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縱連橫 第495章 敬而遠之
第495章 敬而遠之
看到贏駟早已被先期的勝利衝昏了頭腦,根本連一句都聽不進去,樗裡疾心中嘆息,臉上卻不敢表露,更不會強行向君兄進諫。 他覺得:“既然你聽不下,我又何必多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秦軍一鼓作氣,一舉攻克並佔據了澠池,我又何嘗不高興快樂?”
“可是,如果我因為強諫而獲罪,除了能表明我比你正確之外,又能得到什麼?反而是連挽回敗局的機會也失去了。”
樗裡疾思來想去的,他終於還是忍了下來,把一切不快都埋在肚子裡,靜觀著事態的下一步發展。
羋八子乘坐著咸陽宮中的不起眼的宦官們使用的馬車,前往樗裡來拜望樗裡疾。她事前並沒有派人去送信兒,通報自己會到訪樗裡。因此,樗裡疾在府中書房看書,聽到門房著急忙慌地前來稟報君上寵妃羋八子來訪,他竟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樗裡疾問了門房一句:“你打聽清楚了嗎?來人果然是當今君上寵幸的那個羋八子?”門房使勁地點著頭,言之鑿鑿地答道:“小的問得真真的,確實是那個羋妃,只不過她乘坐了一輛尋常的馬車,不很起眼兒。”
樗裡疾聽到門房提及羋妃的坐乘乃是一輛平常馬車,他立刻就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因為以羋八子的尊寵,在秦國如日中天,怎麼會隨隨便便地坐著這麼一輛馬車前來呢?
樗裡疾命令門房道:“你去將羋妃呼羋八子去了。
樗裡疾換上了參加國家典禮儀式才穿的深衣制式的朝服。一層層地用一丈長的衣襟將身上裹了起來,然後在腰身上繫上了一尺多寬的衣帶,最後又小心地在帶鉤上掛上了玉環、玉珏等佩玉。
他頭上戴上了冕冠,前後都垂下了六串珠旒,這也正與他這個秦國嫡親宗室公子爵級相適應。
樗裡疾顯得格外鄭重其事,好像他是特別看重羋八子,要以最隆重的禮節對待於她,其實他的心裡有另外的考量。樗裡疾風聞羋妃是個遇望深厚的女子,幾乎日日索歡,日夜可以無度,都勞累得君兄贏駟有意躲閃。
她不時眉目含春,惹人矚目,又是君兄的寵妃,他這個做弟弟的,當然要保持適當的分寸,避之遠一點。
如若不是這個緣由,他與羋八子乃叔嫂關係,家人一樣,何須如此小心呢。樗裡疾耐心地穿著深衣,心中不停滴想著一會兒該怎樣和羋八子說話。
他收拾停當,到了府中會客的廳堂時,羋八子早已等候在那裡。樗裡疾急忙鞠躬致禮,同時也偷偷地瞄了一眼羋妃,心中想到:“自己讓尊寵一時的君兄的寵妃久候於廳堂,她會不會生氣了呢?”
他見羋妃今日妝容十分素淡,臉上也未塗脂抹粉,衣服也十分地簡單,並非是盛裝而來。樗裡疾行著禮,心中覺得奇怪:“她平日裡很重衣裝和扮容的,今日怎麼如此簡素?”
樗裡疾心中暗自忖度,口中也賠禮道:“都怪我行動遲緩,讓嫂夫人久等了,得罪,得罪!”
