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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枝渡春來 第222章九十九道雷劫

作者:兔宛

眼淚如珠玉成串,順著宋聽婉的臉從下巴滴落。

  宋聽婉是個如春風一般溫柔的人,極少在他們面前哭。

  更何況是這般心氣都要散了似的,絕望得肝腸欲斷。

  幾人都慌了神。

  上一次見她這般難受,還是宋聽婉在雲隱初窺第二世結局的時候。

  半空雷霆依舊狠厲。

  每一道劈下來時,彷彿天地同震,恍如在耳畔響起。

  震耳欲聾。

  他們在雷聲之下,看著沈酌川上前一步硬撐著去扶宋聽婉。

  「我們沒事,你不要擔心。」

  沈酌川忍著脣齒之間的血腥味,出言安慰。

  宋聽婉根本不敢如從前一般靠進他懷裡。

  他的骨頭碎了好幾根,神魂不穩人形頻閃,能堅持站在這已經很難得了。

  在得到宋聽婉與宋司遙出來的消息之前,叔侄倆被龍族按在了族內。

  兩條半死不活的巨龍窩在一塊療傷。

  沈酌川身上一直有宋聽婉給他的九品丹,關鍵時刻救命用的。

  在以龍骨撞斷不周山後,他意識模糊幾欲死去時,他強行撐著咬碎了以靈氣包裹在嘴裡的九品丹。

  這才保下他一命。

  可也只是保命而已。

  百裡戲江比他小叔叔情況好些,只是虛弱、神識不穩罷了。

  他痛在心,半死不活是因為傷於自己以後無法煉丹。

  黑龍在體型大些的白龍旁趴著,翻出來一堆庫存丹藥投餵。

  其中,還有師父最初給他的那枚生骨丹。

  他頗為不捨。

  經歷劫難這半年,他們幾個是除了宋聽婉之外的丹藥大戶,將大部分丹藥都拿去救人了。

  都是宋聽婉這些年陸陸續續贈他們的。

  小部分救命急用的沒有動。

  黑龍瞅瞅疼得一動不動彷彿死掉的白龍小叔叔,一閉眼一咬牙,用爪子將這顆自己很寶貝的丹藥,送到了小叔叔嘴邊。

  沈酌川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百裡戲江巨大的龍目瀰漫上水汽,只好挪過去,掰開他的嘴餵下丹藥。

