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魃道 465 青花瓷下 八十一
465 青花瓷下 八十一
當一切隨著狐狸的消失慢慢平息下來時, ‘牆’內飛沙漫天, ‘牆’外那片遍佈著墳丘的曠野, 則被大地的變化分割得四分五裂。
素和寅不見了。
狐狸被撕裂的時候, 我看到陸晚亭所化那條龍迅速撲向素和寅, 帶著他騰飛而起,在外面的世界跟狐狸身體一樣分崩離析的時候, 他倆被一道紅光包裹著,轉眼消失在茫茫天際。
唯有牆上那四個字仍完好無損, 隨著血的乾枯變成了褐色,卻依舊清晰無比。
‘天羅地網’。
曾經一個叫做千面的妖怪說過,所謂天羅地網,那是一種能困住天地萬物的網。
一旦陷入這種網內,即便是神仙,也插翅難飛。
我不知道狐狸怎麼會得到了這種東西, 並且將它做了改進, 很顯然,它同我第一次見到時很不一樣了。
那時的天羅地網,被用來作為困住我, 困住麒麟,困住狐狸的工具。但現在, 它成了一道連羅漢和半龍合力也無法破除的屏障。或者說, 如今的它並不再單一隻是一個能完美困住東西的網, 任何攻擊向它的力量, 都會因它特殊的對空間的摺疊能力, 盡數被它吸收了,包括我刺向它的那把劍,包括素和寅手裡那枚由梵天珠脫胎時所化的東西,它被素和釋放出來襲擊狐狸的法力。
這是狐狸消失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個保障。
他拼盡一切來到這裡,冒著會同過去的他正面接觸到的危險,只為帶給我一個離開這裡的機會。
可是他低估了過去的他對梵天珠的執著,和由此生成的殘酷。
塵埃落地時,‘牆’也消失了。製造它的人已離開,它堅持不了多久。
當我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後,立刻推開碧落往外衝了出去。
狐狸消失前穿的那件衣服仍在外面,大地的崩裂對這柔軟又渺小的東西破壞並不大,所以它看起來還算完整,鋪散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抖動,彷彿裡頭還包裹著一具有生命的軀體。
所以一度我沒敢去碰它,直到很久之後,一陣大風險些將它吹走,我才急忙一把將它抱了起來。它上面還殘留著狐狸的氣味,似有若無的香,和淡淡的血腥。
這讓我在緊緊將它抱了片刻後,迅速往附近的地面上看去。
衣服附近沒有血,沒有……也沒有任何能證明狐狸曾存在過的痕跡。
緊繃的呼吸略略一緩,似乎在絕望中稍找到了一點點希望,我想他或許沒死。
先前他消失得太快,我沒來得及看清他碎裂時的樣子,但我記得第一次在這世界見到他時,他也是那麼分崩離析般消失在我眼前的。
所以,也許一切並不像我想的那樣糟糕。
他這麼一隻千年的老妖怪,在世上安安然然地蟄伏存在了那麼久,一定不會就這麼輕易死去。
對吧,對吧,一定沒有死。
他只是消失了。
只是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這個世界。
憑著那麼一丁點的希望,人似乎不再像先前那麼絕望,但原本因他的到來而生成在我心底的勇氣,突然間失去了依附,再找不到半點痕跡。
我只能抱著他衣服在原地一動不動呆站著,沒有理會身後碧落腳步的逐漸靠近。
“發什麼呆。”走到我身後,他站定,問我。
我咬著牙沒回應。
“你看到他寫的那句話了。天羅地網,他用那東西附著在地門這道結界上,所做出來的東西可讓外面一定範圍內空間扭曲。所以,你暫時沒事了,運氣夠好的話,素和寅的金身也未必能逃得過這結界。”
他平靜說著這些,彷彿在說著完全與幾無關的事,彷彿剛從這世上消失的那個人不是他自己。
我感到喉嚨裡湧出一股鹹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你早一點帶著我離開,他就不會消失,你為什麼要故意留下來?!”
碧落沒回答,他伸手拈住我的臉,迫使我把頭抬了起來:“你哭什麼,我不是還在麼。”
我沒有掙脫,徑直看著他,那雙綠色眼睛同未來的他沒有任何變化,但偏偏感覺就是不一樣:“這不一樣。”
“不一樣?”他笑:“你倒說說,怎麼個不一樣。難道我不是他,他不是我?”
