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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河卒 第二百章 黑市

作者:莫問江湖

齊玄素沒有回梧桐院,又去了渤海府城內唯一的成衣鋪子,買了三套成衣。

一套道袍常服,花了五十太平錢。一套正裝鶴氅,花了一百一十太平錢。

畢竟要去見張月鹿了,總得換身新衣裳。再有就是,道門和江湖畢竟不同,尤其是五代大掌教整頓風氣之後,往來十分講究體面,不得有絲毫馬虎。在玉京,甚至有專門監督儀態姿容的祠祭堂道士,齊玄素總不能一身走江湖的打扮去面對一眾上司同僚。可他先前因為玄玄罐子已經是身無分文,所以才要急著出手那塊玉佩。

還有一套普通江湖人常穿的短打扮,廣袖變窄袖,取消了略顯繁瑣的下襬,配沒有鞋翹的平頭長靴,一切都是為了行動方便,花了十個太平錢。

齊玄素離開成衣鋪子後去了本地的太平客棧,用齊玄素的身份開了個房間。

來到房間,齊玄素將“神龍手銃”和另外兩套衣服留在房間裡,收起“九陽離火罩”,換上那套花費十個太平錢的衣裳,又戴上白狐臉面具,變為老人的模樣。

入住太平客棧需要登記,不過客人離開客棧卻不需要與任何人打招呼,齊玄素從客棧的側門悄然離開,前往黑市。

黑市又名“山市”,背後是七寶坊,不能說天下各處都有,可渤海府這種大城是一定會有的,不過想要找到具體地點,需要引路人,也就是熟人互相介紹,形成一個穩定的圈子,外人愣頭青很難闖進去。

對於齊玄素這種老江湖來說,尋找黑市並不算難。

很快,齊玄素便找到了一個本地的地頭蛇,兩人拉扯了一會兒之後,以二十太平錢的價格成交。地頭蛇領著齊玄素七轉八繞,在城內逛了小半天,最後來到了城外的一處棚戶區。

眾所周知,無論多麼繁華的城鎮,都會有貧苦百姓聚居的所在,這些地方有一個顯著特點,亂。

這個“亂”,不僅是治安混亂,還有人員流動混亂、建築佈局胡亂、道路混亂。所以這個區域內魚龍混雜,除了普通百姓,也不乏小偷、老千、流鶯、拍花的、人販子、私娼、江洋大盜、邪教成員,使得這裡多少有些“法外之地”的意思。

此處貧民窟沿著城牆胡亂搭建著許多低矮的棚屋,建築物極其密集,層層疊得,幾乎到了屋簷碰屋簷的地步,走在其中,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空,光線昏暗。

渤海府城內有一整套下水道,城內的汙水可以直接排入河中。不過城外是沒有的,所以遍地汙水,正值夏日,蚊蠅亂舞,又瀰漫著各種奇怪的氣味。

相較於城內,自然是另外一方世界。

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各種作坊都集中在大城鎮,許多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不得不離開家鄉,向城鎮匯聚,在各種作坊中做工。城內無法容納這樣多的人口,外來者們只能挨著城根用碎磚爛瓦蓋起一個個遮擋風雨的小房,連綴成片就擴充套件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地頭蛇的引領下,齊玄素來到了一個位於這片棚戶區西北角的巨大院子。

說是院子,並非城內大宅那樣以圍牆為邊界,而是以一個個棚戶充作圍牆,好處是這個所謂“院子”變得四通八達,十分容易逃脫。

這就是黑市所在,就算青鸞衛或者道門突擊檢查,也很難建功,除非能將整個棚戶區域全部圍起來慢慢排查。不過黑市也會打點關係,疏通門路,所以青鸞衛和道門多半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地頭蛇敲響了大門,門上開啟一道狹長的方孔,只露出一雙眼睛。

地頭蛇道:“有客人。”

那雙眼睛是主人說道:“十個太平錢。”

齊玄素記得在茶馬古道上的那個黑市入場費只要一個太平錢,此地卻貴了十倍,看來黑市的入場價格與所在地繁榮與否密切相關。

地頭蛇對齊玄素使了個眼神。

齊玄素遞上一張小票。

方形方孔刷的關上,從裡面開啟了一道小門。

齊玄素這才發現大門上還開有一道小門,兩扇大門同時開啟,能夠進出馬車,只開小門,便是隻供單人出入。

那雙眼睛的主人終於現身,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樣子,一身短打扮,下襬不過膝,平頭布鞋,頭上戴著一頂六合一統帽,看來是七寶坊之人的統一打扮。

