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渡春來 第185章父親歸
雲隱禁地。
禁地四季如春。
宋聽婉前兩日進來時,卻都不如今日的景色宜人。
她微微抬眸,瞧了一眼周圍格外燦爛的鮮花。
「阿姐,有什麼不對嗎。」
宋聽婉收回視線,「只是瞧著今日的禁地格外讓人心曠神怡。」
宋司遙嗅著空氣中的清香,身上趕路的疲憊似乎都散了不少。
姐妹倆並肩而行,步子緩慢。
似乎真到了父親即將復活的這一天,分外的叫人緊張。
又期待。
又生怕期盼落空。
矛盾得讓人猶豫。
宋司遙瞧著阿姐抿緊的脣,思索片刻,換了一隻手持劍,伸手牽起了她阿姐的手。
颯爽女子微微側頭,朝她安撫一笑。
「我們一起,阿姐別怕。」
宋聽婉見她眸光堅定,可潛藏的緊張,又哪裡比她少呢。
她含笑低眉,牽緊妹妹的手,柔聲應了個好。
無論前路如何,姐妹攜手,總能面對的。
父親恢復一事也好,飛升救世一事也好。
總歸有親人好友在側,總不會失了往前走的勇氣。
藤蔓纏繞懸浮半空的冰棺。
依舊靜靜懸空。
姐妹倆一步一步靠近。
禁地內的小靈物們簇擁在冰棺邊上,齊刷刷回頭,見她們靠近,嘰嘰喳喳著散開。
宋聽婉失笑,「爹爹還是這麼招小靈物喜歡。」
宋司遙翹了脣,「父親是神,天地萬物皆親近神明。」
說罷,她又頓了頓,笑意深深。
「但在神明中,父親定是最得生靈親近的存在。」
姐妹倆對視笑起來。
脣角弧度還未落下,眼前卻突生變化。
纏繞裹緊冰棺的藤蔓開始後退。
冰棺被它們輕輕託著,放回地面豎立。
落地的一瞬,冰棺中閉著眼的男人皺起了眉。
宋聽婉眉目生喜,牽緊了妹妹的手,緊張的瞧著突生的變化。
連呼吸都放輕。
生怕呼吸得重了,會打擾到父親恢復意識。
禁地忽起一陣風。
冰棺周圍靈氣瘋狂湧來。
宋朝玄恢復意識的那一瞬,記憶還未恢復,卻能感覺到眼前兩個女兒屏息的緊張。
他意識回歸之前,本能讓他下意識溫柔笑起來。
「別擔心。」
清瘦男人從冰棺踏出的那一瞬,脫口而出的話讓三人包括他自己都愣住。
溫婉姑娘瞧著他,噙著淚笑了,淚水無聲跌落,心顫得厲害。
站穩的那瞬間,靈魂有了實體。
姐妹倆愣在原地,宋朝玄亦是抬手看了看重新擁有身體的自己。
隨後釋然一笑。
「你們用功德將我喚醒重生,功德之力如此難得,祂便將身體也還我了。」
言語微頓,隨後瞧著他兩個壓抑著激動的乖女兒,朝她們張開雙手。
「爹爹的兩個小仙子,喫了不少苦吧。」
宋朝玄感慨著。
心疼不已。
功德之力何其難掙。
將自己的拿來給他恢復就算了,還奔波了這麼多年,一點一點的去收集。
他在意識回歸的那一瞬間,似乎有了能看清一切的能力,只要想知道什麼,一個念頭便清楚了,甚至不用掐算。
宋朝玄不知是為何,心中猜想著,或許是天道饋贈。
「爹爹能回來就好了,那些都不算什麼。」
宋聽婉撲進父親瘦弱的懷中,淚眼朦朧,似乎要將他不在這些年的委屈不安都哭出來。
她很少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連宋朝玄與宋司遙都很少見。
宋司遙站在原地,瞧著張開另一隻手朝自己笑的父親,有些躊躇。
她不愛這樣過於煽情的舉動。
但是…
「您能恢復,真好。」
宋司遙別彆扭扭的靠近,與阿姐被父親摟在懷裡拍拍背。
父親在,總讓人有莫名的安全感。
即便只是站在她們眼前,便讓人心安。
宋朝玄笑起來,「咱們阿遙越發強大了,瞧著離飛升的時機越來越近,不過還差些火候。」
宋聽婉給自己抹了抹眼淚,拉著妹妹重新站好,甕聲甕氣的道:「還差什麼?」
宋司遙認真瞧著父親,等待他的下文。
宋朝玄好笑的瞧著她們,「你們爹爹剛復活,不該再煽情激動一會兒嗎。」
這倆孩子,一個比一個實心眼。
世間已過百年,她們卻還是沒什麼變化。
但在宋朝玄眼裡,卻格外的心疼她們越發淡然,將情緒內斂壓制的模樣。
