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 第7章 南有嘉魚(2)
書寓中獨有位壓檯面的蘇鐵,因身子有些不爽快,並未出去,也在這裡。眾人都推她上坐,她含笑擺手,就吳三爺身後掇張椅子坐了,小郡爺要將自己錦椅袱讓她。她笑辭道:“快止了罷,爺!哪兒就這麼嬌氣了,休折奴家的福。”一邊吳三爺已親手給她拍鬆了坐褥。
於是眾人坐定,採霓叫小丫頭子捧令盒來,奉於小郡爺,取出一塊牙牌,看刻的是“花為證”。採霓笑道:“這可撞在手裡了!——這令的‘形兒’為間花兒的流水令,即順鍾把骰子數去,一人答令,或成或敗,擲骰子數出下家來飲一杯敬他、或想法子罰他,再擲骰子給下下家答令。——這令的‘裡子’卻不限,隨令官出題。可明白了?”
吳三爺笑道:“果然是霓姐兒說得明白。”李鬥問:“你倒想定個什麼令裡子?”
採霓向外瞟瞟,笑道:“這樣登高懷遠的佳節,天氣又好、花木顏色又鮮亮,我等在這裡行樂,不應景不好、太應景又死板:這樣吧,就以‘綠、紅、好、濃’詠相思四句,不許犯著本題字樣,結末席上生風詩詞一句收令。二、四及收令句都要韻著,旁則不限。可明白了?”
關鎮波跳腳道:“明白了,這是繞我玩呢。我走了!”採霓眉毛一擰,呵道:“三軍未發而亂令者,先罰三杯!”
如煙侍立在旁,就按下酒杯去,金琥搶過身換上大的,都斟滿了,口中笑道:“姐姐,不過多那麼幾滴兒,別心疼!”瑞香咬牙笑道:“又不是我親兒子,疼什麼?”接過來就接連給關鎮波灌下去,灌得他直討饒。
一邊採霓已持杯頌道:“相思綠,女兒長髮如雲色;相思紅,腮畔香澤度芙蓉。相思好,年年重九人長久;相思濃,桂子香飄滿城中。”乃舉杯收令道,“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飲了,將令主牌在桌面一拍,擲下骰子去,滴溜溜數在新科進士徐梅林面前。徐梅林靜了靜,道:“相思綠,飄搖風雨空並蒂;相思紅,不在淚中在血中。相思好,生不結髮死同草;相思濃,一任暮色掩珍叢……”
吳三爺跌足:“豈有此理!你這樣年青,正是前途似錦的時候,又是接令第一位,竟這樣頹唐,是不好的!還不快收個別樣的句子翻轉過來!”
採霓點頭:“正是這話。徐大爺快翻轉來,再飲兩杯送吉祥酒罷了。不然,還須想法子炮製你!”
徐梅林笑笑,便指犀角杯道:“心有靈犀一點通;
。”算翻了此令。關鎮波等不及的聒噪鬧酒,徐梅林並不推辭,飲上一杯,再取第二杯時,旁邊繁縷劈手奪過,仰脖喝了,兩人對視一眼。小郡爺忽覺得身上發毛,悄問道:“這兩人沒什麼事吧?”旁人也只茫然。
這邊徐梅林擲出個梅花五,金琥眉飛色舞敬了他一杯,再擲,正數到關鎮波。他忙道:“我原說不來的。這是捉弄我哪!我可走了。”眾人都笑啐:“人家的酒都給你鬧了,這時倒要走?再沒這個理。——實在說不出時,饒你幾句倒罷了。”
關鎮波這才坐定,瞪著眼喝聲“綠”!咽幾口唾沫,方道:“好是一叢樹葉子罷?”眾人轟笑。關鎮波惱道:“還說饒我。一句大白話都要笑,我還是自喝酒去罷了。”拉著瑞香作勢要走。眾人忙道:“饒你饒你,且說下面的。”關鎮波又道:“紅!”低著頭半天不語。寶巾取著象牙箸就擊壺道:“一!”關鎮波睜目嗔她:“怎知爺爺便沒好句?”乃道,“紅!夜來風雨葬芳叢!”金琥詫道:“這句何其太韻?”關鎮波得意道:“可知大爺不發威,你當我是烏龜。”寶巾便臊他。小郡爺按道:“別打岔,且讓他說下去。”關鎮波道:“好……”猶豫半響,“天下美女給我抱。”眾人嘆道:“又胡說了。”關鎮波也不理,喉結上下一番,猛然道:“濃!射了一泡在口中!”
