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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五、南有嘉魚(3)

作者:阿熒

徐梅林笑笑,便指犀角杯道:“心有靈犀一點通。”算翻了此令。關鎮波等不及的聒噪鬧酒,徐梅林並不推辭,飲上一杯,再取第二杯時,旁邊繁縷劈手奪過,仰脖喝了,兩人對視一眼。小郡爺忽覺得身上發毛,悄問道:“這兩人沒什麼事吧?”旁人也只茫然。

這邊徐梅林擲出個梅花五,金琥眉飛色舞敬了他一杯,再擲,正數到關鎮波。他忙道:“我原說不來的。這是捉弄我哪!我可走了。”眾人都笑啐:“人家的酒都給你鬧了,這時倒要走?再沒這個理。——實在說不出時,饒你幾句倒罷了。”

關鎮波這才坐定,瞪著眼喝聲“綠”!咽幾口唾沫,方道:“好是一叢樹葉子罷?”眾人轟笑。關鎮波惱道:“還說饒我。一句大白話都要笑,我還是自喝酒去罷了。”拉著瑞香作勢要走。眾人忙道:“饒你饒你,且說下面的。”關鎮波又道:“紅!”低著頭半天不語。寶巾取著象牙箸就擊壺道:“一!”關鎮波睜目嗔她:“怎知爺爺便沒好句?”乃道,“紅!夜來風雨葬芳叢!”金琥詫道:“這句何其太韻?”關鎮波得意道:“可知大爺不發威,你當我是烏龜。”寶巾便臊他。小郡爺按道:“別打岔,且讓他說下去。”關鎮波道:“好……”猶豫半響,“天下美女給我抱。”眾人嘆道:“又胡說了。”關鎮波也不理,喉結上下一番,猛然道:“濃!射了一泡在口中!”

繁縷正喝了口茶,全嗆出來。李鬥仰天大笑。眾人都掩面道:“罷罷罷!不當人子。你快快結了令罷。”關鎮波在席面上看看,碗中撈出個雞頭,得意洋洋擎著道:“溫柔好似雞頭肉。”眾人鬨堂大笑。

原來這句形容女子胸脯之美的豔詞,原文應為“溫潤新剝雞頭肉”,此“雞頭”非雞之頭也,乃一種類似菱角的小巧水果,肉質細潤,故可比女子之胸。關鎮波一謬千里,口中還要強辯。眾人忙著跟他解釋,李鬥在旁只冷笑道:“這雞頭若是那雞頭,怕須挨不得你的枕頭。”關鎮波想了想,也笑了。

寶巾等便吵著要罰,關鎮波嗔道:“令官還沒說話呢!”向採霓作長揖道:“姐姐,饒上俺一饒。”採霓哧哧笑道:“眾怒難犯。又有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關大爺,你就認罰了罷!”關鎮波無言,只能擲下骰子去,看是哪個罰他。彼時寶巾坐在他下手第三位,瑞香坐在他下手第一,因此寶巾拍手大叫:“三、三!”關鎮波瞪著眼大叫:“么、么!”骰子停下來,卻是個梅花五,數著是小郡爺。他笑道:“這怎麼好,我哪裡會罰人。”想了想,笑,“聞說關兄是會胡旋舞的,就跳一段吧,瑞先生能吹笛,就奏段歡快些的伴著得了。”

關鎮波跳腳道:“什麼舞。郡爺,你倒戲弄我!”寶巾吃吃笑道:“早知今日,還不如撞在我手裡呢。”關鎮波問道:“老實講,撞在你手裡便怎的?”寶巾道:“也不怎的,無非叫你向香姐姐跪一跪就完了。”關鎮波大是跌足道:“好麼!真是依你倒好了:又不是沒跪過!”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瑞香臉上紅潮漲了又褪、褪了又漲,低低向關鎮波怨噥道:“我的笛佩給你撞碎了,這上下還沒配新的,如何帶得來吹?”關鎮波“啊呀”一聲,低聲下氣道:“果然是我耽誤了。那你還有管紫竹的,帶來了沒?”瑞香翻了個白眼,向後找她的丫頭寫雲。寫雲自聽小郡爺開口,就把個包袱翻了又翻,膽戰心驚的立在她身後,此時見瑞香回頭,忙上前陪笑道:“先生,那管笛子向來是出門備用的,這上下急著沒吩咐周全,先生申時在相府還有張條子要應,那些人就把它連行頭都先包過去了,並不在此。”瑞香“嗯”了一聲,並不說話。關鎮波心中焦燥,向亭前吹打樂師點點下巴道:“他們有笛子,拿一管來得了。”瑞香看他一眼,慢慢道:“我吹不慣那些的。”關鎮波又癟下去,做不得言語。

這兩人正咕唧著,風將鄰近哪個山頭的吹樂細細送過來,金琥支耳聽了,傾身向小郡爺笑道:“倒是把好管絃,敢是您府上的伶樂?”小郡爺凝神想了想:“不是。怕是東宮。他的席在色冷峰上,離得近,這才聽得見。”金琥吐舌:“太子離咱們這麼近吶!那王上和王妃也一同在不?”小郡爺蹙眉道:“我酉初要隨家裡去他峰上拜見,倘若兩位上殿都在,那排場可就麻煩了。”金琥咋舌不已。