“請跟我來。”此人引領著齊玄素往裡面走去,地頭蛇卻沒跟進來。二十個太平錢的費用,不僅僅是帶路,還充當了擔保人,如果齊玄素是來鬧事的,或者是官府、道門派來的探子,事後他也要受牽連,所以這個錢好掙也不好掙,關鍵是長好了眼。

這個“院子”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方形,而是一個不規則的“凹”字形,所以要轉上兩個彎,然後齊玄素髮現這裡竟是別有洞天,在“凹”字的右上角位置有一座巨大的帳篷,更甚行軍打仗時的中軍大帳,堪比金帳王庭過去的汗王大帳,容納數百人絲毫不成問題。

帳篷前站著十多個精幹好手,腰間明晃晃地掛著火器和兵刃,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那人領著齊玄素進了帳篷,裡面倒是與茶馬古道的黑市沒什麼太大區別,也是一個個攤位,有買的也有賣的。

除了這些自由買賣,負責組織黑市的七寶坊也會收購一些物件,或者出售一些物件,與化生堂有些類似。

齊玄素不打算自己去擺個攤子,直接來到帳篷最深處的櫃檯前,這也是帳篷內唯一的櫃檯,顯示出與普通攤位截然不同的地位。

櫃檯後站著個鬚髮皆白的老頭,與齊玄素易容後的年紀差不多,見齊玄素過來,主動開啟一道陣法,形成一個獨立的隔間,遮蔽視線,阻隔聲音,然後開口道:“這位兄弟,有物件要出手?”

齊玄素取出隨身攜帶的“火焰刀”放在櫃檯上:“估個價吧。”

老人掃了一眼,沉吟道:“八百。”

“太少。”齊玄素搖頭道,“一千一。”

“這個價錢太高,買賣做不成。”老人也搖頭道,“這樣罷,我退一步,九百。”

齊玄素道:“我也退一步,一千。我買這把刀的原價是一千二百五十太平錢,去掉二百五十太平錢的折舊,一千太平錢不能再低了。”

老人沉思了片刻,提議道:“一千太平錢是不可能的,不過從我們這裡買東西,可以折價一千太平錢。”

“可以。”齊玄素問道,“有沒有更好的刀?”

老人臉上有了笑容:“還真有一把。”

說著,老人轉身去了櫃檯後面,回來時,手中多了一把帶鞘的橫刀。

當年李氏皇族的大齊刀之制有四:一曰儀刀,二曰鄣刀,三曰橫刀,四曰陌刀。

橫刀一般長度在二尺到二尺半左右,很少有三尺之長,算不得長刀。柄與刃略有角度,單手直刀,類似於劍,又不是劍。在古時候,是不良人、千牛衛的佩刀,不適合沙場拼殺,卻適合江湖廝殺。

再看這把橫刀,長約二尺半,只比齊玄素的短劍稍長,裝飾華麗,柄首有龍鳳環,龍鳳為皇家象徵,應是與當年的大齊皇室有些關係。

齊玄素問道:“能上手嗎?”

“當然。”老人遞過橫刀。

齊玄素接過橫刀,拔刀出鞘,只覺得森森寒氣撲面而來,讓他的臉皮有微痛之感。

老人繼續介紹道:“這把橫刀不能激發火焰,也不能凝聚寒霜,只有一個長處,那便是鋒利,堪比許多寶刀,吹毛立斷只是等閒,哪怕是個沒有境界修為的普通人,只要手持此刀,也能輕易刺穿青鸞衛的‘囚牛甲’。唯一的不足之處,這把刀有些‘脆’,強韌不足,遇到真正的寶刀,容易折斷,不擅長正面硬拼,所以只能算是靈物的品相。”

“真有這麼鋒利?”齊玄素運轉“護體真氣”,然後用橫刀在手指上一劃。

刀鋒輕而易舉地穿過了齊玄素的“護體真氣”,在齊玄素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傷口。

齊玄素訝然道:“是極品靈物無疑了,這把刀叫什麼名字?多少太平錢?”