宋聽婉破涕而笑,彷彿回到了幼時乖乖軟軟的模樣,「您恢復了,身體也好了,其餘的話還有漫漫長日可以慢慢說。」
「但飛升一事,無數人在期盼著。」宋司遙補上她後面的話,一本正經。
宋朝玄怎會不知。
他能感知到六界念力的強大。
「出去說吧,也讓你們的夥伴與族長他們都聽一聽。」
宋朝玄活動了一下筋骨,隨後又是一愣。
他空缺神格之處本是空洞殘破,所以才導致他身體不太好。
可不知是否是功德緣故,雖神格處仍是空洞,可那些其餘的內傷竟是完全好了。
他內視自身,身體果不其然都好了。
見他的動作,宋聽婉瞭然笑起來,「恭喜爹爹,原本身體的舊疾也好了。」
宋朝玄感慨的嘆息一聲:「都是我兩個寶貝女兒一點點攢功德為我換的。」
他身為父親,又要辛苦兩個孩子操勞。
「爹爹說什麼胡話,對了,阿遙體內的傳世玉歸還雲闕地下,我們與娘親說上話了。」
宋朝玄聞言,果然注意力被她轉移。
「哦?她定罵我了對不對。」
提起妻子,宋朝玄眉眼下意識帶了笑。
他一副早有料到的模樣,將姐妹倆逗笑了。
宋聽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時間緊,提起爹爹時只是說了句『那個混蛋』,倒也不算罵吧。」
宋司遙頷首,「我聽著也不怎麼像。」
宋朝玄嘶了一聲,瞅著她們倆笑,「怎麼,我錯過了百年你們就站在你們娘那邊了?」
他握拳故作虛弱的輕咳兩聲,惹來姐妹倆的笑。
「爹爹竟還同我們喫娘親的醋。」宋聽婉與妹妹對視而笑。
一家人說說笑笑往外走,雖隔了百年,卻也一如當初。
宋朝玄知曉她們經歷的事,還是心疼的問她們這些年過得如何。
姐妹倆笑意一頓,沉默下來。
宋司遙無聲看了一眼她阿姐,「阿姐復活後,每日都很好。」
宋朝玄嘆息一聲:「苦了咱們家阿遙了。」
他與阿婉皆死,唯獨留她一人獨自承受這一切。
老父親心疼的直含淚,叫宋司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不苦。」
「你們回來了,一切都值得。」
至少沒有留她一人在世間孤苦無依。
已是幸事了。
宋司遙很容易滿足。
看著阿姐與父親都好好的站在她眼前,她已是很滿足了。
宋聽婉溫柔的看著她,「咱們阿遙,是我最最好的寶貝妹妹。」
宋朝玄慈愛的看著她們,最後目光落在小女兒身上。
「苦盡甘來,往後都是好日子。」
飛升一事,在他的卜算中是吉卦。
飛升不易,過程定不容易,但結果是好的,已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了。
一家人走走停停,一路出了禁地。
三人站在陽光明媚的祭臺上。
宋朝玄瞧著驕陽當空,恍如隔世。
「眨眼百年,我倒能體會到阿婉的心情了。」
宋聽婉扯扯爹爹的衣袖,晃了晃,「那爹爹以後不要自顧自丟下我與阿遙了,還有娘親。」
「聽得出她對你怨氣很大了。」
宋司遙好奇的瞧著阿姐撒嬌,這是她極少見的模樣。
宋聽婉對上妹妹的眼神,下意識鬆了手。
太過思念爹爹,一下子丟了姐姐的包袱了。
溫婉女子收回手挽了一下耳畔亂發,端莊一笑。
宋司遙忍著脣角弧度,收回目光。
老父親瞅著她倆,欣慰笑笑。
他許多話沒說,只是獨自在心底心疼他的兩個女兒。
不過,好在大女兒沒有獻祭而死。
他的小女兒也沒有失去親人而痛苦崩潰。
感謝此界天道,給了他再活一次的機會。
宋朝玄瞧著刺眼的陽光,感激的念力隨著一縷靈氣送入天際。
隨後反饋給了他一陣清風。
宋朝玄沐浴在清風中,宋聽婉與宋司遙意有所感的看了父親一眼,兩人眸光微閃,皆未開口。
回家的路上,宋朝玄捂著腦袋朝兩個女兒眼巴巴說道:「突然有些虛弱,給我貼個隱身符吧阿婉。」
一想到待會要與無數的族人打招呼,他頓感疲憊。
宋聽婉雙眸彎彎,縱容著老父親,聽話的給他們仨都用了隱身符。
路過沿途的熱鬧,終於停在了自家小院前。
「父親,惡界一劫將整個六界摧毀,包括雲隱。」
