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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27)”

作者:封遙睡不夠

“凱爾撒副界主。”林音的聲音平穩,“根據緊急委員會第1號令,請您配合我們接受關於‘創生計劃’執行期間相關決策的全面調查。”

凱爾撒抬起頭,與維尼奧相似的湛藍色眼眸裡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絲意外。他平靜地看向林音,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我明白。”

界主不在了,“左膀右臂”該被清算了。他有心理準備。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襟。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在年輕而英俊的臉頰。沉重的鐵環扣在了他的雙手,將他拽入深沉的陰影。

……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枚紅色按鈕,只要你按下去,世界將在五百年後毀滅,而你將獲得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錢,你會按下去嗎?

——如果殺死一位曾經拯救過整個人類文明的神明,你與身邊的所有親人朋友都能活下去,反之所有人都會死,你會按下殺死祂的紅色按鈕嗎?

行於薄暮長路,海水如潮湧來。

“嗒。”

2118年12月31日晨間8點,太華山下。

一架直升機飛向山底,艙門開啟,一道握著黑刀的白髮身影走出。

呂樹下了直升機,向著山路前行。自失明後,呂樹的步子第一次走得這麼亂。

“嗒,嗒。”

他跌跌撞撞走著,山路崎嶇難行,更有世界樹無孔不入的威壓,唯有他這位二級神能勉力上山,前往世界樹。

身後彷彿湧起了推力,有無數聲音在推動著他邁步,有無數目光在推動著他前行。

人們的嗓音,人們的視線。

——前行,前行,去斬殺,去根除。

“嗒,嗒,嗒。”

風在耳邊呼嘯,世界傾頹的聲音愈發清晰,這個世界正在發生劇烈而恐怖的溶解,無數混亂正在發生,而為了平息這一切,他需要——

“那個人已經失控了,神性吞沒了他!”彷彿有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如果換作以前的他,他也一定會選擇保下大多數人的辦法,而不是用七十年為代價,換取一個大多數人死去的結局。如果結局註定是這樣慘烈,他當初為什麼不選擇進入玥玥的巧克力之夢呢?”

“他已經失控了,他成為了文明的代價。他從救世主成為了阻礙。”

這是,這是誰的聲音?

呂樹回頭,身後空無一人。他卻彷彿看到了,無數雙眼睛、無數個聲音……從什麼地方長出、發芽,開出了一朵一朵黑白色的花,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有一瞬間想舉起手裡的劍,揮向這些聲音,乾脆把這個世界毀掉,這樣一切都輕鬆了。

然而,記憶裡的一個畫面拉住了他,那是一雙黑色杏仁眸,來自於幾天前的一個夜晚。

“蘇明安,你明知屏障過不去,你是想讓人們進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謊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夠人們進去。”

“一個謊言接著一個謊言,你想做什麼?”

“呂樹,我需要你,幫我完成最後一步。我以前說過,如果到了註定的時刻,希望你成為我的介錯人,現在,到了執行的時候了。”

“可你根本還沒到失控的時候,你還很清醒,我為什麼要動手?”

“我不能告訴你們真相,我怕有人聽見。按照我說的做,不要追問緣由,好嗎?在正確的時機裡,落下正確的一刀。”

“……你真殘忍,蘇明安。”

“抱歉。”

“……好,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會為你實現理想。”

白髮青年向前走。

——太華山,世界樹根系蔓延之處。

入目所見,樹木蒼翠欲滴,草葉搖曳生輝,高大山嶽拔地而起。這裡曾是文明的生命源泉、信仰匯聚之地,龐大的樹冠遮蔽了天光,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的氣息。

呂樹沒有視力,卻比任何人都能看清這棵樹。他以全身的感官感知到了那棵巨樹核心處的靈魂。

“開始吧。”通訊頻道里傳來參謀長索圖亞的聲音。

幾乎在聲音落下的瞬間,呂樹感到一股龐大無匹的意志,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他的身體、他的靈魂。

