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 第23章 十一、天保定爾(4)
媽媽離開。嘉蘭、金琥、寶巾三個圍著伺候小郡爺,將如煙手中硯臺接過來研著。小郡爺笑道:“我沒長庚那麼好的才情,諸位姐姐這麼花容月貌的圍著,我可什麼都寫不出來了。”
金琥嗔道:“那怎麼好?我們都退開了,讓您清靜的想罷?”
小郡爺笑答:“那倒不必。姐姐們何不各回席上坐著,隨便聊聊天兒?我就隨便聽聽、想想,說不定文思便來了。”
嘉蘭嘆道:“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公子。相貌像玉琢似的不論,言語上又溫柔、姿態上又謙和、風度上又沉著,叫人怎的不敬不愛呢?”拋個媚眼,“我的小郡爺,今後您府裡下條子,奴家是粉身碎骨也要趕得去的。”
小郡爺一笑,道:“花魁姐姐取笑了。”
於是各人歸坐。如煙坐在小郡爺足邊,看那些女人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只含笑倚在座中,似乎在深思、又似乎在傾聽,間或口中還能談笑兩句,俄傾,展眉笑道:“拿紙罷――就取長庚那張紙來。”
如煙忙將那張紙取過來,小郡爺再無遲疑,持筆在手,就接著他那句話寫下去道:
“江上一片風流彀,柳陰千里長亭老,休恨胭脂薄,無非名士草,蟬低低、綠遲遲,杯盞潦潦,漬簾濤聲早,未盡離歌,一楫風雨人如藻,憑誰道:月能圓,花能好。
“雲漢不信總無情,夢魂何處收蓬島,是際香迷離,從今愁見抱,窗隨軒、影隨舷,輕寒怎了,彈冠悲難考,漫卷長纓,銀閥紫塞塵須掃,縱芒曜,對嬋娟,失鳳誥。”〔注〕
他寫的居然也是狂草,嘉蘭她們聚攏來,站在桌子對面,哪裡辨得清是哪幾個字,等他收筆,忙著要接紙來看。小郡爺放下筆,自己對著這首詞愣了愣、眉心微皺了皺,笑著掩卷道:“諸位姐姐們,史媽媽要在下填這首詞譜時,可是說,要以一舞相換的。”
寶巾奇道:“媽媽現在不在這裡,難道就不許我們看了嗎?”
小郡爺作勢想了想,笑道:“若幾位姐姐持樂器來,為在下奏上一曲,在下就豁出去,將這亂抹的東西奉給姐姐們看罷了。”
金琥帶頭響應,拍手笑道:“好好。我的爺,回頭可不許賴!”拉著大家回房去取樂器。嘉蘭臨出屋時,卻一個踉蹌,扶頭道:“哎喲,怎麼我也頭暈起來?”金琥寶巾著慌,勸她快快回去休息。嘉蘭便向小郡爺告罪,又特意向如煙眨眨眼睛:“如煙,郡爺這裡就全靠你照顧嘍?我身子略爽快些,便看你們先生去;
。”
如煙心裡盤算:這是不是怕自己抱牢小郡爺的粗腿、忘了跟她昨晚的約定,所以向自己遞翎子呢?這該怎麼接才好?
說起來,小郡爺對如煙雖然極好,但態度總有些若即若離,且從來沒想過要助自己拋頭露臉。而她,卻確實想在京城的達官貴人們面前爭下一席地位。
她進妓院,可不是為了爛死在這個院子裡的,是要從這裡找到踏板往上爬呢!不好好露臉怎麼行?先頭託小郡爺的福,“簫婢”、“詩婢”的名頭算揚了出去,但真要想傾國傾城,還須再下功夫。年節上若能一炮走紅,那是極好。嘉蘭的幫助不可輕失。
所以如煙趕緊回一個笑,點頭行禮,目光相接處,彼此會心。
嘉蘭她們離開,小郡爺指著詩卷對如煙道:“這首詞,下半闕有些話寫得很不好,我不太喜歡,你幫我改改吧。”
奇怪!如煙細看他這詞,下闕的字句也並無大錯,怎的要改呢?莫非……呵,大膽的作個揣測,他莫非如詞中所寫,愛上了一位姑娘,卻因為這幾天家裡定下了親事,不得不離開這位姑娘,心中有所感觸而落筆,寫完後,又怕傳唱出去、被人看穿心跡,有所不便,所以要請旁人塗抹遮掩了才好?