  半死不活的白龍喫下丹藥後,竟瞬間睜開了眼。

  普通的七品生骨丹,怎會有如此效果。

  百裡戲江後知後覺想起來,在師父獻祭重新歸來後,他們師徒偶然聊起此事,師父說讓他拿出來給自己瞧瞧。

  他不設一絲防備的給了。

  師父看完後,他也沒再檢查,小心翼翼的將盒子重新放好。

  原來…

  師父給他換了丹。

  方纔丹藥從自己手中遞出去的,他都沒看出來是幾品。

  師父擔心他不收,還特地做了遮掩。

  百裡戲江有些淚目。

  約摸著能有這效果的丹藥在九品上下,才能讓龍骨恢復了一小部分。

  所以此刻,沈酌川才能好生生的站在這。

  還能站在她身旁。

  男人凝望著宋聽婉,強忍著痛楚皺著眉,眼底落著一片細碎的光,映著他的溫柔繾綣。

  宋聽婉被他安撫下來,可沈酌川喉間一緊,他倏然皺了眉,背過身咳了一下。

  丹修的嗅覺太靈了。

  在宋聽婉再次蹙眉,捂著心口,淚中帶血。

  大家也聞見了血腥味。

  擔憂的目光落在沈酌川身上,他悄然將血跡擦掉收進儲物空間裡,再回眸時依舊溫朗清越。

  「我沒事。」

  一字一句都是讓她不要擔心。

  可他們這一個個的,哪裡像沒事的樣子。

  她們這一世做了很多很多改變,包括天道為此力竭到僅存一絲力量。

  可為什麼,仍是走向了這樣的結局。

  她不甘啊。

  憤懣得心欲化成血。

  宋聽婉麻木的流著淚。

  似乎前半生加起來都沒今日流的淚多。

  幾個人見狀心亂如麻,手忙腳亂的安慰著。

  秦禧想伸手如從前一般換著她的手親暱聊天,可意念剛生,手卻沒動。

  恍然反應過來自己的手廢了,她抿了一下脣,隨後似無事發生一般,用另一隻手晃了晃宋聽婉的手。

  「婉兒不哭,咱們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嘛。」

  這半年,秦禧經歷宗門長老背叛,在炎淵倒灌時於生死之間逃過一劫,也瞎了眼廢了手。

  短短半年而已,經歷的種種比從前百年還要多,她都快想不起來輕鬆的甜笑是如何笑的了。

  於是半年沒再怎麼笑過的圓眼門主大人,在她面前笑得格外彆扭。

  宋聽婉依舊是失語之態,淚眼噙著心疼,反握住她的手。

  指尖顫抖,撫摸著她戴了眼罩這邊的臉。

  指尖懸停在秦禧眼睛處時,想要觸碰卻彷彿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對啊,師父你別哭了,看得我也想哭。」百裡戲江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重重壓了壓。

  也順手替秦圓圓撥弄了一下斷手那側的亂發,似是這半年裡也曾這樣做過一樣。

  他言語間沒心沒肺的開朗散去,竟也會放低聲安慰人。

  百裡戲江唔了一聲,將眼中的淚意強忍,堅強的朝她師父安慰的綻了一個笑。

  彷彿重新找到了自己信賴的人,提著的一口氣放下,這才能輕鬆的笑起來。

  師父出來了,天塌了他與師父一起頂著便是。

  那些苦難之人,師父自會出手。

  忽然無比慶幸自己是隻龍,就算不能再煉丹了,但還能變成原型給師父當坐騎。

  百裡戲江樂觀的想道。

  聽著他沉穩幾分的聲音,宋聽婉心似在滴血,緩緩轉眸淚又洶湧了些。

  「婉兒不該哭,咱們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婉兒不該為我等感到驕傲嗎。」

  万俟寂似乎坦然了許多,似玩笑一般朝她如此說道。

  而秦禧揉了揉自己的臉,朝宋聽婉輕輕一笑,「可是有婉兒在不是嗎。」

  「婉兒替我們兜底~」

  她言語輕快了些。

  若非婉兒給的一大堆丹藥,還有一人一顆的保命丹,他們幾個,哪裡還有命在。

  她的丹藥保住他們的命,就如她當初說的。

  只要拼死留著一口氣,宋聽婉自會把他們撈回來。

  天上驚雷響,第十道雷劫劈在宋司遙身上,他們幾人仰頭看著半空的依舊挺直脊骨的人,面露擔憂。

  宋聽婉與沈酌川並肩而立,雷落,她微仰著的臉明明暗暗。

  「我為你們驕傲,但你們重傷至此,亦讓我痛徹心扉。」

  聲音隨著雷霆的動靜夾雜在一起。

  撼動人心。

  她有無上煉丹術,可天定的傷。

  她救不了。

  丹田內唯有那顆金丹或許能讓他們恢復,可如今身旁好友們還能活生生站著,這金丹還不能動。

  聞言,圍在她身旁這幾人,齊齊暗下了眸子。

  一個個在她身後,呈的仍舊是保護之姿。

  即便重傷至此,但幾人神色堅定,毋庸置疑會拼死守護她們姐妹二人。

  此時,六界大佬從各方趕來。

  皆向宋聽婉靠近。

  宋聽婉微微朝不斷靠近的人羣頷首,她看見了許多熟悉之人的身影。

  晏山君、洞明尊者、宋鶴息、昀天尊上等,還有合歡宗老祖緊跟著的夙熹。

  嫵媚女子朝她勾脣一笑,魅惑挑眉。

  還有身上肩負重擔的各年輕一輩勢力繼承人們,修真界四宗八家與其他界的頂尖勢力,齊聚於此。

  持劍捏符掐口訣,布陣撥弦佛光顯。

  一張張肅容皆在表明——

  六界生靈,已準備好迎接此次浩劫。

  可最讓宋聽婉驚訝的是,烏泱泱一片人身後,一位矮矮小小穿得如乞丐的小老頭漫步踏空而來。

  人羣避讓。

  是下意識所為。

  他們竟都不認識這位氣勢不似凡人的老者。

  不識人,但小老頭出現的那一瞬間,空氣凝滯,甚至他目無旁人直朝宋聽婉而來,大家也沒覺得有半分不對。

  那是來自骨子裡的敬畏。

  「您…竟顯身了。」

  宋聽婉雙手交疊,拱手行了一禮。

  走得隨性的小老頭甩了一下他土黃色的頭髮,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時機已到,我也要完成我的使命。」