繁縷正喝了口茶,全嗆出來。李鬥仰天大笑。眾人都掩面道:“罷罷罷!不當人子。你快快結了令罷。”關鎮波在席面上看看,碗中撈出個雞頭,得意洋洋擎著道:“溫柔好似雞頭肉。”眾人鬨堂大笑。
原來這句形容女子胸脯之美的豔詞,原文應為“溫潤新剝雞頭肉”,此“雞頭”非雞之頭也,乃一種類似菱角的小巧水果,肉質細潤,故可比女子之胸。關鎮波一謬千里,口中還要強辯。眾人忙著跟他解釋,李鬥在旁只冷笑道:“這雞頭若是那雞頭,怕須挨不得你的枕頭。”關鎮波想了想,也笑了。〔注1〕
寶巾等便吵著要罰,關鎮波嗔道:“令官還沒說話呢!”向採霓作長揖道:“姐姐,饒上俺一饒。”採霓哧哧笑道:“眾怒難犯。又有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關大爺,你就認罰了罷!”關鎮波無言,只能擲下骰子去,看是哪個罰他。彼時寶巾坐在他下手第三位,瑞香坐在他下手第一,因此寶巾拍手大叫:“三、三!”關鎮波瞪著眼大叫:“么、么!”骰子停下來,卻是個梅花五,數著是小郡爺。他笑道:“這怎麼好,我哪裡會罰人。”想了想,笑,“聞說關兄是會胡旋舞〔注2〕的,就跳一段吧,瑞先生能吹笛,就奏段歡快些的伴著得了。”
關鎮波跳腳道:“什麼舞。郡爺,你倒戲弄我!”寶巾吃吃笑道:“早知今日,還不如撞在我手裡呢。”關鎮波問道:“老實講,撞在你手裡便怎的?”寶巾道:“也不怎的,無非叫你向香姐姐跪一跪就完了。”關鎮波大是跌足道:“好麼!真是依你倒好了:又不是沒跪過!”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瑞香臉上紅潮漲了又褪、褪了又漲,低低向關鎮波怨噥道:“我的笛佩給你撞碎了,這上下還沒配新的,如何帶得來吹?”關鎮波“啊呀”一聲,低聲下氣道:“果然是我耽誤了。那你還有管紫竹的,帶來了沒?”瑞香翻了個白眼,向後找她的丫頭寫雲。寫雲自聽小郡爺開口,就把個包袱翻了又翻,膽戰心驚的立在她身後,此時見瑞香回頭,忙上前陪笑道:“先生,那管笛子向來是出門備用的,這上下急著沒吩咐周全,先生申時在相府還有張條子要應,那些人就把它連行頭都先包過去了,並不在此。”瑞香“嗯”了一聲,並不說話。關鎮波心中焦燥,向亭前吹打樂師點點下巴道:“他們有笛子,拿一管來得了。”瑞香看他一眼,慢慢道:“我吹不慣那些的。”關鎮波又癟下去,做不得言語。
這兩人正咕唧著,風將鄰近哪個山頭的吹樂細細送過來,金琥支耳聽了,傾身向小郡爺笑道:“倒是把好管絃,敢是您府上的伶樂?”小郡爺凝神想了想:“不是;
。怕是東宮。他的席在色冷峰上,離得近,這才聽得見。”金琥吐舌:“太子離咱們這麼近吶!那王上和王妃也一同在不?”小郡爺蹙眉道:“我酉初要隨家裡去他峰上拜見,倘若兩位上殿都在,那排場可就麻煩了。”金琥咋舌不已。
此時,一位與紫宛同期出道、叫田菁的女孩子,已將自己的笛子借於瑞香,關鎮波跳了支胡旋,舉座皆粲。骰子又往下傳去,到紫宛手裡。
她合骰子在手中,緩緩道:“相思綠。當時憐取芳草地;相思紅,人面桃花覷驚鴻。相思好,心念君兮君知曉;相思濃,一池秋色共從容。”眾人叫聲好。紫宛微微一笑,拈松子道:“如聽萬壑松。”完了此令,依法該擲骰子下去,數下家飲酒。她卻先將骰子捏在手心中,呵了口氣,心裡默默不知許下什麼,方才擲去,那骰子“卟嗵”落桌,翻了兩滾,乃是朵獨眼紅。寶巾笑嘻嘻舉杯敬了紫宛一杯。紫宛也端杯在手,並不飲,眼睛不知在看哪裡。李鬥原本徑自出神,接觸到紫宛的目光,怔了怔,慢慢欠身舉杯,一飲而盡。
這一幕活劇,別人可能是沒有留意,如煙偏也不在——已將酒壺交給貼虹接了班,又去端揩面毛巾。吳三爺竟然也跟了出來,尋著她,溫言軟語道:“怎麼這麼辛苦跑東跑西呢?要不要我跟媽媽說,叫你跟小虹兒一樣,別做事,就在席前玩玩算了?”捧著她的手嘖嘖道:“這麼細嫩的皮肉,別做傷了。你平常有什麼難處沒?要不要我幫忙?”
他關心的表情很有點噁心。可如煙卻綻放出一個潔淨的笑容,向他點點頭,手抽出來,在空中做一個寫字的姿勢。吳三爺見到她的笑,三魂走了六魄,再沒什麼不肯依的,只恨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忙問:“寫字?你要寫字嗎?”如煙點點頭,又搖搖頭,手掌在空中抹出一個平面,指了指,又指指遠遠忙碌的管事大娘,向吳三爺羞怯笑笑,低頭走了。吳三爺站在原地發呆。她微笑:
這幾日練趙孟頫〔注3〕的行楷,漸有所成,想用好點的筆墨和紙,被管事的嘲笑回來,說什麼“天生作丫頭的料子,還想耗用好東西?連那些糙紙都用得太多了,以後蘸著水寫吧,女才子!不然都在你月錢里扣,當用東西不要錢哪?”