察覺到父親停在門口的探究之色,宋司遙意識到家中大門也改了,她便開口解釋著。
宋聽婉聞言,嘆息著補充:「家中一切被摧毀化為灰燼,後來沈酌川他們都幫著恢復,這才還原了七八分。」
姐妹倆面色皆有些難過,宋朝玄倒是樂呵呵一笑,「這有什麼,百年已過,就當翻新了便是。」
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
只要兩個女兒都平平安安的,這些都是小事。
宋朝玄推開大門。
三人瞬間聞到一股勾人的飯香。
宋朝玄左看看小女兒,右看看大女兒,指著飯香飄來的方向道:「你們提前準備的?」
宋司遙詫異後,瞭然的搖頭。
宋聽婉抱著爹爹的手,拽著他進去,「應該是我小徒弟他們。」
「走吧,瞧瞧他們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宋朝玄一路,樂呵呵的臉就沒跌下來過,自然是配合的往前走。
三人隱身了,秦禧四人坐在桌邊,一齊看著門口。
百裡戲江與秦禧託著下巴,眼巴巴的看著門口的方向。
「婉兒她們什麼時候回來呀。」
百裡戲江嘆氣,「唉,不知道她們順不順利。」
万俟寂與沈酌川坐在兩旁,眉眼沉穩全然沒有他們倆這般著急。
一家人又走近了一些,忽然間,沈酌川與万俟寂手中齊齊出現武器,猛然朝他們的方向甩來。
中間兩個放空的人被嚇一跳,趕緊跳起來躲去旁邊。
他們菜,他們先躲為敬。
巨刀與長槍被離光擋了下來。
宋司遙撕去隱身符現身,在她身後,宋朝玄與宋聽婉揭下符後朝他們笑。
「怎麼,想謀殺我們啊。」
宋聽婉從後邊走出來,朝沈酌川揶揄道。
沈酌川輕咳兩聲收起長槍,「渴嗎,我給你們倒水。」
万俟寂也尷尬的將巨刀重新裹了起來,朝宋司遙歉意道:「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們。」
宋司遙朝他挑眉點頭,顯然沒有怪他的意思。
宋朝玄瞧著他們的反應,在心中嘖了一聲。
這百年啊,真是錯過了不少東西。
他哼笑著坐下,沈酌川倒好茶端到他手邊,「伯父,請喝茶。」
宋朝玄好笑的瞥他一眼,故意板起了臉,「在我家,請我喝茶啊。」
其他幾人愣了一下,隨後都在看熱鬧,只有百裡戲江這個大傻子急得抓耳撓腮的,像是想插嘴緩和氣氛,隨後被秦禧拽著捂嘴。
沈酌川倒是面不改色。
「是晚輩之禮,敬重前輩所做的一切。」
這回,宋朝玄笑起來接過了他遞的茶盞,「這個理由可以。」
沈酌川沉眸笑,「肺腑之言。」
這邊相處融洽,那邊万俟寂瞧著宋司遙坐下後,想了想端了一盤糕點到她面前,「阿遙,餓了嗎。」
宋司遙搖頭後,万俟寂沉眸一尋思,鼓起勇氣端到宋朝玄面前。
「伯父餓了嗎,可要喫塊糕點?」
幾人皆是詫異。
這是阿寂能幹出來的事?
百裡戲江與秦禧竊竊私語,一下瞧瞧這邊一下瞧瞧那邊。
此刻的桌位是,宋朝玄在主位,左手是阿遙與万俟寂,右手是阿婉與沈酌川。
與宋朝玄坐對面的,倒是兩個竊竊私語喫瓜的樂子人。
宋朝玄想說,這一桌香噴噴飯菜不喫,他為何要先喫糕點呢。
但万俟寂這孩子吧,老實。
難得主動這麼一次。
他也不忍心拒絕。
老父親笑著點頭,拿了一塊糕點啃啃啃。
宋聽婉忍笑,等自家老父親糕點喫得差不多了,這才開口道:「那咱們…開喫?」
「好耶,伯父快嘗嘗咱們買的合不合您胃口。」
秦禧期待的看著宋朝玄,這一桌子菜都是他們四人七嘴八舌,在一堆好喫的裡面艱難選出來的。
一桌子人,包括宋聽婉姐妹都期待的看著宋朝玄。
面對一桌子小輩的目光,宋朝玄心中一暖,低眸溫笑,拿起筷子不急不慢的品嘗起來。
何其有幸,能再次活過來。
如今在他眼裡,風溫柔雨溫柔,世間萬物都讓他心喜,連這些小輩們都可愛得緊。
尤其是他家兩個寶貝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