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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枝渡春來 第69章兩世不得善終

作者:兔宛

女子面色白如紙,靜靜躺在牀上,可緊閉的眼睛顫動不已,兩道平日彎月般的細眉緊蹙。

  明明暈倒了,卻還緊抓著宋司遙的手不放,誰都掰不開。

  百裡戲江給他師父的身體查看了好多回,頹廢的蹲在牀邊,翻出了一堆丹藥。

  他著急得不行,「為什麼醒不過來,清靈丹也沒用,我也沒用!」

  秦禧與万俟寂兩人要鎮定些許,但也好不到哪去。

  「你們從屋裡出來,是發生了什麼嗎。」

  万俟寂心急擔心之際,往她們來的路走了一遭。

  卻發現長廊不知何時被炸毀了一段,威力巨大無比。

  可是他們在花園卻一點也沒察覺。

  有強大的高手潛入,傷了婉兒?

  万俟寂的目光凝在牀上。

  好友宛如了無生息的躺在那,他無意識的咬了牙,憤怒卻第一次意識到,他們於修真界來說,還是太弱小了。

  「不像是受傷。」

  到頭來是秦禧正了色,坐在牀沿看著無傷的婉兒,心中有所猜想。

  沒有一絲聲響。

  瀕臨破碎,欲言又止的神色。

  悲痛的向他們奔來。

  是在擔心他們。

  又像是在確認他們是否安好。

  秦禧心中有猜疑,卻不知婉兒為何突然擔心他們。

  又為何氣急攻心暈厥。

  從宋叔叔那出來…

  宋叔叔又是雲隱大祭司——

  平日那雙圓溜溜的眸子沉了下來,卻在看向牀上虛弱的人時,心疼的掉下眼淚。

  擔心他們做什麼,明明最該擔心的是自己的身體。

  三人各自沉默,尤其是自從宋聽婉暈倒後,一直沒吭聲的宋司遙。

  阿姐打開父親的盒子後入定,回神卻是這般神色。

  阿姐知道了什麼。

  父親為何那般行徑。

  想起緊閉的房門,她瞬間抬了眸。

  「你們守著阿姐,我去找父親。」

  宋司遙狠了心斂眉,強行將宋聽婉的手拉下去,隨後運了身法訣,閃身消失在他們眼前。

  走得匆忙急促,秦禧若有所思的皺眉,抿了脣上前握住婉兒的手。

  「婉兒,你到底陷入了什麼夢境,起來與咱們說說好不好。」

  少女俯身,將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吸了吸鼻子。

  「對啊師父,馬上就是族祭了,雲隱族的人都要參加,你可不能缺席啊。」

  百裡戲江連滾帶爬的扒拉在牀沿邊上,坐在地上難過。

  房間內陷入難以言喻的沉悶,万俟寂卻越想越不對,拎了刀轉身奔向宋朝玄的院子。

  .

  夢境荒誕。

  與她見過畫面裡的魔城不同,但依舊是魔氣吞噬了半個修真界。

  奔走逃竄,卻只能在結界處泣血而亡,化作魔主力量的養料。

  普通人在渡劫期手裡,活不過一息。

  死後魂魄被困在結界中,軀殼被魔氣侵佔,化成了襲向他們的刀刃。

  魂魄痛苦或是迷茫的飄散著。

  鬼、魔、妖、人與修士,皆被困在血流滿地的魔域中掙扎,逃不出去,猶如煉獄。

  在魔主的領域中,甚至清晰可見外面正道的渡劫期等老祖,極力破法。

  卻在他們每次趕上時,整個領域被魔主又瞬移至別處。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絕望的眾生,被魔氣吞噬致死。

