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 第二十五章 (下)
第二十五章 (下)
沒吃多少,曼芝就覺得飽了,常少輝端回來各種水果汁和蔬菜汁,給她一一講解好處,曼芝聽得有點暈,他什麼時候變成營養專家了?
不知不覺喝下去太多液體,她不得不起身上洗手間。
常少輝端了一杯飲料踱步走向窗前,從48樓望下去,城市彷彿整個沉澱在了深不見底的黑海中,又隱隱泛出星光,顯得有些神秘。
餐廳是圓形的佈局,最外圈是通透的觀景玻璃窗,圓弧廊道里陳設了玲琅滿目的食物,一堆小孩圍在冰櫃前等待服務生製作冰激凌球,個個眼露饞意。
曼芝繞過食品桌,繞過人堆,然後順利找到佈置在圓軸中心的洗手間。隨手關上門,同時也把人群的喧囂隔絕於門外。
她站在小小的閣子間裡,面對著深藍色的清冷的瓷磚,長長的,貪婪的透著氣,彷彿要把整個晚上缺失的氧氣全追加回來,儘管這裡其實並不適合補氧。
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已是渾身頹軟,既要抑制住心頭的緊張,還要表現出輕鬆自如的神態,不比演一臺戲輕鬆。
也許,常少輝是對的,這城市太小,處處都能狹路相逢。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明白無法再呆下去了,於是解了鎖,推門出來,在洗手池邊檢查了一下妝容,給自己重新鼓勁,哪怕是唱戲,也要等落了幕再原形畢露。
轉身出了洗手間,沒走多遠,就猝然收住腳步,拐彎處,邵雲抱著膀子虎視眈眈的在候她。愣了兩秒,她慌不擇路,返身想逃,腳步還沒走穩,手已經被他牢牢抓住。
“我們必須談談。”他不由分說,拽住她就往電梯的方向拖。
曼芝空著的那隻手及時扒住了某個門框,拼力抵住不肯挪動半步,低聲道:“我哪兒也不去,你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
邵雲回過頭來瞪著她,怒道:“你總不至於想讓我當著他的面吻你吧?”
曼芝頃刻間鬆開了手,她知道他做得出來。
高速電梯下行飛快,曼芝只覺得耳朵裡嗡嗡的疼,手還被邵雲死死攥著,已經開始發麻。
她有點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說話時聲音微抖,“你說過不再幹涉我了!”
他與她並肩站著,對面的不鏽鋼電梯門能清晰的映照出兩人的身影,他望著那裡面她激憤的臉,靜靜的道:“別的事都可以商量,唯獨這件不行。”
她連身子都開始抖起來,壓低了嗓音顫聲道:“你是個十足的混蛋!小人!你……你一而再,再而三破壞我們之間的協定,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信用!”
邵雲滿不在乎的笑笑,“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君子,當君子太累,我只想得到我要的,其他都可以不管!”
曼芝再也忍耐不住的爆發了起來,“你要的?你要的就必須給你嗎?你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你有沒有問過我要不要??!”
她漲紅了臉,嚷得語無倫次,覺得自己快給他逼瘋了,他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干擾著她,從外界到內心。
他兇狠的將她扯入懷中,俯下頭,狠狠的親她,吞噬掉她所有悲憤的質問。
他跟她一樣憤怒,他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想要贏回她,可除了失敗還是失敗!
他的吻總是這麼不容商量,野蠻的給予,不管曼芝怎樣躲閃,都無法不接受,天旋地轉間,那戰慄的感覺又從心底直泛上來……無法思考,甚至連呼吸都快停止,她幾乎癱軟在他懷中。
曼芝突然感到絕望,為什麼每次想離他遠一點,卻總是反而走得更近?
電梯輕盈的一聲響,門雍容的打開,等候在門外的聊天的客人們剎住話題,準備進去,倏然間看到那纏綿的兩人,紛紛止步,愕然與尷尬交錯之中,有人在偷偷的笑。
邵雲終於鬆開了曼芝,牽了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的走出來。
街上到處是人,沒有一片清淨的場所,曼芝被他拽著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穿梭,經過商場的陳列窗,經過牛肉麵的大排檔,經過震耳欲聾的音像小鋪,她的腦子跟這混沌的世界一樣亂,理也理不清。
她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兒,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身上的虛軟尚未散盡。
耳根卻漸漸清淨起來,似乎是進了一片小區,她實在走不動了,猛地蹲下身子。
邵雲扯不動她,於是皺起眉,俯下身仔細端詳她的臉,“清醒點兒了?”
她不顧形象的繼續蹲著,哀哀的懇求,“邵雲,我求你了,你就放了我吧。”她的臉上堆滿了軟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強裝彪悍。
他直起身子,長久的不吭聲,最後冷冷的問:“這就是你最終的選擇?”
她也站起來,有輕微的暈眩,幾乎忘卻自己身處何地,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鬆開她,將手插進自己的褲袋,嗓音低迷而沙啞,“你可以給他機會,為什麼就不肯給我機會?”