只見羋八子也屈身給樗裡疾道了一個萬福,說道:“疾弟免禮,我們嫂叔之間何必客套。也怪我來得太突然了,驚擾了府上。”
樗裡疾心中暗暗驚詫,他發覺羋八子的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客氣,這可與她往日的作風截然相反。從前羋八子仗著自己得到國君贏駟的特殊寵愛,一般的大臣根本不放在眼裡的。
而且羋妃向來就是主意堅定的女子,說一不二,很少以低聲下氣地和別人說話的。當然,只有君兄贏駟除外,那可是她的全部依靠,她當然是精心服侍,刻意逢迎,無所不用其極。
由於樗裡疾刻意與羋妃保持敬而遠之的距離,再加之他本人的出身尊貴,以及在秦國享有很高的聲望,羋妃也不敢輕易找他的麻煩。兩人嫂叔之間,倒也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樗裡疾從羋妃突然來訪,而且發現她是那麼地謙恭和客氣,已經猜到了她大概是無端不登門,不是天大的事情,她犯不著自己大老遠地跑到樗裡來拜訪於自己的。
樗裡疾沉住了氣,他先給羋妃問了一個安:“嫂夫人光臨敝府,蓬蓽生輝。君兄和嫂夫人近來都安好吧。臣弟身染小痾,有段時間沒有上朝,未能及時向君兄和嫂夫人問安了。”
樗裡疾確實是有十來天沒有去上朝,他向君兄贏駟告了假,說自己身體的舊胃病復發,總感到肚子裡不舒服,茶飯不思,所以要在家裡休養一段時間。
樗裡疾打小身體確有胃病,但是也是一個慢性的將養的陳疾,說大就大,說小就小。如今,這個沉痾反而成了他躲避清靜的一個很好的理由。朝中之事,如若需要之時,他當然是當仁不讓。但是,如果涉及到爭鬥,樗裡疾聰明地避禍在家。
他當然有時也難免覺得憋屈,覺得清冷孤寂,心懷無人能解。但是他再想想那兄弟或父子相爭於君位,兄弟、父子相殘的悲劇,又慶幸自己能看得明白,不會輕易地讓贏駟嫉恨於己,在秦國還能保持一個相對穩定安全的地位。
樗裡疾以胃病而告假,其實他也沒有閒在家裡,他趁著君兄贏駟沉湎於澠池戰場暫時的勝利,顧不上他這個反對出兵的弟弟之時,幫助張儀迎娶了秦國宗室女子嬴汐為妻。
樗裡疾熱心於此事,多半是出於對張儀的感激,感謝他在安邑之戰,暗中出了主意,點破了秦軍的出路,他自己才得以率領危難中的秦軍全身而退。
當然,從於公而言,樗裡疾也認為秦國應該留住張儀。樗裡疾仔細地思考過所謂的合縱連橫方略,這事關天下的走勢,看似好像小孩子玩遊戲一般分分合合,但是如果放手不管,任由形勢由蘇秦主導,一旦局勢大成,秦國將陷於極度被動之中。
這層隱憂也是樗裡疾決心挽留張儀的重要原因。樗裡疾不似贏駟那麼斷然決然的,覺得蘇秦的合縱連橫幼稚,就置之如破席。樗裡疾自有心思縝密的一面,內心也謙和得多。
羋八子不知樗裡疾這段時間所作所為,她此刻也不關心他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所以才躲著不去上朝,對於她而言,丈夫贏駟目前的愁困才是天大的難題。她本來就是一個不甘於在後宮中作男人貼身寵妻的小女人。
她的心一想到朝廷的政務,就不由得怦怦亂跳,心緒也很是激動,內心充滿著渴望,簡直不可自抑。然而,自己畢竟是一個從楚國嫁過來的非秦室嫡系的外姓女子,在秦國舉目無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成為後宮之中,爵位僅僅次於君後的“八子”,實屬不易。
後宮之中比較那戰場,兇險程度只能是遠遠超過,而非弱於作戰。不過戰場上是明刀明槍地爭奪,而後宮之中卻是暗潮洶湧,令人防不勝防。一旦稍有疏忽或差池,當然就會輕則被打入冷宮之中作勞役的囚女,重則當即處死。
這種兇險自然是戰場上都比之不及的。千古以來,能快樂而順當地在宮中走到頭的女人又有幾個!
羋八子憂心於丈夫的愁緒難解,也關心著秦國的安危,她在此危急的關頭,捺不住自己,親自出來尋求解困之道。這不定又會引起多少人的嫉妒或閒話,她心中自然已料到這些不利因素,可是若如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局勢越來越不利,她又豈能甘心?
羋八子向樗裡疾說道:“疾弟身體一向不是很好,你也要多注意調養才好。我今日前來府上,也是想向疾弟問問身體的情況,順便也要請求你幫我勸解一下你的兄長。”
樗裡疾聽罷羋八子的問候,回道:“多謝嫂夫人牽掛,勞你大老遠地出宮來探訪,弟弟心中深感愧疚不安。”
樗裡疾嘴裡客套著,與羋八子寒暄,其實他心裡早想到了:“羋妃所謂的探望是假,有事相求於我才是真,否則,以你羋八子和我那位君兄的心腸,哪裡會無緣無故地關心起我的死活來了!”
羋八子不是喜歡遮遮掩掩的女人,她見樗裡疾遲遲不肯把話題引到朝政之事上,她就乾脆直說了:“我今日前來府中是要問計於疾弟,你兄長現在憂慮於澠池的戰事,已經兩天沒有正經吃飯了,他把自己關在寢殿之中,一直不肯出來,自己一個人在殿中輾轉徘徊,長吁短嘆。”
樗裡疾因最近忙著給張儀的婚事當媒人,也幫著張儀張羅婚姻的典禮,所以對澠池的戰事沒有特意地操心,他還以為澠池之戰秦軍尚且處於有利局面呢。他心想:“即便是戰事不利,大不過是秦軍撤回到函谷關以內不就完結了嗎?”
但是,現在君兄贏駟竟然為此而寢食難安,這大大出乎樗裡疾的意料。他急忙問羋八子道:“請恕臣弟愚鈍,那澠池戰局大大不利於我秦軍了嗎?君兄何故如此憂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