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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九、鴻雁于飛(3)

作者:阿熒

馬青山跨進花深似海時,媽媽沒有出來迎接。

未到掌燈時分,花深似海還沒開門營業,正堂花廳一片寂靜,院落的紅黃葉色盡是秋意,寧靜得寂寥的樣子。

馬青山還記得當年,媽媽還不是媽媽,是藝名“史菊芳”的花魁姑娘,倚著通身才藝、太過狂傲的緣故,開罪了兩道上的幾個人,被排擠、被陷害,立足不住,是他站出來,給她作靠山,幫她開了這家花深似海。

他還記得,盤下那沿街三進院子作門面的時候,她是多麼喜悅,後來計算著怎麼擴大地盤、怎麼招兵買馬、怎麼搶人家的生意,她又是多麼的興頭。那陣日子,她整張臉都放著光芒,頤指氣使像個女皇,眼神唯有落到他身上時,才變得溫柔。

她對他的情意,他都知道。當他終於決定離開她時,她的恨,他也都知道。

那時起,是多少年沒來了呢?物也非、人也非,彷彿不知過了幾世幾生。

馬青山心裡不是沒有感喟,但他此行不是來敘舊的,而是來問罪。

他的女婿徐梅林,才招進門來不滿一年,就落得這種下場。他要跟他女兒交代,要跟他女兒的媽、和她身後的門閥勢力有個交代。

當今朝廷,武官勢力有一龍二虎,龍即是北郡王,掌管御林軍與西南防線,二虎即關、邱兩門大將世家,一個總管京畿軍與東南防線、一個負責禁衛軍與東北防線。而文官勢力分兩大門閥,一為宋家,主管科考禮儀,一即為馬青山的馬家,主管民生經濟。此外,皇親中還有一大勢力,即南郡王,雖平時很少管事,但實力在隱忍未發之間,且深受國王器重,不容小覷。

這六大家族彼此牽制、勢力範圍分割成熟,有什麼飽學士子要在朝廷高位中分一杯羹,多半先要跟它們族中女子結親,成了“自己人”,才好辦事。譬如葉締,出身也算書香門第,而且深思敏學,執掌禮部當之無愧,但非得跟宋家的宋白仙小姐結了親,才能拿下禮部尚書一職。

為了搞好關係,這幾個家族之間也頻繁聯姻。馬青山的夫人便是“武虎邱家”的小姐,她的母親又來自文閥宋家、一個姑母更出身於北郡王府。馬青山本人也有關家來的嫂子、南郡王府來的太奶奶、北郡王府來的姨母,等等等等。因此,他的女兒痛失丈夫,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而要向自己整個家族、家族中滲透的整整六大家族親眷作交代。

所謂“交代”,往往要用血才能結清。

花深似海已在劫難逃。

馬青山憂傷的踏過芬芳朱檻。他此次隻身前來,沒有帶任何官衙人物,已是十分的念舊了。但事情總要辦的,這個妓院至少要封一段時間、處理掉幾個人,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才能將這次命案了帳。唯一叫他欣慰的是:菊芳自己至少不必一死謝罪。花深似海這些年的經營,方方面面都有交往,六大家族中多有在此留過情的恩客,不會逼她太甚。

然而,至少,媽媽應該誠恐誠惶的迎出來,向他解釋、道歉、請罪吧?馬青山想。

為什麼整座院落寧靜得像死了也似。沒有人出來討好他、哀求他,甚至,譴責他?

他跨進青衿院,步進女主人的香閨。

簾幔重重,特簾幕特香。漸行,漸深,漸**。

最後一重紗帳掀起,只見房間昏暗,將所有日光都擋在外面,成了個魅夜的樣子,放出光明的只有案上一枝龍鳳紅燭。它旁邊另有一枝素白燭,沒有點燃。這個女子側坐在案邊,披著鮮紅的衣裳、圍著晶瑩的霞帔,腮撲粉暈、唇沾火影、眼帶桃痕,小櫻桃似的耳墜子玲瓏剔透垂至玉頸邊,髮髻插的是雙頭鳳釵大紅珠花貼——竟是新婚的打扮。

馬青山怔了怔,沒有說話。媽媽開口靜靜道:“我在這裡等大人,不知等過了多少個黃昏。大人離開時,天那麼暗,我從此不敢讓陽光透進這個房間。痴心裡,彷彿覺得只要留住那個黃昏,就終有一天,能夠等回大人。如今大人終於來了,這是喜事,我本該穿上喜裝的,不過——”

她慢慢的轉過來,露出另一面。那一面,竟是雪白的素妝。

她半個身子,披著鮮紅衣裙霞帔,另半個身子,是雪白的麻服;半張臉,是芙蓉的新妝,另半張臉,只有慘白的粉、和灰紫的唇彩;半邊頭髮,梳成華麗的喜髻,另半邊,那麼素淨的垂下去,只在耳側戴了枝蒼白的小花。

她半個人是新娘,另半個人,卻在戴孝!

馬青山喉嚨裡“咯”了一聲。媽媽慢慢站起來,用紅燭點燃了素燭,向他欠身:“我的親侄女兒,我在這世上唯一剩下的親人,竟給別人拐去,又賣回到這兒來。等我知道真相時,一切都晚了。她原先定下的夫君,也早已娶了高門貴府的女兒。我勸她,別痴心了,那不是我們的命。把一切都忘了罷。可這傻孩子,不聽我的呀!這兩個傻孩子,怎麼都這樣傻呢?竟然去殉情了。他們瞞得我好苦、拋撇得我好苦。這是好狠的心!”

馬青山怔怔道:“她,那個妓——那位姑娘,是你的親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