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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河卒 第八十八章 巫咸的夢

作者:莫問江湖

張祿旭曾是光明天的主人,雖然被巫咸奪取了大權,只剩下這一縷殘魂,但在殘破的光明天遊蕩這麼多年,自然十分熟悉此地情況。

在張祿旭的引領下,齊玄素一行人去往巫咸所在之地。

畢竟此地迷霧處處,若無指引,還是很容易迷失其中。

在路上,張祿旭再次跟齊玄素談起了擊殺巫咸的事情。

齊玄素卻說道:“五魔教主姓張,張前輩也姓張,我奉勸兩位張前輩一句,人生最難看破的四件事:生死,是非,成敗,榮辱,其實就一個字,我。若無我,一切都是泡影空虛,兩位如今還有這個‘我’,那就是幸事,有些事能放下不妨放下,不必過於執著。”

兩人沒有反駁,沉默中透出幾分不以為然。

張祿旭也好,張無恨也罷,都是久經歲月,齊玄素在他們面前就是個孩子,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孩子給兩個老傢伙講人生的大道理了?

他配嗎?

齊玄素似是看出了兩人的不以為然,接著說道:“道理就是道理,難道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就不是道理了?”

張無恨反問道:“那你呢?你來這裡為了什麼?生死?是非?成敗?榮辱?”

齊玄素道:“這四樣,哪一樣我都看不開,其中各有輕重順序,有人覺得正確最重要,有人覺得成功最重要,有人覺得榮耀最重要,我覺得活著最重要。生死,我當然看不開。不過我更害怕的是,活也活不明白,死也死不明白。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一個‘我’字,為了以後我還是我。”

張祿旭道:“當年我與巫咸共用一個身體,也有這樣的困惑,我還是我嗎?現在的我還是原本的我嗎?以後的我還是過去的我嗎?年輕人,我大概知道你面臨的困境了。

“從你自己的角度來說,這話倒是沒有說錯,‘我’才是一切的根本,沒有了這個‘我’,是非、成敗、榮辱、生死都沒有了意義,我們兜兜轉轉,最起碼還保持了自我,你在恐懼未來失去自我。所以你說,還有這個‘我’字,便是幸事。”

齊玄素沒有認可,卻也沒有反駁。

張無恨道:“我已經放下了。我不想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道門大掌教歸屬於誰,與我無關;我也不在意榮辱,我可以一輩子揹負張家叛徒的罵名;我更不想與張無壽爭論誰對誰錯……”

齊玄素打斷了張無恨:“因為你本來就是錯的,你本來就是張家的叛徒,你本來就失去了所有的權勢,這些已是定數,所以你只能不在乎,你沒得選。”

張無恨怔住了,想要發作,又無從發作。

齊玄素接著說道:“現在,你只剩下生死未定。所以你求生,你要飛昇。

“這恰恰是我和你不一樣的地方,我的生死、是非、成敗、榮辱,都還未定,所以我全都要。當然,前提是:我還是我。

“張前輩,你果真放下了嗎?”

張無恨無言以對。

張祿旭感慨道:“好大的氣魄。”

齊玄素道:“別人都是勸人上進,我反其道行之,勸兩位後退,其實也是為了兩位好。”

何羅神小聲道:“不想幫忙就不想幫忙,還說得這麼高尚,到底是要做大掌教的人,這嘴吶……”

齊玄素加重了語氣:“九娘,你再學小殷或者七娘,等到佛門無害化的那一天,我派你第一個上前線。”

何羅神立刻閉嘴了。

她可不想把自己搭進去。

大掌教的威嚴不好觸碰,小掌教的威嚴也不好觸碰。

不過最感到震撼的還是張祿旭,那可是一位不遜於他當年鼎盛時期的仙人,面對一個偽仙卻要低頭,要麼是有求於人,要麼就是偽仙掌握著極大的權勢,亦或是兩者兼而有之。

久不與外界相通的張祿旭,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八代大掌教候選人之一”的分量。

不過張祿旭沒得選,不管齊玄素願不願意幫忙,他都只能帶齊玄素去見巫咸,萬一齊玄素決定出手呢?萬一巫咸死了呢?那麼他的歸來就是必然。

他只能賭一把。

穿過重重迷霧,最終來到一層陰影面前,彷彿是帷幕。

張祿旭道:“我只是一道殘影,一個印記,我無能為力。”

這也是齊玄素無法殺掉張祿旭的根本原因,他只是一個印記,想要殺掉他,意味著要讓一個神仙進入第二重死亡,那就要把整個光明天給毀去,這是齊玄素做不到的。就算齊玄素可以做到,他還是會礙於地師的威脅而不能做。

齊玄素示意何羅神出手。

何羅神向前伸出一根手指:“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開!”