  宋聽婉感受著滿目的絕望,不忍的飄蕩在人羣中。

  緩緩的,她意有所感的回頭,在盡頭看見了她熟悉的一羣人。

  「婉兒,你別出去——」

  圓眼的活潑小姑娘變成了什麼樣呢。

  一邊眼睛被扎穿,血流不止,斷了一隻胳膊仍擋在她身前,不斷的用靈氣支撐著家裡給的防禦神器。

  阿遙跟阿寂擋在最前面,傷了殘了悶吞一把丹藥再戰,周圍堆起了無數屍體,刀不成刀,劍不成劍。

  血海中為親友殺出一條生路。

  她看見自己跟小徒弟的丹霧,不斷落在他們身上。

  看見自己將無盡的丹藥掏空,卻跟不上他們受傷的速度。

  畫面一轉。

  外界,雲隱族以自身血肉祭天,仙骨為劍直指魔主結界。

  而內,絕望煉獄中,身後屍骨成山。

  秦禧倒在血泊裡,嘴裡還呢喃著讓她快走。

  「宋聽婉,不要回頭。」

  那是沈酌川以雷霆龍骨,以身撞裂結界前,將精疲力盡的她親自抱上小黑龍的龍首時,與她溫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以威武白龍為首,阿遙與阿寂同城內眾修士,一齊攻向雲隱骨劍刺來的結界薄弱處。

  牢固的結界在眾生眼中,啪嗒一聲裂開了一個小口。

  渾身黑鱗破破爛爛的小龍溫柔的低下頭,將她與秦禧的屍體頂在腦袋上,龍吟長嘯,虛弱至極卻奮力高飛。

  「師父…要記得我啊…」

  飛出結界外的一瞬,從黑暗飛向了光明,黑龍也從空中跌落。

  她看見自己痛徹心扉的抱著秦禧的屍體,在黑龍的身上痛哭不已。

  她看見自己回了頭。

  看見白龍撞開結界跌落在地,可那目光看著她的方向,一如既往的愛意溫柔。

  也看見渾身血肉模糊的阿遙,扶起了倒在旁邊一身窟窿的阿寂。

  也看見了雲隱骨劍在達成使命後,消散時,雲隱那一張張熟悉的臉。

  也看見了眾生魂魄消散前,爹爹疼愛的目光。

  這叫她怎麼受得了。

  所有人死在她面前。

  她怎麼受得了。

  女子失聲痛哭,無力的身體騰空而起,懸於九天之上。

  靈臺處緩緩飛出一顆珠子。

  是從丹祖祕境帶出來的唯一一枚神丹。

  名曰逆命。

  時間似也停滯下來,她以無上神識為引,用名為逆命的神丹,降了一場丹雨。

  眾生萬物,生機迴轉。

  連帶著即將消散的雲隱眾魂,還有無數被魔氣吞噬的生命。

  雨過,逆命。

  像是一場鬧劇般,所有人都活了回來。

  除了她。

  唯有認識宋聽婉的人,拼命的朝她消散的方向奔去。

  畫面戛然而止。

  隨後閃過的,是所有人的結局。

  阿遙與阿寂當場入魔,一個神志不清的麻木殺人,一個拼命攔著,一直跟在她身邊。

  沈酌川終其一生在尋找她復生的辦法,境界不進,執迷不悔。

  百裡戲江不要命似的,沒日沒夜的煉丹,拼命想煉出神丹將她復活。

  秦禧接手了天機門,寡言沉穩,一生在打聽如何讓她復活的消息。

  癲狂的執念之下,六界被阿遙殺穿,若不是有阿寂攔著,恐怕能無差別攻擊所有人。

  直至神志清醒的那一剎那,阿遙自我了斷。

  .

