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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四、駕言出遊(7)

作者:阿熒

你被關在黑屋子裡。宣悅和貼虹不知在何處,有時候你能聽到她們的呻喚,有時候不。捱打、昏迷、噴醒、再打,針外加上新的奇刑,其間見過一次天光、一次夜晚、又一次天光。“只過了兩天一夜,”你想,“不久。還有生機,還有生機。”但是拷打者尖聲道:“再不說老實話,誰也保不住你,你要受具五刑!凌遲!先坐木馬,把你的肉一片片爛掉!”

“她們在嚇唬我。”你心裡說,“她們急了,為什麼?伯巍伯巍……伯巍的病勢轉好還是轉壞?”可是痛楚壓過焦灼。身體想保護自己逃離現實。你再次昏厥。

這一次,你並不是被冷水噴醒,而是在黑屋子裡自己悠然醒來。面前,有個披黑色袍子的人彎腰看你。你望他很久,眼神終於找到焦距,便微笑道:“梁中使。”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但笑總不會錯的,趁你還有這個力氣。你惘然想。笑總不會錯的。

“你怎麼樣?”他焦急看你,“太子爺本來是吩咐……唉!可是這種罪名,我也救不了你!”眼神裡難得真情流露,非常之感人。

“太子現在怎樣?”你懶得周旋,單刀直入問。

“昨天是真險。”他臉上看得出後怕,“太醫們光說熱毒熱毒,可是用了藥也不見好,忽是何太醫稟報,說他見過這種病例,乃是風感未清、誤服了行血火燻之物,血盛致淤,妄加發散反不見功,須先以針灸慢慢疏導。其他太醫都說不通,是中宮娘娘作主讓他來施為,下了一次針,果然安靜了些,這會兒眾太醫正看著。”

你點頭。再無話。看著他那麼慚愧難過的臉,你忽然也幽默起來:“受人三分三,送到梁山已經足夠,哪裡能送到西天去。您不必內疚。”

因為知道從他身上再討不到什麼好處,所以索性端高姿態。沒有裡子,何必連面子都丟掉。你的眼淚一顆有一顆的用處,可不是用來失儀。

“姑娘。”他叫了一聲,竟然有些哽,掩飾著別過臉去,嘆口氣,離開。

他對你已經太厚。

這樣也救不了你。

那之後有段時間,竟然沒人來拷打你。過了兩個時辰,有兩個老媽子拿飯食給你,竟然還有肉。你愣了片刻,猛然間涕泗滂沱、大力叩頭,說你招了!你願意什麼都招!她們有些詫異,把飯盤拿出去,回來給了套紙筆,又問你幾句,叫你籤供畫押。你手傷了,哪裡耐煩給她們寫字?只是裝出一副全然精神崩潰的模樣,她們問什麼,你都點頭,而後乖乖撳下手印。她們很滿意,交頭接耳一會兒,收了紙去,安慰你兩句,依然拿飯菜給你。你看看,居然還是先前那盤,心裡多格登兩下。幸而她們還在研究你的簽押,又向外頭的什麼人丟眼色,不曾真個盯著你。你就裝著大口劃飯吃,借那碗遮著,其實都劃到破衣服底下。這般“吃”下大半,那兩個老媽子看向你,一個“咦”了一聲,捅捅另一個,低聲咕噥了句,像是:“怎麼還沒發……”

你應聲打翻飯盤,抱著肚子滾在地上,口中叫痛不已。那兩人果然不詫異,甚至竟也不來看你,只管急急往外走,口裡雀躍道:“好了,死了。”

你心中恨苦:伯巍病快好了,她們就要殺你滅口,甚至你明白表示了願意幫她們陷害別人,她們都不放鬆。好狠的手段!

幸好先前你聽梁中使說伯巍的病見好,又見這些女人們行事不同以往,多了個心,自己忖:“我的生機,便是她們的危機。她們怎肯放過我?”因此立刻投降,指望她們念著你能幫她們汙賴別人,總能先饒你一命。見她們聽了這話無故將飯先端出去,你心裡本是喜的,道:“這番躲過了。”不料這盤東西原樣兒端回來,你轉為盛怒:分明她們出去問詢,有人吩咐不準饒你!

竟這樣,不肯給你留半條路!