那是整個人類文明的希望、恐懼,和對生存最赤裸的渴望。

從即將獲救的極端希望,到驟然得知是謊言的極端絕望,整個文明長達七十年的等待化為烏有的落差感,情緒放大到了極致。億萬人的情緒化作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拉扯著他。有母親祈禱孩子活下去的哽咽、有戀人緊握雙手的顫抖、有士兵聽從命令的堅毅、有暴亂者歇斯底里的詛咒……駁雜、混亂、疼痛。

“……咳。”

呂樹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億萬生靈的分量幾乎要將他敏感的精神撐爆,每一種情緒都像是長針刺入他的神經。

痛苦。

無與倫比的痛苦。

他天生就對“痛苦”有著異乎尋常的承受力。此刻,彷彿他體內某種沉睡的東西,甦醒了。

一絲絲深紅色的氣息從他體內析出,纏繞上他的四肢百骸。這是“痛苦”的權柄,是邁向一級神域的階梯、是詭計惡魔神格的昇華。他每向前一步,來自世界的壓力便重一分,深紅色的神格光芒隨之熾盛一分。

皮膚開始浮現細密的裂紋,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氣勢越來越強,神力越來越膨脹。

扶桑高塔,黑髮女子手捧雛菊,站在一處廢棄高樓的邊緣,狂風吹拂著她的長髮。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蘇明安。”她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裡,“謊言……從最初面對我的謊言,到面對水島川晴的謊言,面對高維的謊言……到最後面對全人類的謊言,你的一生貫徹著謊言……”

世界樞紐房間內,格桑嘉措癱坐著,手中緊緊攥著一塊溫潤的石頭。他盯著螢幕,喃喃自語著:“界主,如果你只是為了庇佑少數人,那當初為何與我說話時,要露出那樣滿足的笑容?我明白你不是那種人,你一定在計劃什麼……”

遙遠的星球盡頭,一道不似人形的身影佇立,手中拄著一根細長的柱狀物,彷彿手杖。祂遙遙望著這一幕,扶住帽簷,轉過身。

“……下次再見,摯友。”

街頭巷尾,人們屏息凝神,暴亂奇蹟般地停止了,他們被這命運轉折的一幕攫住了心神。有人捂著臉不敢再看,有人跪地祈禱,有人緊緊抱住身邊的親人。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籠罩了整個世界。

“可不可以不要殺……”有人小聲說。

“你想死嗎?”另一個人說。

“我是孤兒,沒什麼朋友,死了我也無所謂,我總覺得不應該……”

“我也覺得這種轉變太快了,就像背後有什麼東西推著一樣……是那些榜前玩家和上層的計劃嗎?”

“嗒。”

呂樹一步步攀上太華山,清風與芬芳與他擦肩而過。

他們曾無數次約定在太華山旅遊,然而,呂樹從未想過,最後一次赴約是此處。

上山時,他的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神格越來越清晰,他的氣息越來越接近高峰。

【“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叫上大家,一起去太華山看看吧。”】某一個午夜,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彙報後,蘇明安揉著額角,嗓音帶著倦意,【“聽說那裡的日出很壯觀。雖然我可能看膩了……但你們應該會喜歡。”】

石子滾落,靴跟踩過倒伏的草葉。

呂樹仰頭望去,太華山的朝陽猶如烈焰,確實好看。

“嗒。”

【“蘇明安!二十一歲生日快樂!”】綵帶飛舞,燈光溫暖。一個奶油蛋糕精準地砸在了呂樹臉上,林音在笑,蘇明安也在笑,那是少數幾次他卸下重擔真正開懷的時刻。呂樹板著臉,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在想。

可不可以不要帶走他們。

山路轉彎,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岩石。

渾身的痛苦越來越沉重,呂樹喘著氣,神力沉重如山,一步步向上邁步。

“嗒。”

【“要是能在一個種滿花樹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看一場煙火就好了。”】蘇明安靠在窗邊,望著窗外模擬的星空,輕聲說。【“不用很大,就我們幾個人,不用想那些麻煩事……”】

“嗒。”

身體好痛。

【“呂樹,要是以後我變得不像我了……我希望你成為我的介錯人。”】蘇明安指了指呂樹的佩刀。後來,呂樹一直收著這柄佩刀,直到它在某次激烈的戰鬥中化為齏粉。他找了許久,才找到一柄完全一樣的刀。

