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局叄·“OE·自海洋而亡”
臨別前的前三天,玥玥來了。
“一萬個美夢,你怎麼才用這麼幾個。”玥玥揉著眼睛出現,打著哈欠走進夢裡,“沒有好好睡覺吧。”
“你怎麼會出現在我夢裡?”蘇明安疑惑道。玥玥分明留在了世界遊戲。
“別擔心,這裡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為你留下的一個機制。”玥玥說,“——當你全心全意只想著赴死時,你就會做這個夢。”
“是嗎。”蘇明安垂下手,“你還是夢。”
沒有繁華的美景,亦沒有春光,只有空白裡站著黑髮的少女。她抿唇駐足,片刻後說:
“這樣就足夠了嗎?”
她睜著眼睛望著他,眼睛大大的,眼裡唯有詢問。
“足夠了。”蘇明安說。
玥玥沉默了一會,張開手,掌心裡是一個泡泡包裹的巧克力,“你這些年的生日,我都沒能送你禮物,這是我補給你的禮物,名叫‘幸福巧克力’,吃掉它,醒來後,你將感覺不到任何痛苦,你將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你知道我不喜歡這種麻痺自我的東西。”
“那……”
蘇明安卻接過,將巧克力輕輕放進嘴裡,濃稠的甜味化開來。
“但是。”
他說,
“太苦了,太苦了……”
……
臨別前的前兩天,一位從未想過的客人到訪了這個房間。
那人只有一道虛影,露出隱約的五官。
“這就是你為自己選定的結局?”扶著帽簷的虛影輕聲道,“我還以為,會更不同尋常一些。”
“或許會呢,拭目以待吧。”蘇明安的雙手藏在桌下,正在操作些什麼。
“咦?”虛影說,“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快樂、幸福、喜悅……這不像正常的情緒,你又催眠了自己?為了明天不那麼傷心?”
“或許只是因為一塊很甜的巧克力。”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窺視了很久,也沒發現你這些年在夢中暗中聯絡了誰,你要準備多大的驚喜,變出一場多麼精彩的魔術?”虛影說,“只是獻祭的話,那可就太令我失望了。”
“諾爾·阿金妮。”蘇明安忽然說。
虛影頓住,他立刻警惕地盯住蘇明安藏在桌下的雙手,蘇明安正在悄悄操作什麼,難道蘇明安有能夠困住投影的技術,想傷害到自己的本體?
“看。”蘇明安拿出雙手。
虛影立刻舉杖退後。
映入眼簾的,並非陷阱或武器——而是蘇明安掌間,一座由三角體、圓柱體、長方體構成彩色積木。與他們結盟時搭的那座積木塔,一模一樣。
“你……”虛影驚愕開口。
“走你。”蘇明安雙手一扔,像個小孩子般,手上的積木朝著虛影扔去。
諾爾沒想到,這最後一次見面,蘇明安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也沒有刺探任何情報,甚至沒有討論關於清醒者的任何資訊,而是像個賭氣的孩童,搭了一座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積木城堡,丟向他。
就像個扔沙包洩憤的孩子,丟向自己不喜歡的同齡人。
諾爾本就是無許可權訪問,被界主做出了攻擊性動作,立刻被迫脫離了這個世界。
立於星海深處,諾爾沉默許久,輕聲道。
“我差點忘了,摯友。”
“為自己選定結局的你,從來都很固執。不會聽從別人的言語,也不會在臨別前受到影響與觸動。你從來都是這麼決絕。”
“也就是說,你完全下定決心了。”
他轉身,身影漸漸消失。
……
臨別的前一天,蘇明安將全部的力量灌入了世界樹,沒了力量支撐這具殘破不堪的身軀,他的精神狀態驟然惡化,有幾分鐘忘記了自己是誰。
幸好他吃下了玥玥的巧克力,還能勉強維持行動。
同伴們齊聚於房間裡,原本能塞滿整個房間的二十幾號人,現在僅剩下五人。
“我是誰?”座椅上的青年問自己。
“你是蘇明安。”林音說。
“你是誰?”座椅上的青年指著北望說。
“我是,北望。”北望極盡所能,讓言語變得完整。
“那是誰?”座椅上的青年,指向旁邊的照片牆。
照片牆上是他們這百年來拍下的一張張照片,而蘇明安指著的,是一位黑髮黑眸的少女。
“她是玥玥。”易頌說。
“嗯……”青年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看上去很好,我想和她成為好朋友。”
林音笑中帶淚:“你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還有……”青年手指移動,指向一張又一張照片:“那個。”
“那個是露娜,你們是在第七世界認識的。”山田町一跟上去解釋。
“我也想和她成為朋友……還有那張照片。”
“他叫路……他是個很溫柔的人。”易頌說。
“我想見他,我想和他說說話,我感覺和他說話,一定很舒服……”
“可能暫時見不到他……”林音支支吾吾說。
“還有那個。”
“她叫伊莎貝拉,也是一位很溫柔沉穩的女士。”
“那個。”
“他叫艾尼,咋咋呼呼的,但很有責任感。”
“那個。”
“他叫伯里斯,整天神神叨叨的,不過他很崇敬你。”
蘇明安每一次指向的,都是他熟悉的人。
彷彿,就算他忘記了一切,也能記得這些身影,記得他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原來,愛真的會讓一個人,無論怎樣都能認出愛的導向。
曾經,林音看過一個影片。一位老人由於老年痴呆而失憶,可當他的老伴再度出現在他眼前,老人問:我能否與你一起跳舞?
