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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醫煞 191請君入甕(1一)

作者:桑鯉

191請君入甕(1一)

冷竹堂外,蒼勁青竹在風裡迎立,有簌簌的響聲在每一聲風吟裡穿過,抖落一地枯葉。

冷竹堂裡,莫然童如石雕一般端坐在床榻之前,目光深邃,面色並無甚表情,只是垂眸望著床上的冷千影,一動不動。身上的青色衣衫因長時間的端坐有些起了微微褶皺。

房間裡,安靜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輕輕柔柔地纏在一處。

多好。能再次見到她。有呼吸。有溫度。是依舊鮮活的模樣。

莫然童幾乎快要忘記那三天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在紫衫說她屍骨無存的那一刻,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渾渾噩噩得辨不清模樣,只有沖天的酒氣將自己緊緊裹住。每個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心底的痛意卻如此深刻而清晰。時間彷彿不再有它的意義。那三日裡,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流下一滴淚,只有心裡的血湧滿這個胸腔,窒悶得好像自己已經被淹沒死去。

那段時間,他才恍然想起,他與冷千影兩人相識十七年,他卻還未來得及對她說一句他愛她。即便彼此對這份心思早已明瞭,他也只以為沉默地一路守在她身邊走來就已足夠。直到那一瞬間,他以為永遠沒辦法說出口的瞬間,命運再次將她送回到他身邊,他終於覺得,遺憾有了彌補的時候。

他第一次如此感謝命運。如果讓她知道,想必定要說這樣一點都不像他。

而如今,能再像此刻這樣細細端詳她的容顏,即便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心裡也安定得像是得到了整個世界。

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隨即有輕叩響起。

“青堂主,樓主來了。”

聲音甫一響起,門扉已經被推開,腳步聲清晰得被放大,零散地落在房間裡。與此同時,靈嵐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我說青堂主,聽說你在千影房間裡已坐了許久,可是立志要坐成望妻石嗎?”

莫然童聽到靈嵐的聲音,端坐的身影才動了動。他緩緩直起身,對靈嵐的戲謔早已習以為常,只是平靜地轉頭朝靈嵐低頭行了個禮道:“樓主。”

“嗯。”靈嵐隨意地揮了揮手,踏步走到床邊,低頭去望冷千影。在見到對方果然活著的瞬間,心裡有石頭落下,她的神色多了些輕鬆道,“千影怎麼樣了?”

“氣息已穩定,只是尚有些弱。我方為她輸了些許真氣,好助她快些恢復。”說著,莫然童的目光落在靈嵐身後的華以沫身上,冷凝的神色有微妙的柔和,“在下還未親自謝過華姑娘救下千影一命,大恩不言謝。但凡華姑娘有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然童必定在所不辭。”

在過來的途中,華以沫已經聽靈嵐提及莫然童與冷千影兩人的關係,還感慨了一番明明兩人一個郎有情一個妾有意,卻因各自都是冷淡死性子愣是十多年都沒有發展到一起,看得她這個樓主實在為手下的終身大事操心不已,還道經過這次短暫的生死之隔,希望兩人能有些進一步發展。因此當華以沫聽到莫然童這麼說時,對他言語裡的真摯並不驚訝,反而似笑非笑道:“看來青堂主與冷堂主交情很是不錯。今日有青堂主這番話,也不枉我救下冷堂主一命。不過她失血過多,身子虛得很,還需多加照顧才是。”

“嗯。多謝華姑娘。”莫然童點頭應了,這才朝靈嵐問道,“不知樓主這次帶兩位姑娘過來,所為何事?”

“來找些線索。千影被傷成這樣,怎能輕易算了。我噬血樓,豈是這般好欺負的?”靈嵐說著抬起眼,望向蘇塵兒,朝她略一頷首,“蘇姑娘請來。”

莫然童聞言,眼神一動,沉默地往旁邊退了退,為蘇塵兒讓開路來,目光專注地注意著床榻上的動靜。

只見蘇塵兒緩步走到靈嵐身旁,低頭去瞧冷千影,心裡尋思著之前她的傷勢。

華以沫曾說起,她的致命傷為兩處,一處劍傷偏了心口幾寸,一處為背後貫穿的劍傷。這麼想著,蘇塵兒忽然轉頭問華以沫:“華以沫,你可還記得她的兩處傷口,哪一處先被傷的?”

華以沫聞言,回想了下,便應道:“是背後先被劃傷,之後不久才中了心口那一劍。”

蘇塵兒點了點頭,視線隨即對上靈嵐,正色道:“靈嵐姑娘,我可能要看下背後傷口的痕跡。”

靈嵐頷首應下來,轉頭朝房間裡唯一的男人笑了笑:“然童,我們要看傷口了。”

莫然童微黑的皮膚在靈嵐故意上揚的戲謔喚聲裡微不可察地紅了紅,隨即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子,踏步往外走去,同時將門關了好。

門口站著的兩個冷竹堂丫鬟見到青堂主難得從堂主房間走了出來,還親自在門口站定,對視了一眼,目光都露出一絲欣慰笑意。

看來等這次堂主醒來,說不定噬血樓就要辦喜事了呢。

“好了。”靈嵐見莫然童離了開,俯身去幫蘇塵兒一道將冷千影扶坐起來。

蘇塵兒動作小心地去褪冷千影的褻衣。她為對方敷過藥,因此清楚冷千影身上傷口所在,儘量避著些許。

很快,冷千影上身的傷口都暴露在微冷的空氣裡。

這是靈嵐第一次看到冷千影的傷勢,臉色不禁猛地沉下來,同時心裡又慶幸以莫然童的性子,再如何也不會去查看冷千影衣服下的傷口,否則還不知會如何生氣。

只見冷千影身前心口那一劍雖痊癒了,卻猶自鮮紅如初。傷口並不大,痕跡利落平整,幾乎可以想象當時身前的人毫不留情地一劍將劍刺入對方身體的場景。而其餘的地方布著的細碎傷痕,零零散散落在身上,雖在華以沫的藥膏下已經結疤淡化許多,卻還是不難猜出當時場景的慘烈。

蘇塵兒的目光隨之落在冷千影背後那長長的傷口上,微微皺了皺眉。

一旁的靈嵐餘光忽然瞥見蘇塵兒的神色,不由出聲問道:“怎麼了?”