  晏山君等人後退半步,忍著駭然與猜測行了個大禮。

  這位…莫非是神。

  乾諦一直安靜的在一旁看著,許多如今六界的大能與他打招呼他都沒理,自己獨自掏出來一張凳子,極為乾脆的往旁邊一坐。

  反正都快死了,隨性一點怎麼了。

  不過對那位小老頭的出現,乾諦這個萬年大妖的感知更敏銳。

  似是從骨髓下意識生出的顫慄。

  讓他忍不住臣服。

  上古之…

  說是神似乎不太對。

  他獨坐著,除了關注飛升之外,終於來了幾分興致。

  比起旁人,宋聽婉五人淡定許多,宋鶴息也是恭敬之餘面色平靜。

  畢竟,他們見過另一位神,並朝夕相處了一年又一年。

  宋聽婉卻不同,她與這位前輩相識於年少時的遊歷。

  用了一餐豪華的飯,結識了一位堪比神明的存在。

  只是老前輩低調,如普通人一般在人界行走。

  極少出現在其他界。

  當初獻祭,這位前輩亦是出手救過她們姐妹二人。

  這是那場與魔主的大戰後,無數人在猜測的御土術大佬。

  她想找機會謝謝這位前輩,但復活後卻一面也沒見上。

  只要前輩不想,便無人能尋到他的行蹤。

  宋聽婉蹙眉於前輩口中的使命,正想說些什麼,卻被他打斷。

  小老頭負手而立,唉聲嘆氣的看著天雷一道緊接著一道。

  「你妹妹還挺能扛,換個人早便堅持不住了。」

  已過二十道天雷。

  渡劫飛升,需要足足挨劈九十九道雷劫方可成功。

  眾人目光齊聚在半空中那道身影上,目露擔心與期待。

  這五年半裡,足足多了幾十位渡劫期。

  這可是六界史上從未出現過的盛況。

  換成任何一個局面,這些人都要稱霸一方,為了各自的勢力打打殺殺互相爭鬥。

  可他們平靜的邁入渡劫期,仍舊在拼命修煉。

  只為助司遙劍聖飛升。

  只為拯救這個世界。

  無數張沉眸的臉,齊齊抬頭注視著年輕的劍聖。

  希望她能一舉飛升,莫要再生別的變數。

  專心渡劫的宋司遙什麼都不知道。

  在身上的法衣在破碎得不成樣子的那一刻,她揮手間換上了龍鱗盔甲。

  沈酌川與百裡戲江等龍族見狀,下意識露出一抹驕傲。

  龍鱗堅硬,更何況是制盔甲時經過千錘百鍊過的龍鱗。

  宋聽婉面上淚痕不知何時被她擦去,眉眼清正的笑了一下。

  「我妹妹可是六界第一。」

  若阿遙都失敗,那六界更是無人可行。

  她在痛得徹底之後,緊接著便是詭異的平靜。

  好友們皆在身側,爹爹也只是昏迷。

  不見得重複了第二世的結局。

  至少大家都沒死。

  這場飛升,成功便活,失敗便六界一起死。

  既然失敗註定是死,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聽婉目光凌厲的直視上天,似在朝注視著他們的天命挑釁一般。

  在阿遙第五十道天雷劈下,七竅流血時,她眸光微閃。

  在第七十道天雷劈下,宋司遙渾身血骨皆斷,嘶喊痛吼時,眾人身前的窈窕女子倏然回眸,朝眾生嫣然一笑。

  隨後飛身而上,朝雷劫中心奔去。

  瑰麗的青藍飄帶在她臂間隨風飛揚,似真如人間描繪的神女一般。

  沈酌川擰眉伸手想拉住她,可卻只有驚鴻從他手心劃過。

  宋聽婉回頭朝他笑了一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飛到半空,不顧兇猛雷劫,為一人落下丹雨。

