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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第20章 十一、天保定爾(1)

作者:阿熒

蘇鐵第二天就病了。她身體本來不好,那晚喝多了酒,回來受了地上潮氣,又強撐精神坐了太久,第二天就覺頭沉眼重、起不來床。依雪本來還當先生要多休息片刻,後來看看時辰不對,捧碗熱湯進去探問,一眼看見蘇鐵臉頰燒得潮紅、雙唇乾裂,闔目躺在被子裡喘粗氣呢。

依雪那碗湯差點就沒當場跌在地上。

蘇鐵這一場病,連媽媽都驚動了,忙打發人延醫問藥。蘇鐵慣常看的是寶芝堂裡一位孫醫生,誰知因為年節將至、他老家那邊又正好捎信來說出了點事,他就攜眷趕早回去了,走之前作個交代:倘若有相熟女病人來求醫,請何太醫代勞即可。

他舉薦的這位何太醫雖然身份算作太醫,但只不過是替宮中外庭侍兒看病的——真要是能進內廷服侍貴妃娘娘們的主人,哪肯出來到青樓走診?——因此依雪很不放心。蘇鐵躺在床上,也懶怠睜眼、也懶怠說話,依雪侍立在旁邊,拿定主意閉了嘴,偏不把症候竹筒倒豆子般都主動說出來,想看這醫生問些什麼,再行試探,倘若看他言語間不讓人放心,那這方子,不用也罷了,另再找信得過的老醫生便是。

何太醫年近而立,容貌長得崎嶇、舉止倒很沉穩,看了蘇鐵面色、切了脈,竟不問什麼,走到外室,略一沉吟,便要落筆。依雪急了,捱上來笑問:“大夫!您看我們家先生是個什麼症候?”

何太醫放下筆,看了依雪一眼:“你原來想你們先生好的。”依雪奇道:“那是自然!大夫您這是怎麼說?”何太醫方緩緩道:“吾觀貴主人面色,形損氣虛、固是風寒所傷;微起赤色腫毒,卻又是行熱上湧之象,當有雙目腫痛、難以睜開的症候。病人體虛乏力、故不能起,頭面行毒、故臥不穩。《靈樞經》雲‘天地相感,寒暖相移,陰陽之道,孰少孰多?’發於秋冬者,‘陽氣少,附氣多,陰氣盛而陽氣衰’,此乃天理也。此刻時正冬深,市面又未行染毒症,何以發出如此厲害之熱毒?汝並未以貴主人病案盡吐,或有試醫之意,然醫學‘望、聞、問、切’四字,豈可獨缺問乎?幸孫仲德兄已先以貴主人脈案藥理見告。吾今查貴主人脈象,肝脈平和,皆仲德兄經年調植、貴主人順氣養性之功也,惟心脈微澀,日常血溢、維厥、耳鳴等症〔注1〕並未見大好,再加身體易汗,值此寒傷,便胃氣上湧、將腎中所養之火一時都帶上面部來——須知貴主人失血虛損,此根種之也久,必是幼年便失調犯下的,孫大夫所寫日常膏方,皆為貴主人補中益氣,使陰陽調諧也,貴主人真陰原本全賴培住、以此為基礎逼得金堅火定,〔注2〕如今寒氣大盛失調、想必又有不臥費腦之事,便激得邪火上走,發出熱毒來。你將前言後果不對我說,倘若我遽然投下清毒解火之藥,外表雖清,裡頭五行失序,將身子壞了,後面還如何調養?以後切不可自作聰明,面對醫師先把嘴巴縫起來!”