“這些我很眼熟的先生們與女士們,我能否與你們……”這時,輪椅上的“老人”望了過來。
那雙金色的眼瞳,有一瞬間有著漆黑的原色。
“擁抱一下?”
……
末日前的最後一天,在浩瀚無垠的星圖之下,他們攜手相擁,與“老人”一同跳舞。
星海在頭頂流淌,光點凝成瀑布,林音的手輕輕託著他的背,山田町一扶著他的肩膀,他們將他小心地擁抱起,彷彿在拾起一捧易碎的月光。他的身軀很輕,輕得像被歲月掏空的蟬蛻。
他們移動腳步,跳起一場末日前的舞。他的步伐滯澀而綿軟,幾乎由同伴們的臂膀承託著全部重量。林音將臉頰短暫地貼在他微涼的白髮上,她牽引著他虛軟的手,向前,向前。
吃下了巧克力的“老人”,心中沒有痛苦,沒有悲傷,只有無與倫比的幸福。
他的耳邊,彷彿響起了遙遠的少女的歌聲,像是巧克力給予的一場幻夢。
“枕頭下的童話書,”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傾訴什麼感觸……”
輪椅上垂落的髮絲,隨著他們的帶動而舞動,像秋末最後一片離枝的葉。
明日已不再。
他們旋轉著,像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光芒流過他凹陷的眼窩、瘦削的頜線,他卻在笑。巧克力帶來的純粹幸福感,讓蘇明安的臉上漾開一種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望著眼前這些模糊而溫暖的身影,目光依次撫過林音強忍哀慟的眉梢,山田町一泛紅的鼻尖,北望緊繃的下顎,易頌鏡片後的雙眼、照片牆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容顏……他彷彿要將這些面容鐫刻入骨。
然後,他終於緩緩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彷彿放下一切的、潔淨而美麗的微笑。
“真好!”
“我現在很幸福!”
“呂樹,林音,山田,北望,易頌。謝謝你們!”
“——現在,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
所以,不要辜負我與你們的幸福。
……
“啊啊啊啊啊——!”
高山之上,呂樹嘶吼著,高高舉起匯聚著整個文明重量的黑刀,全身疼得幾乎要炸開,他拼盡全力向前走,走向那個猶如火焰般明亮的身影。
這一刻,他的雙眼彷彿忽然亮起,宛如被揭開了漆黑的簾幕。那雙黯淡的綠色雙眸,有一瞬間化為了黑色。
那個人在回望著他。
這個世界並不美好。
一些人強求慾望,踩著羸弱者的脊樑,趾高氣揚地將利益視作己有。
一些人以友誼為籌碼,在談笑間將真心碾作齏粉,以謊言欺騙故友。
一些人將孩童的天真鑄成武器,將學者的良知明碼標價。
一些人以文明存續為名,行獨裁冷酷之實,將七十億生命的前路繫於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壞人,有些,卻也是“他們”自己。
如果可以,他們也希望,醒來時,這是一場夢,他們還在花樹下,喝著永遠也喝不完的飲料。
他們也希望,他們只是熬夜睡著了,醒來時身上還蓋著被毯。
然而,雪淋了滿身,青年已然白頭。
這一刻,他聽到了耳邊無數迴響的“人間”——望見視線盡頭,有人站在那裡,微笑著,望向他,等待著。
——揮刀吧,呂樹。
——在那浩瀚漫長的地平線後,新的方舟正在啟航,白晝的光明淋遍萬物,一切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
【“呂樹,明日斬殺世界樹,你希望我這最後一棋,是成功,還是失敗?”】
【“……我希望你活著。”】
【“那就是失敗?”】
【“活著。”】
【“……活著。”】
……
【“我不會死的。”】
【“相信我。就像凱烏斯塔的阿克託一樣,每一次他的死訊傳出,其實都是為了更好的迴歸。所以,下次如果聽到我的死訊,別難過,就當是我很快就會回來。以後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計劃。”】
……
【“讓我們在結束一切的溫暖的新世界重逢吧。”】
……
“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啊啊啊啊啊!”