“嗒。”

向前,向前。

去見祂,去殺祂。

【“喝點飲料吧,據說能暖身子。”】一個寒冷的新年夜,林音拉著他們走出宴會廳,鼻尖凍得微紅。他們喝著暖暖的飲料,看著虛擬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山田町一大口飲下飲料,長舒一口氣:【“好喝!有時候,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裡……真好啊,美好得就像偷來的時光。”】

【“要是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掌心被粗糙的樹皮摩擦,呂樹咬緊牙,一步步攀上山峰,一步步朝著山頂的世界樹走近,掌心磨出了血絲。

寒冷的風吹起他的白髮,過往的一幕幕猶如消散雲煙。

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然在百年的時光後,漸漸化作煙霧消散,唯餘嫋嫋迴音。

“嗒。”

【“塔茲米和同伴們幸福地生活,他們用愛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再沒有人能討伐他們了……”】

【“真的是這樣的故事嗎?”】

【“是的,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嗒。”

【“我想,還是做回第一玩家吧。若只有百年……那便百年。”】

【“你本該幾千幾萬年……”】

【“和你們一樣也很不錯。也許我真的會有一次選擇幾千幾萬年,甚至把你們都吃掉了……但是,現在,我想陪在你們身邊,我想守護那些笑容,我想挽救這個世界的悲傷。”】

……

“嗒。”

【“如果你以後不見了,我會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

【“能不能不要帶走他。能不能不要帶走他。”】

……

【“請給我一朵野雛菊吧……”】

……

【“謝謝你。”】

【“謝謝你陪我戰鬥,謝謝你學習的公文,謝謝你放下的刀,謝謝你送給我的花,謝謝你……一切。”】

……

每一步,他踩碎了一段回憶。

每一步,離著等待他的“結局”更近一分。

無數聲音仍在耳邊嗡嗡作響,催促著,蠱惑著。

“我不是,為了你們……”呂樹低聲說。

“我不是為了,你們這些聲音。”

他是為了一個承諾,一雙獨一無二的黑色眼睛。

“嗒。”

他終於登上了山頂。

太華山頂,光輝渲染得不似人間,根系如同大地的脈絡,世界樹的主幹巍然屹立,映照出萬丈光輝,億萬條水晶枝葉垂落,美麗得猶如水晶宮殿。

有神明垂首,三千銀絲隨風而落。

流光映入眼瞳,有一瞬間,呂樹恍惚間以為,歷史是一場輪迴,他再一次回到了羅瓦莎,回到了羅瓦莎的世界樹下,亟待斬殺世界樹。

上一次,是他為了蘇明安奮不顧身,為了救下被世界樹吞噬的蘇明安,向世界樹斬去……

這一次。

他刀鋒所指的物件,變成了誰。

樹皮上的紋路如同古老的文字,流淌著柔和的光芒。主幹前,一個身影背對著他,白衣勝雪,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巨樹融為一體。

衣裳在無形的能量流中微微拂動,髮絲與搖曳的光須幾乎融為一體,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寧靜與神性。

祂閉著眼,彷彿在沉眠。

無數輝煌雪白的觸鬚自然地散落,猶如祂流瀉的長髮,分不清哪裡是枝,哪裡是葉,哪裡是發,哪裡是光。

另一道身影同樣等在這裡,金眸璀璨,是蘇凜。

呂樹空洞的眼眶“凝視”著巨樹,暗紅色的神力在周身瘋狂流轉,身體的每一寸灼燒得劇痛無比,手臂因用力而劇烈顫抖,緊緊握住黑刀。

他的腦海中,最後的畫面定格,不是刀劍相向,亦不是千萬人的哀求與祈禱,是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蘇明安和同伴們趴在檔案堆裡安靜的睡顏。

是某些最初,也最想守護的東西。

“……明安。”

“大家。”

……

【“我決定追隨你,我喜歡永遠心懷未來的人,我喜歡你,我認為你值得成為我的光。”】

……

或許,在與這位青年成為摯友前,他就已經開始祭奠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