  意識回籠。

  宋聽婉麻木顫抖。

  竟鬆了一口氣。

  至少,他們活下來了。

  可是為什麼。

  兩世都要逼她的阿遙。

  她與族人還是死在了阿遙面前。

  即便是後來族人被她復活,可是她在阿遙最依賴她的時候,死在了阿遙的面前。

  讓阿遙怎麼受得了。

  還有第一世的書中後續,竟在她死後沒有發展下去。

  魔域之戰後,阿遙心魔發作直接入魔。

  何談飛升。

  好友與妹妹痛苦一生。

  再無笑顏。

  而畫面中,父親的身影出現得少之又少。

  父親瞞下了他的行跡,但這一切如此真實,宛如親身經歷過。

  「阿婉,該醒來了。」

  父親的聲音恰時在耳畔響起。

  牀榻上的姑娘眼睫顫顫,掙扎著從迷霧中醒來。

  睜開眼,看見熟悉的牀幔。

  回到熟悉的今世。

  還有牀邊有消減瘦弱幾分的父親。

  宋聽婉疲倦的閉上了眼,往側裡扭頭,一滴淚從眼角滑下。

  「爹爹…」

  斷斷續續的聲音,還有大女兒第一次在他面前背過身去,拉過被子捂住了臉。

  嗚咽得支離破碎。

  宋朝玄嘆息著,摸了摸她的頭髮。

  「乖女,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你也沒有獻祭神丹死去。

  一切都來得及。

  宋聽婉死死用被子捂住臉,被褥被淚水浸得潮溼。

  可是,這已經是第三世了啊。

  她本以為自己已萬事不懼,但那一張張在她眼前死去的臉,復活後再無笑顏的臉,她甚至不敢再回想。

  女兒哭得無聲,卻破碎。

  宋朝玄心疼的將她臉上的被子拉開,露出滿眼淚痕,眼睛紅腫蒼白的臉。

  「呀,眼睛都腫了,小仙子不好看了哦。」

  他壓低的哄聲溫柔,叫宋聽婉更是止不住心酸的掉眼淚。

  她如幼時那般,依賴的拽住爹爹的袖子,「那爹爹呢。」

  淚眼執拗。

  老父親動作一頓,父女倆沉默的對視。

  片刻。

  「阿姐暈倒後,父親亦渾身血倒在房內,我將你給的生骨丹餵父親喫了,瞧著效果不錯。」

  宋司遙手握雷木劍,在屏風另一邊安靜的聽著阿姐哭了良久,直到他們倆沉默,她才慢慢從屏風後走出來。

  語氣平靜如常,微微笑著像是什麼也沒發現。

  宋聽婉一愣,先是看著目移的父親,隨後撐著牀虛弱起身。

  看見妹妹後,連忙用手胡亂的抹了抹眼淚。

  「阿遙…」

  「阿姐好些了嗎。」

  在牀尾坐下,宋司遙看看牀頭的父親,又看看柔弱的阿姐。

  「你們兩個身體都差,不要老折騰自己。」

  她佯裝什麼也沒察覺,頗為老成的苦口婆心。

  宋聽婉紅著眼盯著她。

  阿遙沒有撕心裂肺的奔她而來,心魔也沒有發作,也沒有失控的殺人。

  這是鮮活的,傲嬌的妹妹。

  「阿遙說得對。」宋朝玄笑言附和,這回不僅是大女兒,連小女兒都瞪了過來。

  他哈哈一笑,「放心,族祭之後我不會再隨意佔卜了。」

  該算的都算完了,只剩下…

  面對兩個不信的女兒,老父親就差立誓。

  宋聽婉伸手,宋司遙自覺的牽了她微涼的手,「他們都擔心壞了,在門口等著呢。」

  聞言,宋聽婉想起第二世他們慘烈的結局。

  她指甲深陷手心,閉上了眼,強忍下眼眶的熱意。

  閉眼的那一瞬,兩行淚再次落下。

  「等等,等等再叫他們。」

  宋司遙便又坐下了,握著她的手無聲收緊。

  宋朝玄也噤了聲,為阿婉披上了外衣。

  兩人陪在她身旁,等她慢慢緩和心情。

  宋聽婉反覆的告訴自己。

  那是第二世,這輩子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一定不會。

