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兄妹 第96章帶她回去
下午四點上島,一路打聽到陳家,已經是五點多。
大年三十,年夜飯通常早早開場。
要不是等陳嘉航,陳家也早就圍坐在桌旁。
鬱馳洲敲開陳家的門時,陳嘉航剛好到家,他正站在門口脫外套。左手搭衣服上衣架,右手順手擰開門把。
門外,少年如松般挺立。
那身看起來就昂貴的布料底下,是他這半年愈發挺闊,像男人一樣的身體。
「陳叔叔,你好。」他提著禮物立在門口沒動。
陳嘉航下意識往裡讓了一步,但又想起扈城那棟洋房,頓覺寒酸。
他尷尬地摸著褲縫,笑:「你是鬱家那孩子吧。」
鬱馳洲點頭。
他比陳嘉航高出許多,視線稍稍一抬,輕鬆越過對方望向家裡。
如果是平時,鬱馳洲絕不會做這麼失禮的事。
或許是見人心切,他完全不在乎對方的眼神。
肆無忌憚地打量,一寸一寸觀察。在這間不大的房子裡他只看到了剛從臥室抱著孩子出來的女人,還有一邊端菜一邊好奇往門口瞟的老太太。
剛想問陳爾,老太太先發制人問了起來:「嘉航,誰來了?」
陳嘉航一時不知怎麼解釋,囫圇道:「哦,就是扈城來的。」
「扈城?」
提到扈城老太太立馬想到另一件事,氣衝衝地說:「你給你女兒打個電話,中午叫她出去拿袋米,拿到現在都沒回來。不知道跑哪去玩了,一點不知道回家。大年三十的,一家人不要喫飯啦?」
老太太聲音尖利,讓人聽著不免蹙眉。
鬱馳洲只聽到幾個關鍵詞,他眯起眼:「陳爾不在家?」
來之前他給陳爾打過電話,她關機。
她在覃島手機用得不多,所以鬱馳洲只以為她和平時一樣,要麼沒充電,要麼學習,這才一路打聽過來。
聽到這麼晚她沒在家,這一家子卻要開飯的樣子,鬱馳洲臉色立馬陰冷下來。
「去哪拿米了?」他問。
老太太被突如其來的懾人氣場壓了一下,遲鈍幾秒才開口:「……就市場。」
「市場在哪?」
陳嘉航接過話茬:「出門左拐一直往前,十多分鐘的路程,我出去找找。」
換下的衣服又披回身上,陳嘉航剛想開口說點別的,鬱家那個少年冷峻的目光利劍似的穿過他,射向客廳。
「下午去拿的米,幾個小時沒回來,為什麼不找她?」
「找什麼找。」老太太不敢大聲,聲音壓在嗓子眼嘀咕說,「島就這麼大,人能去哪嘛。」
乾脆利落一聲冷笑。
鬱馳洲不用再問,已經知道陳爾在覃島是什麼處境。
他沒等陳嘉航將衣服穿好,兀自提步下樓。
人高腿長的身形在這棟逼仄的單元樓裡更顯壓迫。
陳嘉航快速穿鞋追上去。
「鬱,小鬱,你別著急。也有可能去她好朋友家裡玩了。」
這句過後,前面疾步行走的人忽然回頭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的一眼,讓他覺得更是如履薄冰。
他只好乾巴巴地說:「我有摩託車,我載你一起。」
這個點市場已經關門,捲簾門一拉到底。
旁邊正在打烊的商家看到他們還很詫異:「嘉航,沒買菜啊?大年三十不在家喫晚飯來市場幹嗎?」
陳嘉航訕笑:「李叔,看到我們家小爾了嗎?」
「沒啊。」
「白天看到她沒?」
「今天那麼多人,哪裡看得過來。」那人說著搖了搖頭,「應該沒來吧,昨天你媽到隔壁要兩袋米,說拿不動,改天讓孫女來拿。剛才米店老闆還說呢,米不要啦?」
那就是沒來過。
陳嘉航一下沒了主意,他說:「哦哦,知道了。」
一回頭,跟他一起來的少年已經走遠。
他大聲喊對方:「我去小爾朋友家看看。」
那人背影冷峻,彷彿沒聽到。
順著窄街一路往外是海邊,巷口路燈將人影無限拉長。
鬱馳洲再度低頭確定地圖上的方位。
他剛才忽然想起如果陳爾沒有退登手機帳號的話,同一個帳號下,他可以通過查找看到舊設備的位置。
好在,他妹妹太乖了,手機於她只是用於聯絡的工具。她不下遊戲,不花費時間在學習以外的事上,因此舊手機給她時是什麼樣,現在仍是什麼樣。
她完全沒想過要退登帳號,此刻顯示的位置正在距他兩公裡以外的海邊。
海上忽得亮起煙火,他加快腳步,到最後甚至奔跑起來。
風吹鼓了他的衣衫。
想不起上一次這麼迫切去見一個人是什麼時候了。
可能是從畫室奔向遊泳館,也可能是從倫敦的住處前往火車站。
鬱馳洲忽然意識到,這麼多次奔跑,盡頭都是同一個人。
兩公裡的路,對他來說只要不到十分鐘。
終於見到被夜色包裹的沙灘。
那一顆煙花驟亮時他撐著膝蓋抬頭,一眼看到了坐在礁石上安靜又脆弱的背影。她好像比半年前還要瘦,頭髮迎風亂舞,小小的一團幾乎與背後的海融為一體。
莫名的,鬱馳洲停下腳步。
有一瞬間他甚至不敢靠近,連呼吸都放得極緩極慢,生怕動靜稍大會嚇到她,也生怕她腳底打滑摔下礁石。
他一點點地平緩心跳,直到距離她不到十米。
忽然,包裹在海風裡的人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像是不可置信似的慢慢眨了下眼,手指抬起,好似隔空描摹他的輪廓。
指甲斑駁了,指關節也紅腫破皮。
安靜的那幾秒,鬱馳洲好像聽見了一聲近乎無聲的「哥哥」。
他像被扼住了脖頸,呼吸頓時刺痛。
想極力表現出溫柔的身體稍顯笨拙,最後也只是張開雙手,一個亟待擁抱的姿勢。
展開的手被風環繞。
最後徹底接住從礁石上一躍而下的身影。
似乎是要驗證他的真實性,妹妹手指抓得很緊,幾乎陷進他的皮膚。鬱馳洲抬手,一下下輕拍她後背。脊骨瘦的幾乎嶙峋,硌在掌心。海上來的夜風那麼冰涼,她露在衣衫外的皮膚卻在發燙。
鬱馳洲微怔,下意識抬手摸她額頭。
滾燙的,讓他心驚的。
他喉嚨開始發澀,好想問她,是不是他來晚了。
可她幹啞的哭聲先一步到來。
像受夠了委屈的小孩終於找到大人,哇的一聲乍開。她在他懷裡語無倫次地說:「我不喜歡寶寶,所以肚子裡不是寶寶。」
很沒邏輯的一句話,鬱馳洲居然聽懂了。
她在說梁靜。
甚至在責怪是不是自己不想要媽媽生孩子,被路過的神靈聽見,所以梁靜肚子裡沒有新生,而是絕望。
鬱馳洲偏開頭,眼眶發燙。
他說:「不是的,和你沒關係。」
手掌落在她肩胛處,港灣般將她緊緊環住。衣服被源源不斷的眼淚浸得濡溼,她那些顛來倒去的話語到最後只剩一句。
——哥哥。哥哥。我沒有家了。
不會的,你有。
鬱馳洲咬緊牙關,他想,無論如何。
無論如何這次一定要帶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