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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十九、不須歸(下)

作者:阿熒

對哦。青蘭想。謝先生需要她,而嘉坊主,好像不是那麼需要她呢。

“那我繼續跟謝先生學。”她小聲道。總覺得像背叛了坊主似的,於是很愧疚的看她,“因為……不過……如果坊主您需要我……”

“制扇子反正你也幫不上手不是嗎?你對醫藥更有天份!”謝扶蘇武斷的宣佈。好,他就是要搶這個小姑娘,怎麼樣?他……是有理由的!

“其實,醫藥我也覺得很不好啦……”青蘭愧疚低頭道。

“不一定哦。”這是嘉在說。

“咦?”

嘉臉湊在她面前,笑嘻嘻的,抬起手拍拍她腦袋:“我們的青蘭,會欣賞那麼多美麗的事物,很有天份,也許有一天真的成長得會畫畫、會做扇……啊!連黑道上的龍英雄都這麼欣賞你,所以說不定有一天能成為武林高手也說不定哦。”

“嘉——”謝扶蘇怒極而叫。好險好險,差點把她當年的全名叫出來,萬一真的說漏嘴可了不得,這個女人手裡抓著他的把柄,是真的會給他搗亂的!

嘉眼眸危險的向他眯了眯,再轉向青蘭時,還是笑,聲音溫柔:“所以呢,也許有一天,你回到我身邊來幫上點忙,也不一定哦。”

“啊,真的嗎?”青蘭激動得紅著臉:“可是、可是坊主您以前說我完全不會……”

“因為你還沒有開竅啊!”嘉伸直身子,長長吐一口氣:“你啊,連自己到底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呢!請確定了心意之後再來找我吧!”向他們揮揮手,笑得那麼開心,獨身向西走去。

坊主……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啊。是因為對她有所期待的關係嗎?青蘭看著面前的道路,有些茫然。身邊的每個人好像都有厲害之處、也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她,能做什麼呢?

山路清幽,又剩下青蘭跟謝扶蘇兩個人,相依相隨著回家了。從前種種事情,都像一個亂夢,夢怎麼樣都能做完,只有他們兩個人,總要安安靜靜留下來、一塊兒回家似的。青蘭小聲叫:

“先生!”

“嗯?”

“真對不起,秦少爺說他們家裡要找我麻煩,叫我躲一躲,後來我又送他離開,不知怎麼的越走越遠,鬧出這麼多麻煩來。”

“沒事。”

“豆子剝出來放那裡,不知有沒有幹掉呢。如果放湯不新鮮的話,我們煮筍乾豆子好不好?”

“好。”

謝扶蘇的回答,怎麼總是這麼乾巴巴的啊?青蘭嘆口氣:先生果然生氣了吧?“對不起!”

“嗯?”

“先生要罵我,就請罵出來吧!不要再這個樣子。”青蘭眼裡噙著淚水。

謝扶蘇終於多說了幾個字:“你怎麼了?我沒有要罵你啊。”

“可是先生這個樣子,不是很生氣很生氣的樣子嗎?”青蘭站住了,大聲道,“所以請罵出來吧!”嗯,她雖然害怕被罵,但也比這麼冷冷的僵著更好啊。

謝扶蘇嘆一口氣,彎腰看她:“我沒有生你的氣。是在生自己的氣。”

“呃?”——這次終於輪到青蘭用一個字回答他了。

“因為沒有考慮周到,留你一個人在家,害得你被拐走,還遇上了危險,我非常的生自己的氣。所以一直在想:我應該怎麼樣改正。以後不能讓你再遇險。”謝扶蘇的口氣好認真好認真。青蘭“哦”了一聲,心底慢慢的暖和起來,好像要化了一樣,雖然有點兒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不過……這應該是幸福的感覺吧?

路邊有個小茶棚,謝扶蘇對青蘭道:“去歇歇再說。”青蘭是稍稍有些累了,笑著答應,跟著謝扶蘇進去,那看茶館的展眼望見,笑嘻嘻就倒了兩大碗涼茶奉上來:“桑葉甘草茶!謝先生,您老用著!這茶不用您的錢!前兒咱狗剩的急抽風多虧了您老咧!您老這又是出診哪?”謝扶蘇笑笑。看茶館的覷著青蘭道:“這位姑娘這是接了謝先生出診、送他回去?哎,要說謝先生這醫術、這人品,是沒得說!該當送,該當送!”笑得那個擠眉弄眼兒。

青蘭怪不好意思的。謝扶蘇已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兒。”

看茶館的“喲”了一聲:“怪道的!先生房裡是缺個人——可是謝先生,這般人品的姑娘,您忍心帶人家遠遠近近的跑?”說著,越發的擠眉弄眼。

青蘭羞得埋下頭去,謝扶蘇正色道:“這是引秋坊的姑娘,從前的老朋友託我照顧一段時間的。不好胡說!老哥,頑笑歸頑笑,小姑娘名聲要緊的。”

看茶館的忙點頭,衝青蘭哈個腰:“瞧我這張嘴,姑娘您別望心裡去!”上下再看她一眼,嘖嘖讚道,“真是那地方的姑娘,瞧這通身的氣派兒!姑娘,您怎麼又來學郎中了?”說著,向謝扶蘇打個躬,“人家畢竟是小姑娘家,先生您勿怪!”

