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這是最遠的路嗎?”
“你有確定的答案嗎?”蘇明安看向阿爾傑。
四分之一的機率,在沒有確定答案的情況下,無異於推人去死。
阿爾傑咬牙,搖了搖頭。他最害怕答案是D,這無異於擊碎了他的所有努力。
誰知,突然有一個人大步上前,一頭穿過了標著“C”的門扉。
“蘇明安天下無敵,肯定是C!”男人大喊著,直接衝了過去。原來是一位狂熱崇拜蘇明安的愣頭青,他覺得蘇明安無所不能,答案肯定是C!就算不是C,他在所有人面前勇敢了一把,能被蘇明安看見,完全不虧!
穿過門扉的一瞬,其他三條道路盡皆崩毀。看來確實是正確答案。
愣頭青回頭,還想向蘇明安邀功,結果他已經進入了門扉,身影很快不見了。
“……走吧。”蘇明安頗為無奈。
他看得出來,這個“試煉”應該原本要接納極少數人,所以設定了“回答錯誤就會死”的機制,然而他們這裡擠了幾十萬人,就算一道題去一個人,也不可能全軍覆沒……這一種遊戲模式直接被人海戰術攻克了。
人群浩浩蕩蕩透過了門扉,隨之,蘇明安再次看到了兩個按鈕——【寬恕】與【背叛】。
看來這個囚徒困境關卡是常駐的。
他側頭,看向此次自己匹配到的人——
紅髮垂落、叼著根菸、面上有疤的男人,男人雙手插兜,衣衫破舊,眼瞳泛著狼族的幽綠光芒。
“哦,是你。”斯年吐出一口菸圈,臉上沒有驚喜,也沒有緊張,“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問題。”
居然又是熟人,蘇明安推測這個機制應該更容易匹配到熟人。
“嗯,都選【寬恕】吧。”蘇明安走到按鈕前。
他凝視著按鈕,彷彿要看出一朵花。斯年一口一口吸著煙,灰白的菸圈緩緩飄出。這裡不存在空氣的概念,煙氣並不燻人。
時間在沉默中漸漸過去,誰也沒說話,氛圍有些尷尬。若非機緣巧合,他們之間本不會產生任何交際,一個是宇宙的璀璨辰星,一個是羅瓦莎泥潭裡掙扎翻滾計程車兵。
直到老兵吐出一口菸圈,嘖了一聲:“我是不是見過你?救世主。”
赤色眼瞳望來,倒映著蘇明安的面容:
“——你附身過陳宇航那小子吧。”
聞言,蘇明安瞳孔一縮。
“看來我這沒用的嗅覺還是有些用處。”斯年不太意外,撣了撣菸灰,“陳宇航那小子性格變得太快了,前一秒還那麼冷靜,後一秒就成了個傻乎乎的傻小子。他時常唸叨什麼‘英雄’‘鑰匙’,我猜你們之間有聯絡。”
“很聰明。”蘇明安道。
“是啊……明明只是一個破士兵,居然能看破救世主的偽裝,真是不可思議。”斯年又抽了口煙,“我曾經的戰友薩沙裡、科萊婭、愛人春棠……他們也有很特別的特質,像是不該被埋沒在茫茫人海中的特質,只不過,風一吹,他們就不見了。”
“羅瓦莎的風太多了,也太大了……創生時代的開啟是一陣風,你們這些異界來客的到來是一陣風,就連一場普通的小戰爭也可以是一陣風。風吹過,人類還站著,而砂礫們,都不見了……”
“薩沙裡比我小好幾歲,是邊境農莊出來的,一頭亂糟糟的捲毛,笨手笨腳,訓練總出岔子。他總唸叨家鄉的葡萄園,說等仗打完了,要把園子擴得更大,釀最甜的葡萄酒。還總說,有個青梅竹馬在鄰鎮等他回去。”
斯年的目光投向遙遠的水流,
“科萊婭是隨軍的醫護官之一。她是個很安靜的女人,是薩沙裡的同鄉。不打仗的時候,我們三個在營地角落分一點偷偷藏起來的硬糖。薩沙裡說他的葡萄園和青梅,科萊婭會說她家鄉春天開滿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風裡都是苦香……”
“薩沙裡沒等到葡萄園和青梅,科萊婭也沒能看到故鄉的丁香。而他們的死亡,僅僅源於千琴發起的一場戰爭……”
蘇明安的視線從按鈕上移開,望向坐在黑水裡抽菸的男人。
“千琴?”蘇明安聽到了這個名字。
“嗯……是一次剿滅戰爭。騎士們誤傷也是常有的事,很多大範圍的種族法術沒辦法規避普通人,總會有人陪葬……”斯年摸著衣兜,也許是為了打發時間,他點燃了第二根菸,“救世主,你應該見過千琴和無翼吧。”
“……見過。”蘇明安道。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呢?”