曼芝無聲的苦笑,“我跟你在一起,本來就是個錯誤。”
“錯誤?”他低聲重複這個字眼,復又凝視她,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臉看不甚清,似帶著幾分悽苦。
六年的艱辛同時在彼此心上淌過。
他長嘆一聲,“曼芝,‘對’或者‘錯’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
他無須她的回答,緩緩的繼續道:“當年,你覺得曼綺跟著我是個錯誤,於是你可以忽視她的選擇,執意將我們拆開;後來,你覺得照顧萌萌是你唯一能做的正確的事,你便忍辱負重在我身邊一呆就是六年;現在,你又覺得常少輝是最適合你的人,所以你也可以不管我有多愛你,轉身就把我拋在背後……曼芝,你總是在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要尊重你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去選擇?”
曼芝其實很累,她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可她明白自己不能沉默,她已經有了新的方向,她不能辜負常少輝,不能辜負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
她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在無力的辯駁,“我是真的愛他。”
邵雲赫然睜大了眼睛瞪著她,一字一句道:“你-撒-謊!”
“我沒有!我沒有!”她搖著頭,一遍遍的跟他確認,也是跟自己確認。
他離她近了一些,曼芝被迫仰起頭來看他,他的面龐還籠罩在昏暗裡,模糊不清,唯有那對攝人心魄的眼眸,似怒還痛的凝膠在她臉上。
就是這雙眼睛,整整折磨了她六年,她愛過,恨過,如今想要擺脫,竟不可得!
“做事可以不論對錯嗎?”她喃喃的發問,“邵雲,七年前,如果不是你招惹曼綺,也許今天所有的人都能過得很好,曼綺也不會死……我可以實現我的理想……你也可以繼續你自由自在的生活……你告訴我,難道不是你有錯在先嗎?”她閉起眼睛,無限的倦意湧上心來,他們爭論了多少年了,為什麼還在這泥淖裡糾纏不清?
她搖著頭道:“不,我不是要跟你談這些陳年舊事,不管對還是錯,都已經過去,你說我笨也好,倔也好,總之,到了這份兒上,我已經沒別的要求,只想要一份安定平和的生活。我希望我接下來的日子能過得……”她清晰的說出了下面的話,“和沒有遇見你之前一樣……你,就不能滿足我嗎?”
她的眼裡已是淚光點點,她在求他!
邵雲的心象撕裂一般痛了起來,原來他傷她竟然那樣深,深到他已經無法再將她挽回!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讓她離開!他絕不能忍受她懷著怨恨離開自己!
他用力扳住她的肩頭,不知該怎樣做才能讓她看清自己的內心。
“曼芝,我明白,過去我讓你吃了太多苦,你一直在恨我……即使你想報復,我也沒有怨言,但不要是這種方式,好麼?我承認,我自私、霸道,有時還很渾,可是,我要你知道,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愛你!”
曼芝鼻子裡酸酸的,有熱氣要衝出來,她不斷的忍著。
他摟緊她,再次懇求,“回到我身邊,好麼?回來狠狠的折磨我,讓我把這六年欠你的債都還清,只要你回來!”
她在他懷裡發出細碎的哭泣,那聲音象鋸子一樣割著邵雲的心,他死死的摟住她,恨不能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她的哭聲漸漸大起來,終於一發不可收拾,彷彿除了哭,她已經失去了任何別的本能,無法思考,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不明白,究竟是誰把她逼到這樣兩難的境地,常少輝?邵雲?還是她自己?
常少輝在窗前駐足良久,邵氏的幾個同仁都相繼過來跟他聊過天,此時逐一散去,只有他依然矗立不動。
孔令宜走到他身邊,眺望繁花似海的夜色,輕聲道:“他們……大概不會回來了。”
他微愣,繼而沉默,舉起杯子,大飲了一口,純天然的木瓜汁,有些澀口。
孔令宜對他的沉著感到意外,“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他終於開口,“正相反,我其實很沒有信心。”他扭過頭來,望著她訝異的雙眼,反問道:“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追出去,和邵雲打一架?”
孔令宜想笑,可是他雖然語氣輕鬆,面容卻是沉窒的,她便笑不出來了。
他的語調依舊低柔,卻有些冰冷,“腿長在她自己身上,沒有人可以控制得了。”
孔令宜無語,良久才輕嘆一聲道:“很多時候,我們總以為遇到的那個人是對的,折騰之後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常少輝低頭注視自己杯中顯得有些濁然的液體,“你在說我?”
“不,我說我自己呢。”
他們都是聰明人,有些話無須多語,彼此心中都已瞭然。
他沉吟片刻才道:“你說得沒錯,可是,身在其中的時候我們怎麼知道究竟對還是錯,只有試過才會明白。”
他側過身,正對著她,口氣執著而肯定道:“我不願意放棄任何可能性,所以,我要試一次。”
他瞬間放鬆下來,帶著些許調侃道:“你沒必要急著走,留下來也許還有機會。”
“什麼?”孔令宜困惑的望向他。
“我……會帶曼芝離開這裡。”
孔令宜愕然,半晌才道:“你不一定能成功。”
常少輝乾笑兩聲,長長的吁了口氣,“至少我試過了,如果真的輸了,我沒什麼好說的――願賭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