原來棲州既以扇業為民生大業,扇行的地位較高,尤其是引秋坊,嘉老闆一個孤身女子清清白白做下江山,尤其叫人欽佩。青蘭看起來是這麼柔柔弱弱一個姑娘家,在嘉老闆手下制扇那是再妥貼不過,出來跟個走方郎中做徒弟,那自然是委屈了。所以看茶館的奇怪著動問一聲,又怕得罪謝扶蘇,故告個罪兒。

青蘭已紅著臉答道:“我笨,做不來扇子,跟在坊主身邊沒什麼用……其實,醫術,我也學不太來。”把自己之笨再承認一次,愧不可當。

“不。她很聰明。”謝扶蘇在旁邊淡淡道。

青蘭看了先生一眼,不知道這是替她打圓場、還是聊表鼓勵。看茶館的卻當真了,呵呵笑道:“這麼水蔥樣的姑娘家,當然是聰明的!”說著,又有新的客人來,他大毛巾子一甩,上去招呼。青蘭這邊總算清靜下來,鬆口氣,喝茶不提。

他們兩個不說話,旁邊桌上客人說的話傳過來,就尤其聽得通切。幾句話一入耳,青蘭眼睛瞪圓了,看了謝扶蘇一眼。你道怎麼?原來那幾個客人說的是:

“你聽說過沒?橫行的逆天大盜,前兒吃了癟啦!”

“嘿!可不敢冒犯。得叫逆天王。”

“是,是……這逆天王啊,前兒聽說跟一個人打,愣沒討上好。”

“喲?道上什麼時候出過這麼個英雄?”

“就是沒人知道啊!可惜不是比武,沒放話,所以道上曉事的誰也沒趕上去參觀!就一位過路的遠遠見了,說打得那叫個漂亮啊!對手好像先耗過真力、後勁不繼,逆天王還是沒能討上好去,因懷裡抱著個姑娘,就拿那姑娘擋著對手招式!對手顧忌著玉瓶兒,才叫他挾著姑娘從容而遁了。聽說呀,他們好像在爭這個姑娘!”

“那位英雄是誰?那姑娘又是誰?”

“天曉得!這不就是沒認出來嘛。說是穿身再普通不過的青布袍子,飄飄然有神仙之姿。那姑娘啊,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要不怎麼能叫兩個高手搶?要說他們的身份……來來,耳朵湊過來!——八成是宮裡的!”

“嚇?”

“逆天王一直只動官家的東西,前陣子不是說他居然動到城主的頭上,官府出告示捉拿了嘛?這一次打鬥不久,官府又出告示,說他們要伏誅了。所以呀,你說,這跟城主有沒有關係?道上從來不認識的英雄**,不是宮裡來,是打哪來?”

“……”

他們說得熱鬧。青蘭自聽到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就把臉臊得要埋進桌子裡面去。謝扶蘇笑笑,叫她:“喝茶。再趕一會兒路就到家了。”

青蘭當他沒注意隔壁桌的說話,面紅耳赤,不知該怎麼說。謝扶蘇將碗中茶飲完,道:“風吹過去,波紋越擴越大、可是水還是水。”

青蘭細嚼此語,大有禪意,方知謝扶蘇什麼都聽見了,只沒往心裡去,頓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彷彿與清風相處,心下也清了,人家說東說西,都可以不去理。只是歡歡喜喜的、飲幹茶,與他走掉,身邊是那麼滿滿溢溢平凡又幸福的日子。看茶館的來收碗,看見碗下的錢,叫一聲:“嘿,謝先生,您怎麼這樣!”謝扶蘇回頭,向他微笑著抱抱拳,看茶館的滿口埋怨:“謝先生哪!您哪!唉!”可眼裡都是笑。他身後,聊逆天王事件的,從一桌兩個客人,發展到一堆人。棲州由扇業帶動商業,來往行腳奔波的大小商人很多,旅途寂寞了,黑白兩道、英雄**,是最好的消遣,聊完了,上路,可以將這個話題跟新的落腳點、新的人們去聊,朋友就是這樣越聊越多,傳奇也就是這樣越擴越遠。青蘭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被他們說成什麼樣子,只要先生的身影,還是踏踏實實的在面前;只要回家的路,在腳下一點點變短。

——那時候,青蘭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又會遇上一件事,從而與謝扶蘇的小屋越來越遠,幾乎永遠都回不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本文乃是“調笑工作室”榮譽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開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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