依雪聽這一篇,洋洋灑灑,雖然許多“之乎者也”的話是有聽沒有懂,但也覺著兇險,及至何太醫把最後幾句一說,她嚇得雙膝一軟,不覺跪向地上,碰頭道:“太醫救我們家先生!”於是方把前前後後有關細節都說出來,流淚:“都是我多嘴害得先生醒夜。是我害了先生了。”何太醫不理這些,又問些起居的事,方才落筆,寫了兩張紙,標了順序號,道:“先將孫大夫的膏方停了,把第一劑藥吃上一天,明日午時換第二劑,期間病人若思飲食,進極薄的梗米粥。至後日,病人身體當會強健些,在下將來複診,斟酌施個針炙,然後再換調養之方;

。”

依雪接過這兩張方子,粗粗掃一眼,見第一張上有連翹、黃苓、甘草、枳實等七八味,皆不是什麼奇藥,第二張也不過加了味棗仁、減了味黃苓,看不出什麼名堂。但她此時再不敢懷疑何太醫,忙拿出去叫小丫頭抓藥,切切囑咐:“銀子不論,叫堂裡當心抓最好的藥材來!別拿些有形無質、失了藥性的東西來充數。倘若誤了先生的病,捲鋪蓋到他們堂前鬧去!”又到自己房間,開箱子摸出兩個大銀錠,也不拘份量,拿紅巾一統包了,出來殷殷勤勤奉給何太醫,送他出去,直送到大門口方回。紋月被田菁差著過這裡來幫忙,寫雲也過來了,看見依雪的動靜,咬著紋月耳朵笑道:“看她這會子倒捨得。媽媽不給診銀麼?她偏還另拿自己的體己給主子的大夫打厚賞!”紋月並未說什麼,正好依雪回來了,眼睛衝寫雲一瞪:“我的東西都是先生給的。但凡能救先生的好人,我給多少又怎麼樣?!”寫雲訕訕道:“知道你忠心了。”在屋裡裝模作樣轉了一圈,看看插不進什麼手幫忙,告辭走了。紋月接過依雪手裡的毛巾絞著。依雪心裡煩躁,踩在門檻上看看抓藥的丫頭還沒回,風中卻又有琵琶聲傳過來。依雪不由得嘴裡恨道:“這邊有病人,那邊還彈得歡!”

“喲!別說,人家紫妹妹這樣的勤快人得了機緣,能不練著嗎?”金琥的笑聲。依雪抬頭看,見是金琥、寶巾、嘉蘭三個,結伴兒走過來探病哪!忙上前見禮。嘉蘭按住她的肩:“成了!風地裡站著唧歪什麼,還不進去說話?”依雪只能掀簾子請她們進去。

蘇鐵臥在枕上,少不得將眼睛微睜、頭轉將過來,含笑說些寒喧感謝的話。可憐她聲音都沙了。

金琥站在門邊,不再望裡走,笑道:“蘇妹妹快別說話了!不然勞累了病體,倒是我們探病的不是!我們也就是來看看你情形,這風寒發熱的雖不算什麼大症,也得好好靜養才是。那你歇著,我們這就走了。”寶巾“噗哧”一聲笑出來:“瞧金姐姐這張嘴,才進門,就說走了!”嘉蘭卻點頭道:“這是實在話。蘇先生原該靜養的好。來看看,是探病人的本分;若坐著不走,倒成打擾的了。”金琥合掌道:“著啊!再則說,還有個病人要去探呢,探晚了,怕寶巾妹妹著急!”寶巾臉一紅,拿手帕子打她:“偏你著急!”

依雪在旁邊問道:“還有個病人?那是誰?”金琥掩嘴笑:“還有哪個。李鬥,李星爺,昨兒也著了涼了,今天也起不來床呢。一般的抓藥來煎。”依雪大詫,朝外頭努努嘴:“饒這樣,那位——還彈著?”寶巾冷笑:“看多了幾本書,當是莊周鼓盆呢〔注3〕……呸呸呸。”自己覺得這個比喻不吉利,啐了三聲祛邪,正待再往下說,嘉蘭止了她道:“行了。平常只管說笑不妨。蘇鐵如今病還沒好,聽多了怕頭暈。走罷,等她好些再來。”就手兒把金琥和寶巾兩個推出去。

依雪在旁邊慶幸,暗道先生終於可以休息了。嘉蘭轉身卻又回來,在蘇鐵床頭坐下。她原來鎮天兒用薰香,如今都洗淨了,家常穿件棉布襖子,通身只有陽光裡曬好的乾淨衣物清香,連頭髮上也沒抹香油,單拿條棉帕子兜了。蘇鐵闔著眼睛,唇角輕輕一扯:“走罷。”嘉蘭只是溫柔的回她兩個字:“閉嘴。”