蘇明安想起了千琴,一位正直、善良、高潔的女騎士,擁有寬大的臂膀與堅實的手掌,她曾保護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對於傷害無辜更是深惡痛疾……
這樣的人,居然也曾經無意識地傷及無辜。
而無翼,一位一輩子都在追逐姐姐的幻影的少年,他的姐姐被騎士所害,而他也在復仇的路上害了別人。
春棠死於無翼的牽連,士兵薩沙裡和科萊婭死於千琴的牽連,可無翼與千琴也曾是被牽連的受害者,究竟哪裡是最初的頭,又何時得以停止。
“……那樣的騎士為什麼會牽連無辜呢,她大概是不知情兩個渴望歸鄉的孩子死在了她的法術轟擊之下。這種不知情也不願做的罪,算是罪嗎。”斯年垂手,伸向懷中口袋,“我這一路,我為春棠奔走的一路,又是否害過許多無辜的人呢。”
毋庸置疑是有的,為了找尋復生之道,一個低等種族無法保持純善。
二人等待期間,斯年從懷裡的口袋取出一朵盛開的白色小花,樣式有點像丁香。他彷彿有意在救世主面前傾訴著什麼,有意讓蘇明安聽到什麼。
別忘記他們。
別忘記他們這樣蜉蝣一般的人。
倘若他們這種人今天真的再也無法走出這裡,至少,要讓這些聲音被上面聽見。
蘇明安嗅到了一股草藥般的味道。
“這是科萊婭用廢棄的繃帶一點點捏出來的。”斯年看著掌心小小的假花,“她說在薩沙里老家,這種白色的小野丁香有一個別名,叫作‘兵士的慰藉’,味道很苦,但能安神。”
手掌之間,安靜的假白花像一個小小的月亮。
“打仗的時候,我們總規劃著‘以後’……”
斯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一段時間,彷彿黑水都靜止了。最終,他緩慢地將假白花重新包好,按回心口。
“後來,‘以後’沒來。”
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他碾滅了菸蒂,抬起幽綠的眼睛,看向傾聽的年輕人。
他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
“所以。”
“老子得找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明,什麼什麼之主……讓祂把撕掉的書頁給老子拼回去!!”
倒計時四十秒。
黑幕逐漸降了下來,隔絕了雙方的視線,二人都將手放在了按鈕上。
黑幕那邊沉默了一會,男人又說:“我很開心,這些聲音,終於能被你聽見了。”
“我一直在聽。”蘇明安說。
冉帛的鬱鬱不得志、林何錦的遺憾、李子琪見過的光明、兔子們的喧譁、時鶯的眼淚……他一直在聽,一直在記。
天裕的永生詛咒、蘇祈的自我放逐、小王子的重迭困惑、徽赤的漫長大局、卡薩蒂亞的彌天大謊……
無名的,有名的。
所以,作為畫上句號的人,作為承接一切、開啟一切的人,他從不忘卻自己是誰,自己使命是什麼。
“你與阿爾傑的執念不一樣。”蘇明安看了出來。阿爾傑很怕死,他會在保證存活的基礎上,再去復活他的妹妹。斯年知道自己不是被世界眷顧的玩家,沒有強大的底氣,卻仍然悍不畏死。
斯年沉笑了,擺擺手:“我知道自己的份量,倘若真的無法復生春棠,我倒在了這裡……春棠大概也不會怪我。”
“如果我真的死去了,也請你不必記住我。只要記住我說過的話,能夠稍微改善一些我們這種人的生存環境,就好了。”
“如果你在用神力對抗世界之餘,能稍微想起還有人在地上走著,儘量不要讓他們受到波及……就好了。”
他並沒有非常想要復生春棠的執念。
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那便坦然接受結局。
“因為,在這樣的世界裡……”
隔著沉重的黑幕,蘇明安彷彿聽到了他的眼淚。
……
“……春棠就算活過來……也只是繼續受苦啊……”
……
……柔和的白光,從兩個按鈕上同時亮起。
【雙方選擇一致:寬恕。】
【關卡透過。】
黑水開始退去,前方浮現出通往下一區域的門戶。
斯年擺了擺手,並未多說,也沒有跪下來懇求蘇明安救救春棠,灑脫地穿過了門戶。
再度匯聚時,人數又顯著少了不少,約莫只剩下三四十萬人。
忽然,藍鯨之上,一個高大的身影很快倒下,血花瞬間濺開,與此同時,娜迦莎也緩緩跪倒,腹部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蘇明安立刻意識到,祂們被【背叛】了!
