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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三、淺則揭(5)

作者:阿熒

睜開眼,她見到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擺弄著一盤香,如煙不說話,媽媽知道她醒了,也不看她,緩緩將那香點燃,置在香爐中,邊對她道:“時間過去這麼久了!”

如煙明白媽媽的意思:時間過去這麼久,連她的生命都耗在這場賭約中,她還是沒能完成約定,是她輸了。本手機移動端首發地址:M.

她沒有任何言詞為這次的失敗推託。

這時候如煙忽然覺得:也許她的病變得這麼沉重,有部分原因是她內心深處知道自己輸了,沒有信心再戰,所以只能將生命奉上。

媽媽將香爐蓋子合上,凝視著嫋嫋香菸,淡道:“我這個人,一輩子像在演戲,什麼真情、什麼假意,自己也分不出來,別人輸在我手下,別人死,我沒什麼心軟的;倘若我輸在別人手下,我把性命和一輩子基業賠出去,也沒什麼大不了!”鼻子裡輕輕一笑:“我就是這麼個心狠手辣、可是又什麼都無所謂的瘋子!”

如煙凝視媽媽,她想說什麼呢?

媽媽的唇角微微上揚一個弧度:“所以說啊!不怕告訴你實話:醫生說,你快不行了,我聽了還真有點難過呢?很久以來,沒有什麼孩子讓我覺得這麼有趣了!”

如煙默默接受這種嘲笑。

這次的人生旅程失敗了,由媽媽親口說出來,也好。

媽媽繼續道:“所以,我決定最後幫你一把,這個香,加了點特別的料,你躺著慢慢兒感受感受,要是死過去了,你就死了,要是死不過去,你會有點力氣撐起來,氣色也能好點兒,我幫你見那個男孩子最後一面!”

也就是說……速死,或者還能回光反照一段時間,這樣的藥物是嗎?

如煙躺著,沒有表示反對,媽媽笑笑,出去了,留她一人在房裡。

如煙有一種特別寧靜的感覺,是這輩子從沒感受到過的。

她一直來咬著牙關,從來沒有放鬆,可現在一切皆空,感覺原來也就是這樣子,希望的東西達不成,她希冀的公平與正義沒有爭取到手,又怎麼樣呢?這個世界,含恨而去的人有那麼多,她不過是添了一個。

心底裡,她仍然覺得公正的世界是應該降臨的,只是那個有能力去戰鬥的英雄,不再是她,曾經,如煙接受了這個擔子的份量,眼睜睜看著它把自己壓垮,不是沒有掙扎過的啊!但如今,也終於可以體味絕望之後的寧靜。

這些天也有一些人來探望她,尤其想起紫宛和紋月。本手機移動端首發地址:M.

紫宛自然是很惋惜的在床頭垂淚,如煙想笑,垂淚又如何:“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紫宛此後想必是依然的歌與舞、依然追求她心中的美,也許在很多年後想起如煙,仍有些惆悵,但人生又會有什麼改變。

“如果在的話,能一起消遣也好;如果不在,生活還不是繼續!”,,大部分人對一切人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對吧!

但,如煙本來想做點不同的事的,本來……只差那麼一點。

而紋月在如煙床頭流露那麼同情的目光,她想到了田菁臥床的時候。

也許,如煙的確犯下了田菁一樣的錯誤:想得太細、求得太多,超過自己的心力,於是被壓垮。

壓垮後,如煙竟有種解脫般的感覺,什麼都沒用了,於是什麼都忽然不重要,宣悅不再來照顧她,又怎麼樣呢?宣悅是個丫頭,丫頭也沒有義務照顧瀕死的病人到最後一刻,如煙不生氣,床頭的金鉤不見了,如煙知道是紋月悄悄拿走,,她看著她拿的,,那又怎麼樣呢?紋月這樣的人都要小竊,想必有她的不得已,形勢比人強,人在命運中都難免做些難堪的事,如煙也不詫異。

她只是沉浸在溫柔的傷感裡,凝眸看著香菸。

感覺不到風,但空氣顯然有微微的波動,煙呈現出嫋娜的樣子:“殢嬌半醉”〔注〕,那種上升的姿態,很美,明明沒有經過任何設計,須臾即逝的動態,偏又連綿不絕,真美。

如煙想她在咬牙用力的時候,一直都沒空出心境來欣賞這些自然的美麗,多麼可惜。

睏意再一次襲上來,生,還是死,她的心中閃過伯巍的影子,不由笑笑,想:“對不住了,我這一走,最受不了的,大約是你,可我這惹禍的身子一走,最得益處的,也就是你了,你雖然是那種出身,難為心地良善,算是護持我一場,今後請好自為之!”想著,沉沉睡去。

何太醫再次來花街這邊出診,從病室裡出來後,坐在外間很是沉吟。

宣悅急著問:“怎麼樣!”媽媽扳著腳踝坐著,只管笑嘻嘻的。

何太醫看媽媽一眼,拈鬚道:“史大娘……”

媽媽道:“哎!”