如煙接過筆來,再拿一張紙,試著寫一份改稿。小郡爺卻指著他那張道:“就在原來的上頭改吧。直接抹去就行了,不要怕。想改哪兒就抹哪兒。”
這真是笑話。如煙知道自己縱然聰穎、有才華,還沒到可以隨便修改小郡爺詞作的水準吧?他這麼放心放膽的要她改,愈加堅定了她原來的推斷。她便微微一笑,從容下筆,將他中間幾句都抹了,改道:“芳事何期,酒漫銀閥塵漫掃,山湖杳。”抬頭看看他的臉,並無不豫之色,心中更篤定,一邊慢慢的想,一邊將前後再挑出幾個字塗抹改動,最後,下闕成了這個新模樣:
“雲漢不意總無情,夢魂無計收蓬島,是處香迷離,從今愁見抱,窗隨軒、影隨舷,輕寒怎了,彈冠悲難考,芳事何期,酒漫銀閥塵漫掃,山湖杳。信嬋娟,輕鳳誥。”
想了又想,似乎沒有再改的餘地了,便將筆放下,看小郡爺評價。他笑了笑,道:“很好。”握住如煙的手,就她手中筆管將最後幾個字又改一遍,道是:“山湖杳。信行來,天涯小。”
他的手乾淨暖和,面龐在如煙肩頭,鼻息輕輕的呼吸,眼底有一抹憂傷的神色。那種憂傷是……完全沒有辦法去塗抹的憂傷。
她在那一刻簡直想為他哭泣。
然後他直起身,依然是微笑的面容,淡道:“你又進步了。很好。”
“是嗎?進步到什麼程度了?”一個懶洋洋的笑聲,媽媽踱進來。
小郡爺抬頭笑道:“史媽媽這麼快?”
“正經要伺候病人,我又不會開方抓藥、又不會煎茶倒水,只須把能作這些的人安排上,不就盡了我的事了?”媽媽笑,湊過頭來看字卷:“喲,郡爺倒能寫星爺這樣的草書。”
小郡爺也笑,輕輕對如煙道:“讓善兒陪你去拿簫如何?我想看看你現在吹得怎麼樣了;
。”
如煙點頭,出門去,善兒上前接住她。如煙聽見青衿堂裡,小郡爺向媽媽寒喧道:“當年我們幾個一起唸書,什麼字貼沒換著臨過?拿起筆來,總能仿上幾個字……”
也許他把如煙支開,未必是為了說這幾句話。也許他後頭還有什麼要緊的事,跟媽媽商量。但她此刻是聽不到了。
人生在世,像一匹戴著眼罩的瘸馬,在懸崖邊行走,只能透過眼罩下的縫隙看見蹄前一點點路,怎麼舉步、怎麼盤旋,也便只能憑這一點點資訊,盡人事而聽天命罷!
走了幾步,如煙停住:這路徑不對。善兒走在前頭,卻並不曾往蘇鐵小樓去。他要去哪裡?
見如煙停步,他回過身,笑嘻嘻引如煙道:“姐姐,隨我來!這是爺的吩咐。”
吩咐?何以先前又不說?這麼奇突的變數,是福還是禍?如煙心念電轉:如果是小郡爺想對她不利,她現在反抗也沒有用。如果是善兒自己想對她不利……料小郡爺的手下還不至於愚蠢惡毒到這種地步。
這樣想著,微微一笑,且隨他去。
走到花園角落,忽聽牆那頭一個聲音奇道:“你問這個作什麼?!”如煙與善兒兩個都不由得側耳,只聽一個輕輕的聲音回了句什麼,先頭那個聲音又道:“從沒聽說過紙錢能自己畫的!我猜是不行吧。”房中一個甜雅聲音揚聲問道:“請風姐姐,我們紋月又問什麼呢?”
如煙醒悟:第一個說話的是媽媽房裡的小丫頭請風,聲音極低的便是繁縷死後留下來的丫頭紋月,而那甜雅的聲音,自然是田菁了。看看地頭,果然已走到田菁院子旁邊。
請風大聲道:“田姑娘,紋月問我舅媽呢!我舅媽孃家那頭出了點事!”田菁便道:“噯喲,那代我向她問好。倘有什麼能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請風應了一聲,壓低嗓門向紋月道:“田姑娘是個好人。你就別給她惹事了。走吧。”紋月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如煙聽她們足音往蘇鐵小樓那方向走,心下猜測:敢莫是田菁要作這個人情、派紋月去幫忙照顧蘇鐵麼?然而她自己又有什麼大事,不能親身前往探視?想著,便暗暗冷笑兩聲。
這些事都與善兒無關,他也懶怠管,只催如煙繼續前行。
走近臨街的房間,外頭市聲漸漸盈耳。在推門前,如煙含笑想:總不是要從視窗繫繩子下去、放自己逃跑罷?推開門,她就“譁”的吸進一口氣,想用手按住胸口。
好多的錦鍛、好多的繡品、好多的珠寶珍玩。
就那麼鋪著、展著、擺著,填滿了這個房間。
幾個生意人模樣的男女,站在他們的貨色旁邊,見著善兒來了,都上前招呼。
善兒原就是要如煙驚喜一場的,見她驚愕之色多過喜歡,忙笑嘻嘻介紹:“這個中不中意?那個中不中意?那些中不中意?――爺說前段時間疏忽了,你沒這些東西,豈不被人欺負。你看著,看中什麼拿什麼,其他還有要的,只管說,我再到外頭給你找去。衣服也該多做兩身的,讓這位大娘給你先量著,你挑定布料,回頭她做好了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