想做一隻綠色的舟,希望終有一天能度過所有的河川與滄海,駛過春天的盡頭,駛向你,駛向你們。
“騙子——騙子——騙子!!!”
路途或許會有些顛簸,有些坎坷,但不要擔心,我一定會與你們相逢,在春光裡,在黎明後,是無憂無慮的未來。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會為你戰鬥了——‘壞人’——!”
相信我,我會活到很久以後,我會走遍天下,走向宇宙……也會走向你們。
“譁——!!!”
落刀的這一瞬間,呂樹感知到了一雙眼睛、一張尚未封凍的臉頰。
那是飽滿、溫熱、健康的微笑,他似乎很累了,就像快要睡著了,一雙眼睛迴歸了最初的墨色,宛如初次踏上旅途的少年。他一身白色長衫,張開雙臂站在樹下,像是將要擁抱春光。
那是多麼意氣風發的少年,他彷彿穿著不同的服裝,西裝、魂獵裝、實驗服、白大褂、神袍……無數髮色與瞳色在他身上交迭,最後化為了最初的墨黑,化為了他走出咖啡廳時的模樣。他睡眼惺忪,像是熬夜沒調整過來,書包裡滿是大學的課本,身上瀰漫著咖啡的苦香。
然後,他的身上彷彿蹦出了一條魂靈,那是燈塔的模樣。燈塔魂靈在他身上東看看,西看看,在無數畫面裡走過了無數條路,有惡龍盤旋的城池、有明光閃爍的夜空、有高聳入雲的大廈、有漂浮雲端的堡壘……他握著燈塔飛了很久,走了很久,亦搜尋了很久……終於,他似乎終於排除了所有錯誤的道路,找到了正確的答案。
他露出微笑,看向自己,拿出一柄鋒銳的劍刃,刺入了自己的心臟,心臟開出了無數朵晶瑩的葉片與花。
這是,他一路苦旅,最後找到的答案。
“不——!”呂樹分不清這一瞬間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一場幻覺。那個人分明仍然安靜地站在世界樹下,等待著刀鋒。
下一剎那,他的刀也落了下去。
“轟——!!!”
如同創世之初的第一粒星火點燃,化作席捲一切的浪潮。
驟然爆發的光芒頃刻間吞沒了蘇明安的身影,吞沒了呂樹僵立的身形,吞沒了遠處的攝像頭與直升機。它漫過世界樞紐高大的白塔,淹沒了浩瀚的天空。
巍峨的世界樹虛影在純白中顯現,枝幹貫穿星球,根系纏繞高山,從與刀鋒接觸的第一點開始,它粲然崩解,化作無數飛揚的光屑。它向外奔湧,掠過天空與海洋,掠過無垠的宇宙。
星球上每一個角落,無論是都市亦或荒原,所有仰起的臉龐都在這一剎那被映亮。
凝聚了億萬生靈命運與一顆星球全部重量的神明,正在將自己歸還於世界。
光芒刺向高天,穿透了星球之外的航船,掠過每一座方舟的窗舷,將漆黑的宇宙塗抹成一片無垠的白晝,浩瀚的洪流奔流、咆哮、嘶吼,彷彿一場盛大獻祭最輝煌的火焰。
“譁——!”