老人回答道:“此刀名為‘飛英’。”

“飛英,飄雪,好名字。”齊玄素好歹讀過幾本書,“怪底寒梅,一枝雪裡,直恁愁絕。問訊無言,依稀似妒,天上飛英白。”

“正是,據說此刀本是一對,另一把就叫‘飛英白’,不過不在我們手裡。”老人道,“至於價格,四千太平錢。如果客官想要,按照我們說好的折價一千太平錢,還需要補三千太平錢。”

齊玄素眼皮微微一跳。

他身上總共兩千太平錢,買衣服花去了二百太平錢,就只剩下一千八百太平錢,還差著一千二百太平錢。

齊玄素道:“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我是誠心想要,我們就不玩那些虛的了,直接給個實在價格。”

老人又是沉吟了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就做主減去五百太平錢,再多,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齊玄素算了一下,還需要補兩千五百太平錢,除去他身上的一千八百太平錢,差著七百太平錢。

齊玄素想了想,將十八張大票和七支“七鳳羽”依次排在櫃檯上:“若是老兄覺得合適,咱們就成交,若是覺得不合適,那我再去轉轉。”

老人的目光落在“七鳳羽”之上,猶豫了片刻,點頭道:“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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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試刀

化生堂收購東西,都會出具一份約書,十分正規。不過黑市沒有這個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便算是交易完成。

錢貨兩訖之後,齊玄素又變得身無分文,不過身上的東西換了一遍,少了火焰雙刀和“七鳳羽”,多了“九陽離火罩(偽)”和“飛英”,暗器還有四枚“極樂針,火器有“神龍手銃”,四發“龍睛乙二”,八發“龍睛乙三”,普通破甲彈丸若干。

齊玄素之所以要把“七鳳羽”交換出去,是因為蘇晏的問話給他提了個醒,這東西是蘇染的遺物,“極樂針”和“七鳳羽”並非青丘山的獨門暗器,可蘇染有“極樂針”和“七鳳羽”,齊玄素也有“極樂針”和“七鳳羽”,如果他日後暴露了魏無鬼的身份,很容易讓人將兩者聯絡起來。

雖說他殺蘇染並不理虧也不心虛,不管蘇染本意如何,於公,她殺無辜之人,於私,她要殺齊玄素,於公於私,她都有取死之道,但齊玄素並不想招惹蘇染背後的青丘山一脈,所以還是有必要遮掩一下。

將“七鳳羽”出手之後,只剩下“極樂針”,這種暗器就像“神龍手銃”一樣,只要花錢就能買到,哪怕因為火器興盛的緣故,用的人少了,散人攜帶這個也十分合乎情理。

至於能否遮掩過去,只能說是盡力而為,然後看天意。真要被人發現了,齊玄素也沒辦法。

老人降下用於遮蔽視線、阻隔聲音的陣法屏障,黑市的喧鬧聲音立時如潮水般湧了過來。

既然已經是身無分文,齊玄素自然不打算繼續在這裡久留,直接轉身向外走去。

離開黑市,來到外面的棚戶區,齊玄素左右張望了一下,並沒有原路返回,而是躲開一個個臭水窪,向棚戶區的深處。

很快,幾人以“望氣術”沿著齊玄素留下的腳印尾隨而去。

齊玄素走得很快,腳印在複雜的棚戶區裡七轉八繞,時隱時現,最終消失在一條死衚衕裡。

跟蹤腳印到此的人面面相覷。

然後就聽有人說道:“你們是不是在找我?”

幾人猛地轉身,就見明明走在前面的齊玄素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的身後。

“殺人越貨,幹無本的買賣。”齊玄素手中握著帶鞘的橫刀,並不掩飾自己的殺機。

幾人沒有半句廢話,直接亮出兵刃。

齊玄素舉起手中的橫刀“飛英”,緩緩拔刀:“正好,拿你們試刀。”

下一刻,其中一人就覺得自己脖子一涼,已經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在他的視線中,整個世界都顛倒了,地在上,天在下,繼而開始不斷旋轉。

在他的幾個同伴看來,卻是隻覺得眼前一花,然後自家兄弟的腦袋旋轉著沖天而起,只剩下一具還在噴血的無頭屍體撲倒在地。

齊玄素隨手一甩手中橫刀,刀身清亮,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不沾染半個血珠。剛才一刀,齊玄素甚至沒怎麼發力,更沒有注入真氣,只憑借橫刀本身的鋒銳,便輕而易舉地砍下了此人的腦袋。

“好,殺人不見血。”齊玄素讚了一聲,“沒白花我四千太平錢。”

