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兄妹 第103章重要的人
鬱馳洲說的好久不見其實也纔不到半月。
剛從英國回來時,他就替陳爾過來祭拜過。
那天還有鬱長禮。
他們上了香,供了瓜果,還陪她說了好一陣子話。
不過再怎麼周全,都不及自己孩子來探望。
現在帶著陳爾來,他站在旁邊雙手抄進衣兜,不像祭拜過世的人,反倒像在和一個長輩做著平平無奇的交流。
他說最近天冷,不知道小女孩都愛穿什麼樣式的衣裳,妹妹身上這件衝鋒衣是他的,穿她身上顯得老氣橫秋,要不再去買點色澤鮮亮的衣服。
末了他問:「阿姨,你不說話就當是同意了。」
陳爾先是錯愕,緊接著忍無可忍:「這要怎麼不同意?」
「不知道啊。」
鬱馳洲說著手指比在脣間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周圍很靜,連風都停了一瞬。
他挑眉:「三秒過去了,我沒聽到反對的聲音。」
「……」
被他這麼一攪,陳爾終於咧嘴:「你幼稚。」
鬱馳洲平著視線移向墓碑:「梁阿姨,你管管她。」
梁靜當然什麼都不會說。
只是刮來的風特別溫柔。
鬱馳洲索性拿出手機,挑了幾件女孩子或許會喜歡的顏色和款式展示給梁靜看。
照片傾斜,並非完全朝著碑文,恰好漏了一半在妹妹面前。
他問:「這件行嗎?」
風不說話,妹妹也不說。
他便點頭:「我也覺得行,眼光不錯。」
再挑一件,他依舊展示:「這件長款的,下晚自習應該不會冷。顏色嗎?小雞黃的還挺可愛。太好了,梁阿姨,你也這麼想。」
當他拿出第三套。
陳爾終於忍不住:「媽媽說夠了夠了。」
「什麼時候說的?」
「剛才!」
恍惚間,真有媽媽還在的錯覺。
他們三個人,隔著的也可以不是墓碑,而是視訊通話時的電波。
只是石碑厚重,電波需要更努力才能抵達。
正是因為這樣的念頭,做不到笑著來見媽媽,卻可以做到笑著離開。
陳爾跳下墓園的最後一級階梯,再回望,那些傷春悲秋都被暫時拋到了腦後。這一刻就像某個從家離開的平淡上午,她說媽媽再見,梁靜也笑著揮手,說路上小心。
生死變得沒那麼可怕。
坐進車廂,陳爾脫去衝鋒衣好好疊放在腿上。
「謝謝哥哥。」她由衷道謝。
調撥好導航,鬱馳洲的聲音傳來:「嗯,不謝。」
陳爾端坐副駕,在逐漸被拉遠的山道上冷不丁開口:「其實大年三十那天,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去見媽媽。」
她聲音很平淡,穿插在同樣輕柔的音樂聲裡卻讓人震顫。
鬱馳洲忽得記起那天在海邊找到她的全部情景——那天風大浪也大,天空煙花綻放,礁石上背影伶仃。
而這個下午的扈城陽光明媚。
吱——
剎車盤猛烈摩擦,輪胎在地上劃出一道黑漆。
鬱馳洲愕然轉頭。
妹妹平靜地坐在那,用這樣毫無波瀾的話語坦然說出這些時意味著她早已沒了當時偏激的想法。可那天的風和浪開始在鬱馳洲腦子裡劇烈上演。
手指猛得顫抖,他不小心碰響了雨刮。
燦爛日頭下越野車的雨刷飛速刮動,像在刮一場未盡的大雨。
吸氣,呼氣,混濁的氣體不斷在肺裡置換。
在玻璃不斷被摩擦的噪音中他的掌根抵向眼窩。
皮膚被眼眶燙到了。
他承認自己因剛才那句話而後怕。
閉上眼,眼前是那天晚上的海。波濤洶湧拍岸,像是要將人吞噬般不斷湧動。而礁石上靜坐的人突然起身,單薄的背影在風裡變得搖搖欲墜,彷彿隨便一個大浪就能將她捲走。
如果那天沒去。
如果她回頭,沒有見到想要挽留她的人……
鬱馳洲不敢想,手肘抵著方向盤一再沉默。
大約是看出他的失態,陳爾半開玩笑地說:「只有一瞬間而已,而且海水那麼冷,說不定我就自己遊上來了。科學研究,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強的,尤其是我遊泳好像還不錯。」
她已經儘量用輕鬆的語調說出這些。
鬱馳洲掌根用力按壓著眼眶,挪開,微紅的眼睛朝向副駕方向:「陳爾,不好笑。」
似乎被他的失態嚇到,她訕訕:「我知道。」
片刻後摸著鼻樑:「我只是想說謝謝你哥哥,我很感激你的出現。」
「真感激就不要用這種事嚇唬我。」
他態度兇狠,眼睛死死定在她身上,彷彿還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
陳爾在他的視線裡挫敗地垂下手,卻又因為他過分在乎的態度展露出一絲乖巧笑顏:「以後不會了,哥哥。」
鬱馳洲想,她是會拿捏他的。
一句話把他情緒全部吊起,一句話又完全撫平。
她好像拿到了一本名為鬱馳洲的說明書,輕鬆操縱著他所有喜怒哀樂。
他用力呼吸,置換出肺裡的濁氣,雨刮也在起伏的情緒中趨近平緩。
咯吱一聲,回歸原位。
鬱馳洲說:「所以就算你想去見媽媽,也沒想過聯繫我,哪怕一次。」
溫柔次數太多,陳爾差點忘了,一開始遇見他時他總是冷著一張臉,表現出高高在上。
現在情緒收斂,他的冷和兇即刻展露在眼前。
陳爾很輕地吞嚥著:「我們相處的時間其實很短。」
她想說,因為太短,所以她無法得知自己在對方心裡佔據幾何。也怕他說的話只是禮貌客套,等她將自己的煩惱一股腦全盤託出又會平添對方的麻煩。
她不確定。
直到他來到覃島,只為把她帶走。
陳爾終於明白時間無法成為丈量感情深度的尺,就像她在覃島總會想起扈城,想起扈城的他一樣。
原來她在對方心裡一樣重要。
「我現在不會這麼想了,哥哥。」陳爾近乎討好地說,「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和時間無關。」
看吧,她確實掌握了說明書。
極力想表現的兇被她輕鬆化解。
他問:「很重要?」
「嗯,特別特別重要。」陳爾用力點頭。
鬱馳洲閉了閉眼。
捨不得罵,最後只能近乎無奈地說:「陳爾,你這個小沒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