用東西當然要錢。那麼,也該給吳三爺個機會獻獻殷勤了。
亭中田菁席上生風正說道:“若對黃花辜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錯了韻、受了罰,調著弦細細的唱呢:“東邊路、西邊路、南邊路……斜陽滿地鋪,回首生煙霧。兀的不山無數、水無數、情無數……”〔注4〕
她沒有說,還有暗湧無數,也並不知道,會有血雨腥風無數。
而這一宴終於完結。
小丫頭子們收拾了殘席,寶巾她們陪著幾位大人支桌子抹骨牌,紫宛和李鬥在樹陰下說話,不知提到什麼,低頭雙肩輕顫,像是在笑。田菁將插瓶的花葉重新理過。其餘人或是困中覺,或另有消磨不提,只如煙在一個特殊的地方。
那是小郡爺的房間裡。
這法明峰頂的別館,是單獨備了個房間請他休息的,如煙去了,碧紗櫥下的銅鶴嘴裡含著點瑞腦薰香,似吐非吐。小郡爺歪在榻上——鋪的是他自己家帶的錦褥——換了身暗白團花半舊綿紗衣,臉隱在床帳透明的陰影裡,看如煙徐按簫孔;
善兒進來,喚道:“爺!吳三果然問了人在哪裡,還有幾個老不修的也留意著。小的一概道爺那根絡子剛打到一半,赴東宮筵要用的,須煩如煙姐姐補完。他們自不好說什麼。”
他將這篇話講完,小郡爺紋絲不動,如煙也置若罔聞,只管把一支山坡羊吹完,小郡爺輕輕將手拍了兩拍:“好定力,好氣息。遠處聽來,與我自己吹的也沒什麼分別了。”如煙欠身謝過。小郡爺嘆了口氣:“你剛剛也聽到了,那些人勢必不放過你,你打算怎麼辦呢——心裡是甘願的麼?”
甘願?如煙垂眸看窗腳下沉沉的煙,忍回去一個冷笑。
她進入這個人世是甘願的,粉身碎骨是甘願的,沾汙納穢自然也是甘願的。就像一個人沒有了頭髮,他自然甘願做禿子,這還有什麼好問?
然而她的眼神什麼也沒有透露,牙咬著唇角,咬出的是無限哀慼神色。
小郡爺便嘆道:“真正不尷不尬。你還是個孩子哪,有那種嗜好的不肯放過你,真正想護著你的又怕染上那種名聲。這叫人怎麼辦呢……”聲音漸漸低下去。
峰頂別館角落裡燃著把茱萸應景驅邪。冷清的小房間,一個綠裳丫頭忙著燙湯婆子給主子捂。她主子一身月白衣裳,緊披件鏤金百蝶穿花銀青摳邊的緞子斗篷,雖是病著,眉宇間仍然那種淡淡的英氣,並不曾減——卻是蘇鐵先生。此刻接了湯婆子捂在懷裡,微笑道:“別忙了,死不了人。不過熬那麼一兩天的事情,誰這輩子沒個一兩天的煎熬?都是——”說到一半,痛得緊了,將眉毛蹙起來,不再說話。
她的綠裳丫頭,是叫依雪的,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嘴裡嘟囔道:“您這樣的身子骨,還跟他們湊熱鬧呢?早該清淨歇著才好,尚書大人也真是——”
“大人自己有事,豈可將我這樣的女子接去調息?”蘇鐵立刻截住她的話,淡道:“何況,媽又怎麼會不答應我在裡歇著。到這裡來,不過是,我自己想看個好戲罷了。”
“看好戲?”依雪不解。
“是啊。”蘇鐵唇角微微浮出個笑,“今年花勝去年紅……知與誰同。〔注5〕”
注:
1:《呂氏春秋?恃君覽》:“菱芰,一作菱芡。”高誘注:“菱,芰也。芡,雞頭也,一名雁頭,生水中。”
2:根據白居易《胡旋女》,似乎胡旋舞是天寶已盛,西部康居國獻的舞女入中原時亦舞。本文在此寫它,只覺得關鎮波此時應跳此舞,一點惡趣味,與真實朝代、地點無涉。讀者大人見諒。
3:趙孟頫,元人,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水精宮道人,湖州(今浙江)人,宋宗室之後。元史稱其“篆、籀、分、隸、真、行、草無不冠絕古今”。其楷書圓潤清秀、端正嚴謹,又不失行書之飄逸,列名楷書四大家,世稱“趙體”,但也有人認為其缺乏剛健、失之柔弱。
4:元代無名氏《塞鴻秋?山行警》
5:歐陽修《浪淘沙》:“……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此處惟斷章取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