你猜飯菜中有毒,且毒性若發,泰半該是肚子痛,因此冒險一試,果然合著症候。如今老媽子已到門口去,你裝著打滾,將衣服裡的飯菜丟進屋角馬桶裡,慘叫一聲給她們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會兒,外頭有人走進來,站著看你片時,你紋絲不動。她道:“開啟吧。”聲音是管事大娘。鎖就開啟,她走近來,彎腰看你。你肚子向下俯著,臉側向旁邊,滿粘著口水鼻涕,身上還有馬桶裡弄出來的穢物。她噁心一聲,勉強伸個手指到你鼻孔前面。沒有氣息。她站直身子撩起衣襟揩揩手指,猛然踢你一腳,你依然僵直,沒發出半點聲音。她滿意道:“死透了!”回身帶人出去,邊走邊道:“等車子來一塊兒裝出去……”老媽子送了她,回來看了看你,彼此商量道:“卷個草蓆子?算了,等男的來動手好了,瞧這腌臢樣子……咱到外頭守著吧,省得在這兒聞她臭氣。”於是鎖門出去。

你緊急抬頭,看門,鎖死了;看窗,挺高的,只是個小洞,上面封著鐵條,看來不好走;惟牆是土封的,可以試試。手頭無有什麼工具,連碗筷都被收走,你咬了牙,就用腕上鐐銬挖牆,刑傷顧不得它、連手腕在牆上磨出新傷來也管不著了,動作一刻不敢緩,“簌簌簌”移時刮下一寸泥,碰著了硬物:牆中間砌著磚!你咬牙,再刮,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來,哪裡能動它半塊磚。你嘆口氣,回原位躺了:也罷,萬一弄出聲響叫看守進門來,反為不好。躺在地上裝死罷!只盼待會兒抬屍人不會識破你。

秋末的地面很涼。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感覺寒意如蛇,從地底軟軟鑽出來,tian上你的身體,你衣裳本來不厚,還潑過水、沾了血,分毫擋不得,任它一絲絲纏進骨子裡,腦袋漸漸迷糊起來,殘餘的意識只管堅持想著:“裝死沒關係,可別真的暈過去。那太危險……太危險。”

門“譁”開啟,外頭清淨的空氣打著旋撲進來。有人說話。一隻滾燙大手揪住你的腳脖子,把你往一張東西里卷。你聞見破席子的味道。“誰家死了孩子不是拿席子一卷,往外頭燒埋了。”你忽想起這麼一句,統共忘了是在哪兒聽來,但說的事大約是不錯的。輪到你頭上,畢竟是燒、還是埋呢?哪一樣處置下逃生比較容易些?呵,至少要先看你能不能撐到那時候再說吧。你感覺到命運的重量,從心底對它作個鬼臉。

這時候你全身凍得冰冷青紫,再加上血汙塗抹,跟死人顏色也差不得多少,只是肌體跟真正的死人畢竟有差,幸虧你受過舞蹈的訓練,能嚴格控制自己的身體,包括讓關節模仿出硬直樣子,抬屍人上手時,心頭略閃念過:“剛被整死?好像還沒怎麼屍僵呢。”但也沒有到需要開口疑問的程度。

他們把你從鐵槓圍死的囚所裡抬出去,剛到外間,忽聽院口管事大娘揚聲道:“是!奴婢好好查問!您放心!”

兩個婆子都是人尖兒,聽著這話,知道外頭有什麼人來了,管事大娘給她們示警呢!忙叫抬屍人且住。先聽聽門外動靜。

那時候,他們忽然看見席子被掀開,他們要處理的屍體渾身青紫坐起來,舉起手,用腕上還沒卸掉的那副鐐銬敲擊鐵欄,居然還敲出節奏來。乍見這種情景,誰都要嚇懵了。他們一時站著、不知出了什麼事。外頭忽有個男聲高叫:“如煙?如煙?”直奔向這邊。耳聽著到牆外了,你才張開嘴唇,嘶聲道:“救命!”

房間裡的人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原來你還活著,並且在呼救。待要捂你的嘴,已來不及——你的聲音雖然被折騰得嘶啞微弱,但伯巍既到了牆外,還是能隱約聽見,眾人再遮掩也沒用了。

門撞開,伯巍大步闖進來,不敢置信的呆一呆,發出聲野獸般的吼叫,將你小小身軀搶在懷裡:“如煙?如煙?”聲音裡只有恐懼,沒有嫌棄。他不嫌你髒。你微弱的笑笑,說不出什麼來。還能說什麼?他青著臉抱你走出去。管事大娘扎撒著兩手呆在門外,他一腳把她踹在地上,對他自己的隨從吼:“備馬車!傳成衛隊!我要進宮去!”

這個懷抱裡帶著溫暖藥香。你微微睜一點眼望著管事大娘難看的臉色。伯巍踹得好。但是還沒完。你的血汙要他們的血來洗乾淨,你受的恐懼要這個世界的恐懼來清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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