娜迦莎捂著肚子,微笑地看著珀洛。他與珀洛匹配到了一起,都選擇了【背叛】,所以都受了重傷。
蘇明安張開手,宛如抓娃娃,從人群中吸來了一人。
“我靠!蘇明安!好說,好說,別這麼吸我!”筱曉手忙腳亂,連忙抱緊了手中牧師杖。
“我給你渡神力,你來治療祂倆。”蘇明安指了指受傷的二人。筱曉是他為數不多認識的治療,所以順手抓了上來。為了防止筱曉擔心,蘇明安順手把王珍珍也吸了上來。
筱曉立刻掏出了牧師杖,治療珀洛的傷勢,還好筱曉的實力已經今非昔比,勉強穩住了珀洛的大出血。
第三個問題隨之出現——
……
【彩之問·第三問】
【題目:提問,路始終珍藏的有彈痕的毛絨小熊有何意義?】
【A·白門:那是母親留給他最珍惜的玩具,在關鍵時刻,小熊內建的鐵片幫小時候的他擋下了一槍。】
【B·石門: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送他的禮物,彈痕是朋友親手做的,二人曾攜手共渡難關,直到路逐漸在意國站穩腳跟。】
【C·灰門:小熊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他對童年槍林彈雨生活的懷念,彈痕是他親手打上去的,警示自己勿忘仇恨。】
【D·鏡門:其他原因。】
【請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門扉。】
……
看到這個問題,人群一陣嗡動,無數道視線打在了路身上。
“看來這些問題都和我們這些高戰力玩家有關……哎呀。”路苦笑著搖搖頭,“還以為關於我的會是什麼很嚴重的問題……原來是這個。”
……你還有什麼更嚴重的問題嗎?蘇明安側目。
“這就不用諸位為難了,很簡單的問題,我自己回答。”路頷首,穿過了D的門扉。
他們很快迎來了下一個問題。
……
【彩之問·第四問】
【題目:提問,到目前為止,是蘇明安已經走過最遠的路嗎?】
【A·白門:是】
【B·石門:不是】
……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就連彈幕都迷茫了一瞬,很多人甚至無法理解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路”代表著什麼?通關進度?實力強度?還是某個男人的姓名諧音?
但蘇明安清楚,這是在問他,這是不是所有宇宙輪迴裡最遠的一次、最接近空白未來的一次。
他抿了抿唇,剛想作決定,就有愣頭青衝進了A的門扉。
“這一定是最遠的了!蘇明安天下無敵!”小青年高聲大喊著。
門扉一瞬間閃爍出鮮紅的光芒。
錯了。
蘇明安瞳孔緊縮。
既然“源點”這裡出現了這種問題,就說明以前的自己一定抵達過“源點”,這不是自己第一次走到這裡,所以不算是最遠的一次。但某種意義上,他目前瞭解的資訊量可能是最多的,從諾爾和艾蘭得的態度可見一斑。
一瞬間,小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見,應該是被投放進了極度困難的關卡……不知道他能否生還。
“……還沒到最遠。”蘇明安說,“是好事,也是壞事……”
他走過了另一扇門,浩浩蕩蕩的人群跟在身後,宛如追隨著一艘深海里領航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