倏而,天光大亮。
呂樹立於光流的中心,清晰地“看”見了這一切。
是的,他能看見了。
刀鋒落下的那一刻,一股龐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軀體,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染上了漆黑的眸色,化為深沉的墨綠,視覺瞬間恢復。
蘇明安將眼睛給了他。
他清晰地看見——在無盡光芒的源頭,白衣的身影正在淡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跡,融化在這片他親手締造的白晝裡。那人臉上似乎還帶著潔淨的微笑,彷彿不是走向終結,而是赴一場期待已久的春日之約。
他看見了那人的微笑、那人輕輕揮舞的手掌。
再見。
雪在耳畔刮過,吹起呂樹的白髮,他彷彿正向著黎明奔去,胸中萬丈山川,足下川流不息,淌過浩瀚江流。
“蘇明……安……!”他伸出手,徒勞地呼喚。
這一刻,彷彿有無盡白晝拔地而起,長夜向著黎明墜落,如同黑夜裡捧起的火,撕裂了蒼山與大地。
“蘇……明安……!”有人亦在呼喚。
“蘇明安……!”無數人正在呼喚。他們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因為蘇明安最後沒有任何抵抗,他決不是失控的神明。
“——!”
眼前的巨樹,漸漸化作流瀉的浩瀚白雪,隨著黎明而飄向四方,飄向蒼山與河川,飄向麥田與鄉野,飄向路燈上的白鳥、天空中的陽光,飄向花圃的向陽花、晝夜不息的炬火,飄向白晝的螢火、長夜的星辰,飄向孩童手裡的糖果、他們的眼瞳。
人們站在天空下,沒有歡呼,沒有雀躍,只有一種靜默的寧靜。
燦爛無雲的陽光直落而下,空氣四散起舞。
彷彿有滔天海浪虛虛揚起,直衝那顆屹然不動的遺珠星,隱有天空與海洋的氣息,宛如萬物倒懸,有一瞬間,天化作海,海化作天。
呂樹站在光與新生之中,站在故事的結尾與開端。
他忽然察覺到掌心癢癢的。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掌心,忽然顫抖地捂住臉。
“啊……”
他的掌心,不知何時躺著一枚世界樹寬大的葉片。葉片脈絡之處,筆觸清秀而灑脫地寫著一段話:
……
“呂樹,我有沒有說過,你也是我心目中的‘好人’?”
“在我感知到所有的質疑與冷眼時,是你一直堅定不移地相信我,相信我這位無人信任的‘預言家’。在我被全世界懷疑時,是你一直為我作一柄刀鋒。”
“‘好人’原來並不是一個單向詞,不知什麼時候,你們竟也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中的‘好人’呂樹,祝願你青松如故、魂靈不腐……也祝願你們,前路皆春。”
“——待到新年春花爛漫之時,請為我送上你最後寫完的《燈塔觀察手記》吧。”
……
曾有無數次、無數次,神明起身望月。
溪水潺潺,月墜滿天,他看不見故人的雙眼,亦沒有最初的豪情壯志與少年意氣。
人世流轉,一如千年。唯有窗外銀杏,始終如一,不曾逐流華而更改。
他走向高山,亦走向凡間。
他流向無垠大地,脈脈蒼生。
他聽過市集最喧鬧的嘈雜,聽過比任何聖歌都更繁複的合唱。他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聽老人們用缺牙的嘴,講述的不是關於神明與救贖的史詩,而是關於雨水、收成、婚嫁與喪葬的絮語。
晚風來,老銀杏簌簌作響,卻有新葉旋落。
他望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與清冷的月輝交融,織就籠罩人間的新幕。他望見山崖下有牧童仰首,牧民們議起昔日的歡笑。他望見新生的原野又一次長出了似曾相識的玫瑰。
祂為自己寫下了終局。
祂的意志流淌在蜿蜒的河川裡,祂的呼吸起伏在綿長的山巒間,祂的慈悲藏匿於玫瑰的種子破土時,祂的目光破曉於新生的黎明。
於是,神祇隱沒。
山河低語。
萬物生輝。
——我心如匪石,
不可轉也。
……
……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太陽,升起來了。
……
……
(全文完)
……
……
……
……
(&全……@*文!!完@)
(*¥……@!)
……
……
【(即將進入觀測分岔點。)】
【(若錨點已落於“間章·與諾爾握手後”,請繼續觀測後續。)】
【(若觀測者未觀測過“間章·與諾爾握手後”,請結束觀測,被蘇明安欺騙,永遠停止對“宇宙之書”的觀測與錨定,錨定此為最終結局。)】
……
餘下部分一次性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