陰影形成的帷幕彷彿被一雙無形之手向兩邊分開。

在陰影帷幕之後是一層層臺階,以及位於臺階頂部的巨大黑色王座。

王座之上,坐著一名女子,滿頭白髮,身著黑袍,不知以何種材料織就,仿若深邃夜空,點綴著無數細碎寶石,好似群星。

王座十分巨大,不過女子坐在上面卻不顯得渺小,因為這名女子足有丈餘之高,已經不能用高挑來形容,而是個巨人。

此時,女子雙眼緊閉,右肘撐於扶手之上,手掌托住了側臉,似乎正在沉睡。

無需張祿旭開口介紹,在場之人都確定了一個事實:

這就是曾經的巫教首領,一代天庭的重臣,素有“大巫師”之稱的巫咸。

原本應該站在祭壇之上,不過被姚祖換了個位置,還給配了把椅子。

齊玄素望著正在沉睡的巫咸,總覺得有幾分莫名的熟悉感覺。

這種熟悉的感覺不是來自齊玄素在夢境中所見,也不是來自大巫的傳承,更像是一種經歷。

到底是在哪裡的經歷呢?

何羅神打斷了齊玄素的思緒:“巫咸還在沉睡,我們是直接叫醒她?還是就此離去?”

齊玄素說道:“先不要驚動巫咸,也不急著離開,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其他人都不知道齊玄素究竟要等什麼,只有齊玄素自己知道,他要尋找那種熟悉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

齊玄素死死盯著正在沉睡的巫咸,不知過了多久,恍恍惚惚之間,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

在巫咸的頭頂上有一個大大的氣泡。

在那個氣泡之中有很多人,密密麻麻,來來往往,就像螞蟻一樣忙忙碌碌。

這些人是誰?

這些人在幹什麼?

這個大大的氣泡又代表了什麼?

當齊玄素想要仔細去看的時候,氣泡又成了泡影,什麼都看不清了。

齊玄素不得不再次集中精神。

張無恨、張祿旭、何羅神三人很有默契地不去打擾齊玄素,只是靜靜等待結果。

就在這時,齊玄素忽然察覺到須彌物中有異常。

他將其取出,竟然是一枚魚符。

自從“金錯刀”被清平會除名之後,這枚魚符的許可權就被撤銷了,不過齊玄素沒有把它丟掉,而是留在身邊,當作一個紀念,一段時光一段經歷的符號。

齊玄素當然不怕這個魚符帶來麻煩,還沒人能對他搜身,如果真有這一天,那麼意味著齊玄素已經失勢,有沒有這個魚符也無關緊要了。

與此同時,這枚魚符幫齊玄素解開了疑問。

他知道那些熟悉感是從何而來了。

清平會。

嚴格來說,是夢中會。

當年他第一次進入夢中會時七娘所說的話猶在耳邊。

“還不明白嗎?你我其實是在夢中相會。”

“嚴格來說,是我們先進入自己的夢中,再以法術將我們自己的夢與這處夢境連線起來,好似搭建橋樑,然後我們透過橋樑來到這處夢境。這有些類似於坊市制度,我們自己的夢就是一個個‘坊’,而這個夢則是與眾多坊相通的‘市’。”

“我們在此處夢境說了什麼,夢的主人都會知道,不過前提是夢的主人想知道,一般情況下,她不會在意這些,只是提供一個場所而已,而且我總覺得她睡得很死,這個夢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湖,我們只是浮在湖面,而夢境主人的意識則是潛在湖底深處。”

“迄今為止,夢的主人還未醒過,據說她已經睡了百年以上。”

原來這個夢的主人就是巫咸。

巫咸頭頂上方的大大氣泡就是夢中會。

那些在“氣泡”中來回奔走的人就是清平會成員。

現在看來,七娘的描述十分準確,她說夢的主人在“湖底”深處。齊玄素所見,“氣泡”的下方就是正在沉睡的巫咸,也的確是字面意義上的湖底深處了。

姚家的地師們重新建立了清平會,並掌握著清平會,而清平會的核心正是夢中會。

誰又能想到夢中會是以巫咸為核心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巫咸也是姚家的祖先,姚家算是把這位老祖利用到極致了。

齊玄素回神之後,眼前沒有“氣泡”,巫咸也仍舊在沉睡。

突然,齊玄素的目光定格。

巫咸右手托腮,左手卻捏了一枚龜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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