃騎軍就大規模的來鋪墊地面了……

曹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那白色煙霧在空中迅速消散,『驃騎行事,往往遵循此道。』

『先以小規模行動進行試探,用以驗證,獲取經驗,抑或是發現漏洞,完善細節……』曹操緩緩的說道,目光幽幽,『如同匠人,先做樣品,打磨器具……待到時機成熟,確認模式有效,便將其複製擴大……』

曹操又是嘆口氣,『並非僅於兵家之事……且觀其近年來於關中三輔、隴西河東諸地,新田政,新考舉等,無不如此……』

曹操想到了之前和斐潛高臺會晤之時,斐潛提起的那些令他驚詫的政治制度……

一項新的政策推行,最常見的問題就是『一刀切』。

上頭要成績,中層要升官,哪管下面是死是活?

是不知道危害麼?

顯然不是的,秦朝一刀切要搞郡縣制,結果就出大簍子,到了漢代不得不退回到郡國制,直至當下都沒能徹底完成郡縣制度……

曹操之前覺得斐潛的那一套一定會在山東中原出大問題,就是建立在覺得斐潛,以及斐潛麾下肯定,也只會搞一刀切的前提下……

可是現在,曹操心中開始動搖了。

或者說,在之前就已經動搖了,只不過現在看得更清楚了而已。

就如同當前的霧氣,漸漸消散之後,天地之間就開始清晰了起來。

曹仁聽得有些怔忡,曹操話語中的一些道理,他憑藉多年的戰場直覺似乎能模糊地感受到其中的奧妙,但是真要讓他闡述,又說不出來什麼。

但是很快,曹仁就拋棄了那些道理,聚焦到眼前的事項來。

曹仁用力搖了搖頭,似乎是在試圖甩開那些複雜的思緒,旋即急切說道:『主公!且不說那些……這眼前,難道就是如此坐等,眼睜睜看著賊軍鋪設不成?末將願率精兵出關,縱不能盡毀其工事物料,也要衝殺一番,殺殺其囂張氣焰,延阻其作業進度,提振我守軍之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