“你不用跟我摳這些字眼。”我狠狠皺眉,“怎麼個不一樣,你當然心知肚明。單單是你眼中的我和他眼中的我,就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你憑什麼把自己當成他。”
“呵,你傻了是麼。”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不過總有一天,我倆再次碰見的時候,我跟你發誓,我會把這句話還給你。”
碧落的眼睛眯了眯:“這事不會發生。”
我正要反駁,但須臾間,我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他說過,他會讓我留在這裡,直到變成真正的梵天珠。甚至為此可以去除燕玄如意的魂魄。所以我永遠也不會以小白的身份同他在未來見面,而那個未來的他,那個只把我當作我的他,亦已經消失了。
喉嚨一陣發酸,我硬逼著眼裡的淚吞了回去,然後朝他笑了笑:“他以前很厲害的,可是這次他連招架的能力都沒有。你永遠不會是他,真的。”
說完,我一把將碧落推開,想走,可是膝蓋一軟,我緊抱著狐狸的衣裳原地蹲了下來。
此時眼淚像是瘋了般從眼眶裡落出,我把頭埋在衣服裡,不讓自己哭出聲。
碧落再次朝我走近一步,面對著我也慢慢蹲了下來:“我知道你捨不得。相處久了,即便是條狗,突然消失也會讓人難受,不是麼。習慣就好。”
“你……”我氣極反笑:“你瘋了麼,這麼說你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了眼裡玩世不恭的笑意,目不轉睛看著我:“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的消失對你來說只能是好事。”
“呵。”
“你一直都認為我會介意梵天珠恢復記憶這件事,對麼。可是你錯了,介意的只可能是未來的那個我。看到他對你的這個樣子我就有些明白,他為了你恐怕想逃避梵天珠的存在,他希望你就是你。”
又來了,關於這種梵天珠還是林寶珠,想舍誰想留誰的說法,我怒不可遏卻又無能為力。
不想聽,只能用力捂住耳朵,卻很輕易就被碧落扯了下來,他了解一個人關節的所有弱點:“但那不是我想要的。之前你說得很對,我的確不是他。因為,我怎麼會放任自己變成他那種樣子。知道第一次發現他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時候,我是什麼樣一種感受麼。”
覺察到我手裡的掙扎,他倏地把我手腕握緊,微笑的嘴唇說著平靜又冷漠的話:“那時候我受著傷,不得不依靠狐仙閣的陰氣滋養。我以為那已經是夠糟,豈料他的出現卻告訴我,不,更糟糕的遠遠不止這一些,它們就在未來,在不久的將來,即將發生到我的身上。”
說到這兒,他再度迫使我抬頭看向他:“如果是你,你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我用力想要別過頭,但敵不過他手指的力量。
他笑笑,沒有強迫我回答,兀自又道:“至於你,我想我已經很坦白地告訴過你,我只要完完整整的梵天珠。”邊說,邊用指尖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他看著我,沒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表情,“一次又一次面對著轉世的你,彷彿一次又一次面對著一個陌生人,知不知道反反覆覆在紅塵中尋覓又失去的滋味是什麼樣的麼,寶珠。你有沒有感受過那種墜入深淵般的無力感?”
覺察到我身體一瞬間的僵硬,他將我的臉扣得更緊,貼近我耳側哂然一笑:“很多事情我無法跟你說,這讓我在面對現在的你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意義。正如那個雨夜,我在對你說著那些話時,從你眼裡能找到的,只是不安和茫然。那個時候我便明白,當年我和你之間的恩怨,我必須要面對那個完完整整你,才能完完整整地去解決。
我不知道未來的我為什麼要逃避這一點,我也不允許未來的自己會做出這樣的轉變,更不允許未來的自己變成他此刻這副模樣。若未來的一切真的如此令人厭惡,不如趁著還來得及,由我來親手改變它,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兒,碧落沒再繼續,只又一次將我眼裡掉出的淚抹去,綠幽幽的眸子一瞬不瞬看著我:“好了,別哭了,跟我走,讓我給你一個全新的未來。”
熟悉的臉用著熟悉的表情和聲音說著這樣一句話,帶著某種蠱惑,讓我一瞬間有些恍惚。
但隨即清醒,我狠狠一揮手,這次終於從他的束縛中掙脫開來:“我不需要。”
碧落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我如同躲避瘟疫般在一得到自由後就疾步後退,沒有追過來。
帶著十足的耐心,他等到我終於因腿裡的虛浮而再次站定,才不緊不慢繼續又道: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我可以這樣回答你,任何一種選擇,都意味著需付出一定的代價,我只是拿最小卻也最應該做出的犧牲,去換取一個對你我來說都最有利的局面。這麼淺顯的道理你都看不明白麼,呵,難怪他叫你小白。”
“夠了!”
我不知道怎麼辦,面對這樣的‘狐狸’,我既說不過他,力量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卻被他每一句話逼得喉嚨發緊,本已在崩潰邊緣的情緒已無法隱忍,只能靠一聲尖叫打斷他並宣洩出我的怒氣:“我不需要什麼全新的未來,不需要什麼最有利的局面,我只要你把那個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陪伴在我身邊,替我遮風擋雨,即便我再怎麼拖累他也不會嫌棄我沒用的那個他還給我!還給我!”
“寶珠,”我近乎歇斯底里的樣子,令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卻是稍縱即逝:“未來的那個我已經不存在,你也必須放下對你來說的那段過去。記住,我就是我,無論過去的,現在的,還是未來的。只是早一些時間回到我身邊,對你來說,這很難接受麼?”
我看著他。
突然那股滔天洶湧的怒意不翼而飛。
我前所未有地冷靜,安靜看著他,如由始至終他那樣看著我。
然後我輕輕笑了一聲:“阿落,你活了幾千年或許上萬年都無法認可未來的這個我,憑什麼認為我區區一個凡人,就能有那樣的意識和胸懷來接受站在我面前的這樣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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