  良久。

  風透過窗,涼得她渾身一顫。

  宋聽婉緩緩睜開眼。

  「讓他們進來吧。」

  阿遙照做。

  宋聽婉本以為自己忍住了。

  但在他們進來時,再次淚水決堤。

  「婉兒,你終於醒了,擔心死我了。」秦禧撲過來抱住她,險些將她撲倒。

  宋聽婉被她摟在懷裡,甕聲甕氣的兇她:「不許說死。」

  這可是要當修真界第一煉器大師的人,怎麼能眼被戳穿,手也斷了。

  最後無聲無息的躺在她懷裡,笑彎的圓眼也沒了生息。

  察覺到她的顫抖,秦禧一愣,隨後笑嘻嘻的摟緊了她,語氣依舊活潑歡快:「好啊,聽咱們婉兒的。」

  宋朝玄笑著將位置讓了出來,秦禧這才能鬆開人守在她身邊,「給咱們擔心壞了,明日就是族祭,你們雲隱百年一次呢,你怎能缺席。」

  她說著,拿出了最柔軟的帕子,輕輕給宋聽婉擦了擦眼睛。

  「師父——」

  百裡戲江眼巴巴的挪到牀邊,宋聽婉見他眼睛紅紅的,伸手將他的發頂揉成一團,「你哭什麼,我又沒事。」

  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百裡戲江紅著眼睛傻傻的朝她笑。

  「我不知道啊,但是師父看我的時候,我就是想哭。」

  邊說,跟師父對視後,語氣越來越哽咽。

  「傻龍。」

  宋聽婉眉眼疲憊,卻還是看著他失笑。

  她的天才小黑龍徒弟,怎麼能未成丹聖就死在她眼前。

  他就該無憂無慮的,臭屁耀眼的活下去。

  宋聽婉的目光緩緩抬起,酸澀的眼睛看向了面露擔憂的万俟寂。

  「阿寂別擔心,我沒事了。」

  她柔聲一笑。

  若說第二世要感激誰,那便是阿寂了吧。

  因她的死雙雙入魔,卻能保持神志,陪在阿遙身旁以死相攔,沒讓她傷其無辜。

  「你很虛弱。」

  万俟寂抿緊了脣,不贊同的搖頭。

  「對啊婉兒,你再休息一會,我們陪著你,族祭開始我再叫你好不好。」

  「師父睡一會吧,你看起來不太好。」

  宋司遙更是直接的給她跌落的被子拉回去,再按著她的雙肩將人放倒。

  「阿姐睡一會。」

  被強行休息的宋聽婉失笑,「可是我不想睡啊。」

  一閉上眼,就是第二世的種種畫面。

  還有…沈酌川赴死之前,溫柔囑咐讓她別回頭的話。

  那時結界內不少大乘強者,可只能由他以龍骨撞開。

  多疼啊沈酌川。

  你們龍族,真是傻傻的。

  「那你想做什麼,我們都陪你。」

  宋聽婉看著面前一張張關切的臉,輕聲搖頭,「我想…你們都好好的。」

  幾人面面相覷。

  尤其是察覺到什麼,卻沒有一個人點破的秦禧等人。

  「既然沒事,走,去給我那一院子的靈物搭窩。」

  宋朝玄打破了沉默,扶著阿婉起來,興衝衝的領著一幫人去了花園。

  「哇,這麼多!」

  秦禧與宋司遙一人陪在宋聽婉一邊,明明氣氛有些凝重,卻還是瞠目結舌的看著滿花園的靈物。

  宋聽婉眼尾還紅著,也忍不住跟妹妹她們蛐蛐父親。

  「我就說爹爹的靈石用得過分快了。」

  一院子的小傢伙,能不快嗎。

  隨後,秦禧與百裡戲江的拌嘴聲,還有拿刀劍削木頭的妹妹與阿寂簡短的交流。

  爹爹蹲在地上逗小傢伙們,不一會,靈物們一股腦跑到她身旁挨挨蹭蹭。

  嗷嗚喵喵汪汪吱吱的要她抱抱。

  羸弱的姑娘俯身抱起一隻小花貓,輕輕揉了揉貓貓頭,隨後看向了半蹲著餵靈石的老父親。

  宋朝玄萬忙之中抬頭,朝女兒笑得溫柔。

  其餘人也悄然看著,直到宋聽婉脣角微彎,這才齊齊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