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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兄妹 第3章離家

作者:仲夏雨

夏天開始了。

  颱風伴隨暑假準時到來。

  在來到這棟房子之前,陳爾同樣以為今年夏天不會有什麼不同。

  正如假期開始,老師一如既往佈置了致死量的作業一樣。刨去讀書筆記、練字帖、社會實踐調查和一大本暑假作業,六十天不到的假期,語文老師還額外發了十五套卷子,數學十八套,英語十套。

  「別以為你們初升高就不用寫了,我會在高中部等著你們。」臨放假前,班主任是這麼威脅的。

  海邊的人常說風浪越大魚越貴,作業同理,佈置得越多越值錢。

  還沒走出學校,就有人跑來跟陳爾預訂作業。

  語文主觀性強,字多,兩塊錢一小時。

  數學和英語都是五塊錢。

  陳爾這麼多年口碑在外,要不是這種事得偷偷摸摸,同學高低得給她送錦旗,上書八個大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假期開始沒幾天,陳爾已經趕完三分之一。

  數學做得頭昏腦漲就換英語休息休息,英語寫累了再切到語文。

  天氣預報說第九號超強颱風即將登陸。

  颱風天不出門,娛樂活動更是隻剩寫作業。

  陳爾的房間面海,有一扇老舊木質窗,稍大一點的風就能把窗稜吹得哐哐作響。

  所以她很有預見性地塞了耳機,屏蔽掉窗外的風大雨急。

  在她全神貫注期間,樓下大樹被颳倒一棵,沒了樹枝遮擋,更密集的雨爭先恐後撲打下來。

  那麼大動靜都不曾吸引她注意,更別說微弱到幾乎湮沒在風雨裡的敲門聲了。

  第三遍敲門聲結束,來人推門而入。

  一直到餘光瞥見一雙女士拖鞋,陳爾才抬頭。

  她扯掉一邊耳機:「媽媽?」

  陳爾的媽媽梁靜今天穿一身偏正式的連衣裙,嘴脣難得塗了紅。陰沉沉、灰濛濛的環境下,她的紅脣和這身衣服顯得突兀。

  陳爾盯著她,有些莫名。

  「小爾,媽媽打算和你說件事。」梁靜開口。

  心口突突直跳,直覺讓陳爾顧左右而言他:「我卷子還沒寫完。」

  「不會很久。」梁靜說。

  紅色的,豔麗的嘴脣佔據視野。

  梁靜平靜道:「這幾天媽媽打算搬走。」

  哦,搬走。

  陳爾轉頭望向窗外,雨太密,玻璃上糊了一片。

  她有點沒明白搬走的意思。

  「這邊確實離學校有點遠,我們是要搬家嗎?」見梁靜沒反應,陳爾自顧自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是現在家裡太小,奶奶來住之後我們總擠在一起。之前爸爸就說要找個更大的房子。」

  「不是的。」梁靜打斷,「是媽媽打算搬去別的城市。」

  窗外悶雷滾滾。

  陳爾機械點頭,嘴巴張開半天,沒發出聲音。

  大概看出陳爾很懵,梁靜放緩語氣:「有件事情一直沒告訴你。爸爸媽媽其實幾年前就離婚了。之前覺得你小,想等等再說,所以一直這麼湊合住著。」

  不知是不是網絡刷多了,陳爾乍聽到離婚二字沒覺得有什麼,反而關注到另一件事。

  「為什麼突然又不湊合了?」她問。

  梁靜沒回答,繼續開口:「你是想跟著媽媽還是爸爸?」

  臨到選擇,陳爾才慢慢反應過來那句離婚意味著什麼。

  她不知道,只是盯著梁靜脣上那點紅:「一定要選嗎?」

  紅色動了動:「對。」

  一切如同外面這場颱風,昨晚還風平浪靜,大家坐在圓桌邊喫飯聊天,今天便風大雨急,窗稜砰砰響。

  她要在短暫的幾分鐘決定將來跟誰過。

  陳爾一團亂麻。

  無數畫面在她腦中閃過。

  有一家三口逛集市,她趴在爸爸背上喫得腮幫子鼓鼓,媽媽替他倆搖扇子。

  有突發奇想一起烤爆米花,崩得廚房滿地都是。

  也有奶奶搬來後無論白天夜晚,咚咚咚咚咚咚打斷歡聲笑語、打斷睡眠的腳步聲。

  還有鹹濕悶熱的午後同學到窗下喚喫冰。

  老太婆拉開窗:「又喫又喫,喫冰不要錢啊?」

  回憶是一幅由美好到殘破的畫卷,越到後面越是雞零狗碎。

  於是離婚在這些大大小小的畫面裡變得合理起來。

  「所以你想跟誰?」媽媽又問。

  陳爾在那些畫面裡找到答案。她可以平等地愛爸爸、愛媽媽,可她始終愛不了奶奶。

  於是下定決心:「我跟你。」

  她的回答給這件事落了定,當天晚上樑靜便收拾起行李。

  兩個24寸的行李箱裝下這個家屬於她們的一切。

  行李箱滿噹噹,陳爾坐在箱子上問:「就不能是奶奶搬走嗎?」

  梁靜搖頭:「她是你奶奶。」

  第二天台風稍弱,爸爸便借車送她們出島去搭火車。在陳爾面前,他們和往常一樣,對離婚的事隻字不提。甚至到了車站,爸爸還伸手幫媽媽提行李,另一手在包裡不停翻找,翻出了昨天冒雨去買的魚丸和牛肉丸。

  他遞給陳爾。

  緊湊乾淨的真空包裝,小拳頭大的丸子擠擠攘攘。

  陳爾忽然有一種爸媽並沒離婚,而是一家三口要去別處旅遊的錯覺。

  她朝爸爸笑笑,爸爸也順勢摸她的頭。

  直到進站口告別,一道閘門分隔裡外,錯覺消失了。

  陳爾抱著那堆喫的重到腳下生了根。

  她覺得好奇怪,離家的時候還覺得說不定明天就會重新踏回熟悉的門檻,可一道矮矮的、隨時可翻越的閘門卻讓她切實感受到她要離開家,離開這座城市了。

  人來人往的嘈雜裡,陳爾想起家門口水泥臺階下,每次下雨都會積水的低窪。

  想起隔壁接觸不良,時明時暗的街市招牌。

  想起未來得及翻頁,停留在7.16的日曆。

  想起房間窗框上一根沒來得及拔的木刺。

  她想著這些,艱難挪動步伐,終於在人流裡再也找不到爸爸不斷張望的臉。

  ……

  九個小時的車程。

  從海風鹹濕的東南漁島到繁華都市,離別一下具象化成了腰痠背痛。

  下了火車,陳爾還沒來得及感受這座陌生的城市,便跟著梁靜擠地鐵,再搭公交,最終在夜幕降臨前抵達她們的目的地——一家位於江邊的快捷酒店。

  她對未來的迷茫勝過其他。

  眼前所有的事都是聽著梁靜按部就班。

  她在路上當然問過梁靜為什麼要來這裡,梁靜說因為工作調動。

  她又問我們住哪?

  梁靜告訴她先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落腳,等租好房子再搬。

  還沒離開父母的雛鳥不需要考慮太多,陳爾想了想,安心許多。

  她其實還有個問題沒問。

  等暑假結束了,上學呢?上學怎麼辦?

  作業還用寫嗎?

  作業的檔期已經約出去了,定金也收了,她可不想在老家的同學眼裡變成捲款跑路的壞蛋。

  伴隨亂七八糟的想法睡著。

  一覺醒來,颱風居然跟著她前後腳登陸了這座陌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