  百裡戲江三人在驚呼出聲後,沉默的看著她遠去。

  他們與沈酌川是不同的。

  從最開始的問劍宗,便是宋聽婉將他們黏合在一塊。

  主心骨是身體最羸弱的她。

  他們依賴宋聽婉,也比任何人尊重她的決定。

  經歷過一次神女獻祭的他們,在看見她只是進入雷劫中心施丹布雨之後,竟是鬆了一口氣。

  到了第七十五道天雷。

  宋司遙身上的傷好了又被劈,宋聽婉眨眼間布雨,天雷便在下一瞬緊接著來。

  宋聽婉快,祂便要比她更快。

  在雙方發狠的你追我趕之下,宋司遙連動的力氣都沒了。

  她如今只有意識是活躍的。

  身上兩股力量鬥得不停。

  一個傷她骨髓,一個治癒她。

  離光在她頭頂,由她意志操控抵擋了一部分雷劫。

  意識緩緩開始有些渙散。

  「阿遙——」

  「再撐一會好不好,阿姐陪你。」

  宋聽婉撐著鎏光紫蓮傘,傳送到宋司遙身旁,身上的神器被瞬息而來的天雷劈碎。

  她面不改色的又換上一件新的防禦神器,小心翼翼的扶起阿遙,趁手上幾件神器擋著,能讓阿遙有幾分喘息的機會。

  八十幾道天雷,尋常渡劫期便很難扛住,更何況是被針對刻意加強了不知多少倍的雷劫。

  任誰都得說一個難字。

  在宋聽婉的所有底牌神器都掏完劈壞後,也只是給宋司遙爭取了五息時間。

  九品丹雨不要錢似的落下,還有地面上合歡宗老祖,裴垣這個絕世音修在給她加正面的狀態,宋司遙好似又活了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了推她阿姐,「剩下的,靠我自己了。」

  宋聽婉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她之前有神器護體,敢闖到妹妹身旁,但此刻神器損耗乾淨,她還沒到找死的地步,自然要跑的。

  以她這個丹修脆皮的身體,挨劈一下就能讓她半死不活。

  宋聽婉走得毫不猶豫。

  下一道更狠的天雷襲來,六界眾生心尖一顫,這是第九十道了。

  彷彿世間只剩下了天雷轟鳴而下的聲音,滅世感越來越強烈。

  沒人說話。

  連人界最無力的普通人的哭,都是哽咽的抱著孩子無聲流淚。

  宋司遙正欲迎上,可她視線中離開的阿姐忽然停下。

  「阿遙,下一道讓我試試。」

  宋司遙咬牙扛下這一道雷劫,身上的龍鱗盔甲碎了。

  五臟六腑都疼得厲害,她朝阿姐不贊同的搖搖頭。

  弧度很輕,但宋聽婉看見了。

  她來不及解釋,將方纔靈光一閃而來的念頭實施。

  神農鼎出,宋聽婉迅速往其中丟了幾樣丹藥,意念微動,手心出現出半年前夥伴們聚在一起玩鬧捏的靈花。

  將它一起丟入其中。

  隨後雷劫落,宋聽婉迅速將神農鼎推去,丹鼎迎雷而上。

  宋司遙一愣,但手握離光,也已做好抵擋此道雷的準備。

  轟隆一聲。

  神農鼎裂了。

  雷卻沒有劈在宋司遙身上。

  六界眾生啞然,這是什麼情況。

  醞釀的天雷也是一頓。

  唯有宋聽婉飛去神農鼎的碎片裡,低頭翻了一下。

  隨後驚喜的撿出來一顆表面鎏金一般的丹藥。

  上面赫然是九道丹紋。

  女子拿著神丹冷笑一聲:「尋常人憤恨時只言天道不公,往後得換成天命不公纔是。」

  「這一道天雷能抵往日九道!

  天命不公,我等便要逆天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