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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 第二十七章 (上)

作者:蘭思思

第二十七章 (上)

曼芝呆呆的團坐在地板上,天熱,她打著空調,身上卻還是一陣陣的出汗,是冷汗,一個下午,她一直斷斷續續的在流冷汗。

她下意識的摟緊了自己的肩膀,面前的玻璃几案上擺放著機票,還有她的護照,嶄新的,泛著暗紫的光澤,她沒開燈,六點都過了,天還是很亮。

她盯著這些證件瞅了一會兒,緩緩的伸出手去,把機票拿在手裡,手指在面上輕輕拂了一拂,似乎想撣去一些灰塵,然後,她逐個拼著上面的字母,寫成英文的她自己的名字,和那個以前只在書本上見過的城市,此時結合在一起,讓她看著是如此的陌生和不真實。

明天,她就要離開了,離開這生她,養她的地方,許多的東西看似不起眼,甚至她已經覺得厭倦,然而卻早在日常的點滴中潛移默化的深入骨髓,如今,一旦要抽離,她就感到有種連根拔起的疼痛。

她想她真是老了,遠行前沒有一絲喜悅和憧憬,滿心充斥的是對未知的抗拒和無盡的虛空。

越沉默越覺得心裡空,現在的她,身上沒有一點羈絆,沒有任何責任,就象完全真空一樣。

她掙扎著爬起來,取過手機,她害怕這樣的虛空,她必須想辦法把它填滿。

她逐個給人打電話,給每個她覺得可以聊上兩句的人打,不停的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嗡嗡的,帶著一點虛假的快樂。

當搜索標識停留在邵雲的名字上時,她沒有遵從慣性按下撥通鍵,而是死死瞪著那兩個字,抽象的漢字,卻在她眼前交疊出他那張生動具體的臉來。

他在醫院望著她時的震愕與疼惜的表情令她的心猛地絞痛起來!他是長在她心上的一根刺,留著疼,拔了――也疼。

曼芝不得不擱下手機,終止了這無聊的舉動。她打開電視,讓呱噪的聲音繼續來填補這無邊無垠的室內的空洞。

冰箱裡不剩多少東西了,她卻懶怠出去,還是下了面來吃,沒滋沒味的清湯掛麵,但還是飽了。

解決完晚飯,她再一次無所事事,邊看電視邊把手機顛來倒去的把玩。

她很清楚,自己在怯場,不折不扣的怯場!

心裡驀地湧起一陣渴望,她想見見常少輝,她要讓自己確信她的美國之行不是她憑空杜撰出來的一場夢。

她急切的撥他的號碼,響了很久,卻遲遲沒人接。等待令她心生恍惚,她疑心自己也許真的是在做夢。

“曼芝?”電話裡終於傳來他的聲音,很有磁性,帶著點沙沙的感覺。

接通了,她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有事嗎,曼芝?”他見她不吭聲,又重複了一遍,他那頭安靜極了,有一點點空曠的迴音。

原來她不是在做夢,原來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心竟因為這一證實重重的跌落下去。

“沒什麼。”她說,“我……剛吃過晚飯,覺得有些無聊。”

他在那一頭輕輕的笑起來,“是不是太興奮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飛機。”

“……好。”她答應著,遲疑了一下,又道:“你今晚……能過來嗎?”

還有一個漫漫長夜需要她面對,她覺得快撐不住了,她對自己今天的失控感到害怕。

他似乎怔了一下,有些為難,“我還在試驗室裡,今天是最後一天,很忙,結束大概要很晚……”

她的默不作聲讓常少輝心裡沒底,“你是怎麼了?”

失落之餘,解脫之感卻油然而生,她低語道:“我沒事,只是有些……捨不得。”

她的異常,他多少明白一些,於是柔聲道:“去洗個澡,放鬆一下,然後好好睡一覺……過了今晚,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的目光還停留在亮得有些刺目的電視屏幕上,默默的聽著他淺輕的語調,眼淚卻毫無徵兆的流了下來,滑過面頰,滴落在薄薄的衣襟上。

他在電話裡聽到她哽咽的聲音,陡然緊張起來,“曼芝,你到底怎麼了?你沒事吧?”

她搖著頭,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泣音,身子卻抖得厲害。

她終於鼓起了勇氣,抽抽搭搭中,困難的開口問:“如果……我說……不想去了,你……會生氣嗎?”

她覺得自己像個耍無賴的小孩,不但想反悔,還妄圖得到大人的原諒。

他靜默了一會兒,極簡短的吐出一個字,“會。”

她便不再吭聲了,心裡忽然涼涼的,象擦著一把銳利的刀背滑過去,不疼,卻膽戰心驚。

他們沒有掛斷,卻不再說話,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隔著聽筒,悄然對峙。

常少輝驀地輕嘆一聲,“我……還是過來一趟吧。”

“不!”她立刻叫起來,深深吸了口氣,吞嚥掉苦澀,淡淡的說:“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她不想讓他為難,況且,今晚她的確心緒不穩定,主意一變又變,此刻她有點害怕見到他了。

有人過來跟常少輝說話,他轉過頭,嘀咕了兩聲,聲音遠了一點兒,又很快靠近,語氣頓時顯得匆忙,“曼芝,別再胡思亂想了,早點睡吧。明天――我會在機場等你,一直等。”

他加重的語氣,是帶著冰涼的信任,壓得曼芝心裡沉甸甸的。

也許,他對自己的搖擺不定也厭倦了罷,她心想。

何止是他,連她自己都對自己厭倦了,只覺得疲累不堪。

她放棄了所有思想鬥爭,去洗浴間沖澡。

花灑裡流淌出來的熱水讓整個空間又熱又悶,她搶奪著稀薄的空氣,漸漸的,腦子象卡殼的留聲機,全然不顧整章樂曲的高低起伏,永遠停在了某一個音符上,不再轉動。

不能思考的感覺真好。思想,畢竟是可怕的東西!

她徹頭徹尾的沖洗著自己光潔的身體,一遍又一遍……

走出窒悶的空間,頭髮是溼漉漉的,她在盥洗室用吹風機吹乾,再用髮簪將一頭烏髮隨意挽起,換了件真絲的睡裙,滑溜溜的貼在身上,襯得她越發的冰肌玉骨,很舒爽。

隔了一扇門,卻是兩個世界,她走進客廳時,空調裡吹出來的涼風讓她全身的毛孔一陣收縮,她止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記得她沒開客廳的燈,她記得剛才的空調也沒打到這樣冷,她還沒來得及詫異,渾身的血液就象凍住了一樣,她整個成了石頭,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邵雲坐在沙發裡,冷冷的盯著她,臉上沒有一絲微瀾,彷彿他是那裡的一個擺設――一尊凝固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