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 十二、常棣之華(11)
金琥像是等著她開口似的,就勢兒挽住,道:“紫妹妹,還是你好。你來替我弄弄頭髮。”紫宛也開不了口拒絕,就隨她去了。你心裡覺得不太對勁,也跟著去。田菁搭訕著笑笑,宋二老爺差小廝來催她,她便自走了。
金琥自己掀起鏡袱,左右看看,果然略有些毛,並一根嵌紅寶石光蜜臘〔注1〕翠簪子也有些松。她向旁邊指著一個盒子道:“寶妹妹的。”你快步過去取了來,開啟盒蓋,取抿子給她抿著。她手扶著簪子,瞥著盒內,道:“咦,怎麼少了根扁針?”〔注2〕所謂“扁針”,名字裡雖有個“針”字,其實是箸般長、兩指來寬的扁形物,用來掖碎髮、或幫忙插戴簪子的,與抿子、梳子、篦子等物,都是閨房一套梳頭傢伙裡的得用東西。你跟紫宛聽見她這麼問,就轉頭尋找。
眾人帶的包裹行頭全堆在這兒,紫宛一眼望見有根餾金扁針埋在裡面,光露了個頭。你的手壓著金琥的頭髮,脫不開身。她就信步走過去,揚手將它一抽,頓時一聲慘叫。
你急抬眸,紫宛已經蹲到地上,握著手,痛得說不出話來。那根扁針落在地上。你過去,拿過她的手看時,手指到掌心已經燙出一溜水泡,皮肉通紅。
金琥駭道:“這是怎麼回事?”呆站了片刻,攏著頭髮,向窗外叫人去。你小心扒開那堆包袱,見夾縫裡藏著一隻小暖爐,護蓋給鬆開了,裡頭的精炭燒得通紅。寶巾的頭髮厚重,落在地上那扁針大約確實是她的東西,比尋常款式還粗長了些許,且是銅裡子餾金的,插在炭火裡燒得滾燙,外頭看不出來,著紫宛一手握上去,怎能不中招?
你陰鬱的想:這恐怕不是意外。
紫宛蹲在地上,只是咬牙,臉色都變了。
這件事,要查頭緒,也不難:扁針是寶巾的,暖爐是紫宛的,包袱皮子是眾人的。紫宛的小暖爐給瑞香烘過一會,後來誰也不知道放哪了,寶巾的梳頭傢伙是金琥等人都碰過,可誰也不承認最後動過扁針——每一條頭緒結末全成了個“沒頭緒”。
紫宛手上敷了傷藥,醫囑是“不得多動”,她還想練琵琶,田菁等人勸住了,道:“若拉扯肌膚,留下疤來,反為不美。”田菁尤其抱歉,說“因為我的東西惹出了意外,都是我的錯,請容我幫點忙吧。”於是,她參與你們的排練,幫你們和音。這譜子本就是裴笛師寫的,初稿即是笛譜,她上手很快,只對紫宛的琵琶,卻沒甚幫助。
紫宛大約也是心急了,聽說附近雲涼寺很靈驗,別說正經舍金舍銀求菩薩指點迷津的,每每能如願;哪怕只是在寺邊借房屋住下,日日在寺中求些素齋食用、多聽經誦,疾病也能好得比平常快些。紫宛私心道:鬼神保佑一說,近於虛妄,不過山上的水土好、能夠養人,又或高僧的唸誦包含清淡道理、能夠養心,因此對肌體有益處,也是有的。去住上幾天,避開院裡的嘈嚷,清清淨淨養養手傷,倘若能快些好,豈不大妙?因此一咬牙,拼死拼活跟媽媽要了三天假,上山拜佛去。
她這邊前腳走了,後腳,李府的老家人就送信來,說老夫人——也就是李斗的媽——晚上作了個惡夢,第二天醒來,心還別別的跳,非要見見小兒子不可。
李鬥對父親雖然不咋的,跟媽的感情還行,何況這老家人是打小兒跟在老夫人身邊、抱著李鬥長大的,拍胸脯保證說:“小少爺,您就信我吧!夫人把老爺支開啦,準不讓您見著他。夫人就想見見小少爺您,可憐都快出病來啦!”李鬥還有什麼話說的?本來打算在院子裡再賴幾天,也只能答應回去。
——————————————————————————————————注1:蜜臘,從地質學上說與琥珀是同一種東西,透明的叫琥珀,不透明的叫蜜蠟,都是樹脂埋在地底深層,經數千萬年逐漸石化而成。密臘大多數為黃褐色,在地殼的變動中受地層壓力及熱力的影響、以及因不同地層不同礦物質的滲入,會形成不同的色系:紅、綠、黃、藍、黑、白、啡、紫。綠色蜜臘較為罕有,其色彩介乎翡翠與綠寶石之間,紫色蜜臘也極為稀少珍貴,注2:抿子,又稱刷子,用於抿髮,使頭髮光潔平整。抿子中也有用於描眉、或用於沾胭脂在兩頰塗紅的,還有刷掃梳髮時落在脖子、後背等處汙物的。扁針則用於掖外露的碎髮或撥縫隙:插戴簪子、頭花等飾物時,若直接插入易將頭髮弄亂,因此插戴前用扁針在所戴部位撥出縫隙,將頭飾插入後再撤出扁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