齊玄素不殺無辜之人,不殺普通百姓,對婦孺會網開一面。可殺這種有辜之人,還有同樣手上沾血的江湖綠林人物,卻是從不手軟。

便在這時,不知誰發了一聲喊:“點子扎手,併肩子上。”

幾人都是江湖上的老手,透過齊玄素有恃無恐的態度和剛才的一刀,已經判斷出踢到了鐵板,嘴裡喊著“併肩子上”,實則是分頭逃跑,兩人直接躍上屋頂,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分頭便跑,兩人腳力不弱,須臾奔出十丈。

齊玄素冷笑一聲,一晃身,已經來到北邊那人身後,伸手拿住他的後心,掄圓了胳膊,猛地擲出。此人如流星一般直往南邊那人撞去,那人忽覺巨力壓來,躲避不及,兩人轟然撞在一起,頓時化作滾地葫蘆。

齊玄素將人擲出之後,又將手中“飛英”擲出,刀光一閃,直接將兩人串了糖葫蘆,然後齊玄素右手再往後一扯,“飛英”便原路飛回到手中。

這是“馭劍術”,比起正宗“御劍術”,“馭劍術”應該叫“馭物”更為合適,除了能用暗器之外,還能用離手刀,將刀丟擲出去之後,以真氣為牽引,手中無刀,做出相應動作,離手之刀也能用出相應招式變化,好處是延長了手臂,壞處是不能與人硬碰硬,又沒有飛劍的速度,很容易被直接打飛,遇到真正的強敵,還得親手握刀才行。不過用來對付境界修為不如自己之人,卻是已經足夠。

齊玄素一動,便沒人去堵住死衚衕的路口,還有兩人向巷子外亡命狂奔。只是兩人沒有想到齊玄素速度竟是快到了這等程度,轉眼間便料理了從房頂逃竄的兩人,又截住了他們。

其中一人反應頗快,懼極生怒,直接一刀劈向齊玄素的面門。

另外一人卻沒有上前夾擊,而是繼續狂奔,讓出刀之人不由心中一寒。

不過已經沒有時間讓他感慨,出刀之人一刀劈在齊玄素手中橫著的“飛英”上,沒有任何聲響,他手中的刀直接從中斷成兩截,就好似紙做的。

正如齊玄素所說,他在試刀。

不過這些人想要殺人越貨,也是咎由自取。

然後齊玄素隨手一劈。

手中只剩下半截斷刀之人忽覺眼前的景物無端地動了。

倏忽間,他從頸至脅,半個身子斜斜滑落,鮮血自他身前身後,噴湧而出。

齊玄素面無表情,只是一甩手中長刀的鮮血。

最後一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複雜的小巷,驚駭中有些歡喜,他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是這裡身手最好的就是他,可是他從齊玄素出第一刀的時候就明白,他們今天看走了眼,絕不是對手。

所以他想的都是如何逃,他沒有第一個逃,是怕銃打出頭鳥,他也沒有想過去殊死一搏,所以他趁著自己兄弟劈出一刀的機會,幾乎是逃了出來。

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齊玄素沒有打算放過他。

不說江湖規矩,就算按照大玄律法,齊玄素也能以“自衛”的名義將這些人全都殺了而不受懲罰,畢竟王法不能只為安分守己之人而設。

就當他自認為逃出生天的時候,齊玄素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以齊玄素都有些詫異的反應順勢一個滑跪,顫聲道:“饒命,饒命,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話音未落,齊玄素伸手在此人的頭頂上一按。

然後他整個人瞬間矮了半截,就如烏龜縮頭一般,腦袋被生生壓到胸腔裡面。

屍體如爛泥一般軟軟倒地,從他袖中掉落出一把匕首,刀鋒泛著藍光,應是有毒。求饒只是個幌子,什麼七十老母,都是讓齊玄素分心的,不過齊玄素也是老江湖了,哪裡會上當,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先一步動手了。

齊玄素本想翻一翻屍體上有沒有什麼值錢物事,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已然是道門的五品道士、候補祭酒、紫微堂主事,未來還可能是齊法師、齊高功,甚至是齊真人,怎麼還能像過去一樣?應該做一個體麵人,於是他強忍了衝動,頗為瀟灑地轉身離去。

齊玄素又繞了幾個圈子,返回了城內,確認沒有人跟蹤自己之後,從側門悄然回到太平客棧,脫下面具,換上一身常服道袍,帶上“神龍手銃”,再從正門光明正大地離開客棧,返回梧桐院。

一切準備妥當,該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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