此時,一位與紫宛同期出道、叫田菁的女孩子,已將自己的笛子借於瑞香,關鎮波跳了支胡旋,舉座皆粲。骰子又往下傳去,到紫宛手裡。

她合骰子在手中,緩緩道:“相思綠。當時憐取芳草地;相思紅,人面桃花覷驚鴻。相思好,心念君兮君知曉;相思濃,一池秋色共從容。”眾人叫聲好。紫宛微微一笑,拈松子道:“如聽萬壑松。”完了此令,依法該擲骰子下去,數下家飲酒。她卻先將骰子捏在手心中,呵了口氣,心裡默默不知許下什麼,方才擲去,那骰子“卟嗵”落桌,翻了兩滾,乃是朵獨眼紅。寶巾笑嘻嘻舉杯敬了紫宛一杯。紫宛也端杯在手,並不飲,眼睛不知在看哪裡。李鬥原本徑自出神,接觸到紫宛的目光,怔了怔,慢慢欠身舉杯,一飲而盡。

這一幕活劇,別人可能是沒有留意,你偏也不在——已將酒壺交給貼虹接了班,又去端揩面毛巾。吳三爺竟然也跟了出來,尋著你,溫言軟語道:“怎麼這麼辛苦跑東跑西呢?要不要我跟媽媽說,叫你跟小虹兒一樣,別做事,就在席前玩玩算了?”捧著你的手嘖嘖道:“這麼細嫩的皮肉,別做傷了。你平常有什麼難處沒?要不要我幫忙?”

他關心的表情很有點噁心。可你卻綻放出一個潔淨的笑容,向他點點頭,手抽出來,在空中做一個寫字的姿勢。吳三爺見到你的笑,三魂走了六魄,再沒什麼不肯依的,只恨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忙問:“寫字?你要寫字嗎?”你點點頭,又搖搖頭,手掌在空中抹出一個平面,指了指,又指指遠遠忙碌的管事大娘,向吳三爺羞怯笑笑,低頭走了。吳三爺站在原地發呆。你微笑:

這幾日練趙孟頫的行楷,漸有所成,想用好點的筆墨和紙,被管事的嘲笑回來,說什麼“天生作丫頭的料子,還想耗用好東西?連那些糙紙都用得太多了,以後蘸著水寫吧,女才子!不然都在你月錢里扣,當用東西不要錢哪?”

用東西當然要錢。那麼,也該給吳三爺個機會獻獻殷勤了。

亭中田菁席上生風正說道:“若對黃花辜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錯了韻、受了罰,調著弦細細的唱呢:“東邊路、西邊路、南邊路……斜陽滿地鋪,回首生煙霧。兀的不山無數、水無數、情無數……”

她沒有說,還有暗湧無數,也並不知道,會有血雨腥風無數。

而這一宴終於完結。

小丫頭子們收拾了殘席,寶巾她們陪著幾位大人支桌子抹骨牌,紫宛和李鬥在樹陰下說話,不知提到什麼,低頭雙肩輕顫,像是在笑。田菁將插瓶的花葉重新理過。其餘人或是困中覺,或另有消磨不提,只你在一個特殊的地方。

那是小郡爺的房間裡。

這法明峰頂的別館,是單獨備了個房間請他休息的,你去了,碧紗櫥下的銅鶴嘴裡含著點瑞腦薰香,似吐非吐。小郡爺歪在榻上——鋪的是他自己家帶的錦褥——換了身暗白團花半舊綿紗衣,臉隱在床帳透明的陰影裡,看你徐按簫孔。

善兒進來,喚道:“爺!吳三果然問了人在哪裡,還有幾個老不修的也留意著。小的一概道爺那根絡子剛打到一半,赴東宮筵要用的,須煩如煙姐姐補完。他們自不好說什麼。”

他將這篇話講完,小郡爺紋絲不動,你也置若罔聞,只管把一支山坡羊吹完,小郡爺輕輕將手拍了兩拍:“好定力,好氣息。遠處聽來,與我自己吹的也沒什麼分別了。”你欠身謝過。小郡爺嘆了口氣:“你剛剛也聽到了,那些人勢必不放過你,你打算怎麼辦呢——心裡是甘願的麼?”

甘願?你垂眸看窗腳下沉沉的煙,忍回去一個冷笑。

你進入這個人世是甘願的,粉身碎骨是甘願的,沾汙納穢自然也是甘願的。就像一個人沒有了頭髮,他自然甘願做禿子,這還有什麼好問?

然而你的眼神什麼也沒有透露,牙咬著唇角,咬出的是無限哀慼神色。

小郡爺便嘆道:“真正不尷不尬。你還是個孩子哪,有那種嗜好的不肯放過你,真正想護著你的又怕染上那種名聲。這叫人怎麼辦呢……”聲音漸漸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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