依雪咬唇站在門邊,不知說什麼好。三個人這麼默默的呆了片刻,藥已經煎上了,紋月將熬好的粥罐先捧進來。依雪忙接過,熱騰騰舀出一碗,端到床邊,嘉蘭順手兒接過碗,拿小調羹細細調著,自己拿嘴唇試了試,已經可以入口。依雪將蘇鐵扶起,嘉蘭便餵給蘇鐵。蘇鐵略喝了兩口,搖搖頭,依然躺下。

琵琶聲沒有停過,從斷續到流暢,隔著這麼遠的風聲聽起來,有了點幽幽的意思,還挺悅耳。嘉蘭手伸進被子握住蘇鐵的手,慢慢順著琵琶調子哼了起來;

。沒有語言,那溫柔的咿咿唔唔哼鳴中,蘇鐵就漸漸睡著了。

煎在火上的中藥香也就這樣漸漸變濃。

如煙在這時候,輕輕掀簾子,走了進來。掀時,注意動作輕些再輕些,先掀外頭簾子,放下了,再掀裡頭的棉簾,省得帶進風。進了門,並不再往裡走,深深的行個禮。

依雪跳起來,抓住她的肩,邊往外推,邊壓低聲音呵斥道:“你還曉得回來?你一早是跑哪去了?你還敢跑回來見先生——”呵斥聲忽然斷在喉嚨裡。

門外,笑模笑樣兒的,是小郡爺隨身的小廝善兒,向依雪打個躬:“姐姐!忙著哪?”

依雪忙深深的還了禮:“善小爺!哪陣風把您貴人給吹來了,還這麼客氣,叫奴婢怎麼受得起?”

善兒笑容不改:“對姐姐們客氣,那是咱們男兒身的本份。就是咱們爺,對著如姐姐還客客氣氣的哪!俺怎麼好失禮數?”

依雪困惑的看如煙一眼,問善兒:“善爺,您說小郡爺來了嗎?”

善兒點頭:“可不是!早來了,剛剛媽媽在前頭說了些話,叫如姐姐回來拿簫的,如姐姐也是心腸好,聽說她出來之後,這邊蘇先生竟病了,她急得不得了,非得到先生床頭探探不可。姐姐,這蘇先生病得怎麼樣啊?能讓如姐姐進去不?不用耽擱太久就好,我們爺還等著呢。”

依雪聽得這麼說,哪敢作梗,便請如煙進去,還要向善兒說句好話,表示她和蘇鐵平時都是挺照顧如煙的,善兒可萬萬不能回去告訴小郡爺說她欺負如煙,惹出是非來。

如煙哪裡顧得上理她,進屋,幾步跑到蘇鐵床前,不敢出聲,只挨著嘉蘭跪坐下來。嘉蘭手仍在被子裡握著蘇鐵,看了她一眼,輕輕道:“你們先生病著呢,你今晚能回來照顧她不能?”如煙眨了眨眼睛,點點頭。嘉蘭笑了。

這兩人已經通了暗語。

具體事情要從今天中午說起。

注:

1:大意來自《黃帝內經靈樞經》之“邪氣藏府病形第四法時”。

2:大意來自清朝毛祥麟所著《毛對山醫話》:“即如虛損一症,丹溪謂陽常有餘,陰常不足,主治在心腎,以心主血,腎主精,精竭血燥,火盛金衰,而成勞怯,故治以四物、六味補益真陰,俾火自降而肺金清肅。在東垣則又以脾胃為本,言土厚則金旺,而腎水亦足,故以補中益氣為主。後世鹹宗李而以來為誤,謂造化生機,惟藉此春溫之氣,若專用沉陰清化之品,則生生大氣索然。是蓋未知上損從陽,下損從陰之義矣……失血之症,弱年易犯,而治之頗難。”

3:《莊子》外篇“至樂第十八”:“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jiǎo)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