“有點不對。”蘇塵兒抬眼望向靈嵐,手指向冷千影背後從右肩到左腰處的傷口道,“你看,如果細心留意不難發現,這一劍劃下來,對方的劍勢有些許停頓,所以傷口才有些深淺不一。”

一旁的靈嵐與華以沫聞言,目光都落在冷千影背部的劍傷上,見果然如蘇塵兒說的那般,傷口細看之下並不十分平整。

“這樣看來,也許當時下劍的人心有猶豫。可是刺影樓的殺手,從小就經歷十分鐵血殘酷的訓練,斷然不可能在傷人時猶豫,這對他們而言是致命的。這必定有原因。”蘇塵兒解釋完,又蹙著眉道,“而且令人奇怪的是,冷堂主為何會將練武之人忌諱的背後空門大露?若說這傷勢在後,許是體力不濟被人所趁。可既然是在前,冷堂主當時既未受到重創,怎會犯下如此錯誤?”

蘇塵兒的話語一落,靈嵐目光裡的神色隨即晃了晃。

“嗯?”蘇塵兒並未去看靈嵐,視線兀自落在冷千影因被扶坐起來隨意搭在被上的手,神色突然一凝,隨即去抓冷千影的手,將華以沫與靈嵐的注意引了過來。

“她手心的傷……”華以沫望著被蘇塵兒翻開的冷千影手心,那裡一道劍痕展露在眾人眼前,“這道傷口,怎麼像是因握住對方劍刃割破而成?”

靈嵐目光觸及那個傷口,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的確如此……傷口很深,看來千影當時出手握住了對方的劍刃一些時間。”言罷,連靈嵐的眉頭跟著蹙起來。

如此危境,為什麼千影會抓著對方的劍停下來?而之前下殺手的人又為何踟躕?

難道……

“等等。”靈嵐的思緒忽然被華以沫的聲音打斷。她聞聲望去,見華以沫正指著冷千影背後一處燒傷,在眾多劍傷裡格外明顯。只見她聲音有些不解道:“這個傷口……是後來添的。”

“後來添的?”靈嵐挑了挑眉。

“嗯。你看,這個痕跡還很深,旁邊的皮肉也並較為完整,未受到影響。我們找到她時,她身上很多傷口因為時間一長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很多都已經感染。燒傷因將肌膚燒壞,比刀劍的傷口更易受到感染,但是這個並沒有。可能是在我找到她之前不久弄的。”華以沫解釋好,忽然想起了什麼,踟躕地開了口,“看印記應是蠟燭之類的。”

“蠟燭?”靈嵐重複了一遍,凝視著冷千影背後燒傷的痕跡,陷入了沉吟之中。

“你們看她的指縫。”蘇塵兒的話突然響起。

只見冷千影方才被蘇塵兒攤開的右手手指縫處,果然有一點粉色燭油殘留,深深地陷在裡面。

“是她自己燒的。”蘇塵兒忽然抬頭望向神色有些晦暗不明的靈嵐,淡淡道,“這個燒傷,是她自己燒的。也許這就是她想告訴你的線索。”

房間有片刻的靜默。

“我知道了。”半晌,靈嵐才從口裡緩緩吐露出一句話,然後俯身,動作輕柔地幫冷千影將衣服細心地攏上,眼眸低垂,“果然還是她麼……”

神醫堂。

天逸從噬血樓出來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堂裡開始著手準備熬冷千影的草藥。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耳邊聞得熟悉的腳步聲,有黑色衣袂在餘光裡晃過。他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開口道:“她好些了麼?”

“不太好。”微沉的聲音響起,“她跪了太久,又硬撐著,怕是有段時間要行走不便了。”

來人正是楚言。

他在天逸旁邊站定,臉色沉凝地望向天逸身前正滾著熱氣的藥罐。

天逸聽到楚言的話,手裡的動作一頓。

隨即,他輕聲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草藥。

“我知道了,你等等。”說著,天逸轉身拐到裡屋,片刻後從裡面取出一個瓷瓶,隨手丟給了楚言,“你幫她拿過去罷,睡前敷一下,會好的快點。”頓了頓,“你送過去她會開心些。”

楚言緩緩握緊了手裡微涼的瓷瓶,沒有說話。

“對她好一些罷。”天逸重新撿起一味白芥子丟入正在煮的藥罐裡,淡淡道,“紫衫雖然性子古怪,但你也知她有多在意你,心裡卻因往事自卑得緊,連同你說話都小心翼翼,我看著也著實有些不忍。我雖花了五年將她身上幼時留下的疤痕一點點去了掉,但卻不能抹掉她心裡的疤痕。”說著,天逸低下頭去,任由藥罐的霧氣將他清俊的容貌一點點遮蓋,“可惜世間□糾結,貪戀無功,無法兩全。你與她,其實都一樣啊……我縱自認醫術超群,卻也無法破得人心,治你們心病一場。好自為之罷。”

言罷,不再理會楚言,手起藥落,斟酌著分量熬著草藥。

身旁的楚言沉默地將瓷瓶收入懷裡,最後望了蒸騰霧氣裡面色平靜的天逸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神醫堂,朝輕衣堂行去。

貪戀無功,無法兩全麼?……

當真……無法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