何太醫道:“史大娘是用了什麼妙法,使沉痾之軀又現生理!”

媽媽笑道:“賤妾沒把這孩子的性命掛在心上,所以隨便逗逗她,她好了,是她的造化,可不是賤妾真有什麼妙法!”

何太醫正色道:“愚願得一聞!”

媽媽見他這麼鄭重,也生出敬意,起來斂袂道:“太醫,您說能治病,賤妾信得過,可是賤妾想想,既然病氣都殺滅了,怎麼性命還是活不過來呢?要麼是身體太過衰弱,已然撐不下去,但賤妾想想,這孩子像陽春裡的筍頭,正在拔節時候,又不是七老八十,體氣沒有衰敗的理,何況平常吃用都盡著她的,總積下點膘兒來,不能病了幾天就徹底敗了吧!因此想想,恐怕是心底裡有什麼毛病,把神氣弄衰,那可不沒病都鬧出三分病來了,不瞞您說,賤妾這裡,都是女人在討生活,有些心氣高的,受了磨折,最容易鑽在牛角尖裡,懨懨的不想活了,賤妾遇著這種孩子,很覺痛心,曉得其他話她是聽不進的,索性直告她:她的病是沒藥醫了,她明知必死,說不定反而大徹大悟,看看就算把塵世間的事情都丟下,也不過如此,心上的擔子便輕些下來,也未可知,這一貼猛藥若是奏效,她心魔既去,又著太醫您調理著身子,一時死不了,慢慢的更滋出生趣來,可不就好了!”

何太醫聽媽媽此言,大合醫理,不覺點頭,暗道:我在宮裡頭那些病人,許多也是受心病耽誤了,只是我雖明此理,確不敢投下心藥去,一來怕這種標新立異之舉,倘若不奏效,易受他人彈賅,二來分解宮人心事,難免捲入宮內糾紛,恐怕引禍上身,故只能看著她們耽誤,實在有損醫德,這樣想著,不由得嘆口氣,媽媽老於世道,看著有什麼不懂的,輕輕將話題岔了開去。

而如煙的身體,確然是一點一點好了起來,伯巍這時才聞訊趕來見她,連被子把她抱在懷裡,一迭聲道:“怎麼搞的,怎麼就病了,我帶你走!”如煙還是沒什麼力氣,脖子軟軟、熱熱的垂在他臂彎裡,口中卻已能笑道:“小風寒而已,您別慌,我在這兒反而能清閒些養病呢?”

伯巍猶豫欲語,如煙不容他反對,早輕輕道:“再說,我有了主意,必定有一天能乾乾淨淨到你身邊去,你是我的神仙呀,我們的結果怎麼會不好呢?放心吧!”

他沉默片刻,彆扭道:“我不想聽你叫我神仙了!”

那末……叫什麼才好呢?如煙想訕笑,那笑容到達唇角,漸漸帶了真心,聲音於是那麼輕柔:“……巍哥哥!”

很清晰。

他雙臂顫抖一下,僵住。

房間裡氣味有點悶,如煙身上的汗味和藥味都很重,臉色發黃、肌容瘦損,這樣子叫出一聲“巍哥哥”,他竟歡喜得心尖一顫,雙臂環著她,像環著最可珍愛的寶貝,連一分一毫都不敢動,整個兒僵在那裡了。

如煙躺在那兒,一時也無話,臉上有些寧靜和深思的神色,眼睛黑而幽深,呆上片刻,偏頭看他,他仍然凝視著她,如煙有些不好意思,問:“怎麼了?”

他苦笑一聲:“我想,我暫時只能把你留在這裡了!”

他說這句話,是因為捨不得留下她,這意思他早就有過,如今特意重說一遍,自然是因為“捨不得”的心意更上層樓,不能不重新恨苦過,而“暫時”兩字充滿難過和歉意,竟是將她當成了應當與他在一起的人,暫時分離,全是他的錯。

如煙細細體味過,心裡曖暖的,不再試探他,反而推他去忙。

他這陣子是有點忙,不知作什麼大事,老帶點兒緊張、又那麼興奮的樣子。

如煙也沒深究,待身體好了一些,能歪在床頭了,就把前些日子納到一半的鞋子拿來,叫宣悅打下手幫忙,拈針線細細做完,叫人託話給伯巍,卻是要送給梁中使的。

“他這樣照顧你,真是好人,我想送東西給他!”如煙輕聲說。

攻陷了一個男人的心,接下來就要攻陷他身邊人的心,不然,不算完勝。

伯巍很是感動,自己跑來取,順便把他辦的大事向她透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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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天香.龍涎香》,王沂孫:“……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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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乃是“調笑工作室”榮譽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開列如下:

綺白

《酒醉良天》:

阿熒

《寒煙翠》及外傳《雪扇吟》:

《十二夜記》:

姬無雙

《莫遣佳期》:

《蘇幕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