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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什麼是罪人?”

作者:封遙睡不夠

山田町一睜開雙眼。

被水島川晴生生刺穿的恐懼感仍然殘留,山田町一連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摸到一片寒涼的空洞,他的心臟支離破碎,堵塞在胸膛裡。但奇蹟的是,他居然還在呼吸。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群玩家之中,入眼是朦朧的天空、猶如彩繪的蒼穹幕布、五顏六色的髮色與眸色。幾十隻白鶴扇動翅翼,載著他們拼命向前飛,山田町一睜眼,瞬間一道道視線關照地看了過來。

“山田醒了!”辛西婭驚喜道。

“甜甜沒事就好。”芙羅拉露出微笑。

“感覺怎麼樣?”維亞辛關心地望來。

“醒了?我們的主持人。”抱著琵琶的秦春瑤回頭,眸光閃動,“你的心臟被刺穿了,芙洛拉給你用了‘戰鬥續行’的技能,但只能活十五分鐘,你昏迷了四分鐘三十三秒,我們會在十分鐘之內帶你找到能吊住你命的治療系玩家繆文。”

……十分鐘?

山田町一飛快看了一眼手錶,二十三點四十六分……

距離他離開創生者大會的舞臺,已經過去很久了!一場戲劇,主持人離開了這麼久,幕布會變得越來越稀薄……直到徹底破滅!

“水島川晴……水島川晴呢?”山田町一嘶啞道。

“水島川晴?她不是早就在白沙天堂死了嗎?”秦春瑤困惑道。他們趕到現場時,只剩下瀕死的山田町一。

這個該死的傢伙……逃了嗎?山田町一不管她是不是本人,他現在必須回去……回去!

“不能找什麼繆文了!我要回去……”

“回哪去?”

“創生者大會……”山田町一吐血道,“主持人……主持人!”

“你瘋了!你還有十分鐘就死了知道嗎?你回去當主持人,怎麼接受治療?你本該死了,現在必須帶你去找治療團!”芙洛拉立刻反對。

“蘇明安還有多久解決耀光母神!?”山田町一卻直接問這個問題。

“根據彈幕的情況,大概十幾分鍾……”

“送我回去!幕布已經撐不了十幾分鍾了,除非我回去!”山田町一抓住芙洛拉的衣袖,“我是玩家!玩家能復活……!十分鐘我死在創生者大會上,蘇明安那邊也差不多能完事……不可以在這裡中途而廢!我們必須爭分奪秒!大不了,我重頭再來!”

芙洛拉眼中光彩閃動,她怔怔地望著山田町一。

敢捨棄一切重頭再來,從此以後當一個生老病死的普通人……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幹嘛?”山田町一苦笑道,“別這樣看著我,我是怕蘇明安那邊失敗了,我們全都完蛋!我回去幫忙,好歹復活後能活下來吧!”

這是真心話,他是真怕死。與其大家一起完蛋無法復生,不如他死一下,後面還能活呢。

“……你有沒有想過高維也許有殺死靈魂的辦法。”埃爾文沙啞著嗓音,輕輕冒出一句。

白鶴上安靜了一瞬間。

數十位玩家轉頭而來,埃爾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維亞辛、辛西婭、秦春瑤、芙洛拉……不同的髮色、不同的瞳色,統統映入山田町一疲憊的眼睛,山田町一眨了眨眼睫,眼角滴下一滴血。

高空刺冷的涼風吹起髮絲,每個人的眼神都是疲憊的,眼裡溢滿血絲,直直地望著他們唯一的主持人——胸口破了個大洞、心臟仍然破碎、頂著一個彩色假髮的“小丑”。

“小丑”的紅鼻子早已失蹤,只剩下臉上花花綠綠的油彩,混雜著汗水、雨水、淚水、血水……眉眼都顯得模糊,僅能看到微微顫抖的嘴唇,唇紋顯出幾分蒼白,沾染著劣質唇脂,像一個打翻了的調色盤。

他回望著這些情緒複雜的眼神,看到了渴望歸家的渴望、看到了活下去的渴望……

回去,回到創生者大會,再度站上萬眾矚目的舞臺,成為主持人。就意味著再一次直面所有殺機與陷阱。不止是柏冉這樣的協助者,還有真正的高維。

十分鐘……他們真的能堅持十分鐘嗎?

山田町一不會強求他們與自己一起回去赴死,他心知自己必死,但這些人不一樣。

他抬起頭,花花綠綠的小丑頭套幾乎遮蔽他的眼睫,血水順著眼眶滑落,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想折返。”

他吐出一句話。

白鶴微微停下。

人們望向天空,覆蓋整個蒼穹的“幕布”已經開始稀薄,任憑北望與萊恩如何維持,這場戲劇都要中途結束了,主持人的失蹤令邏輯被打破。

望著山田町一的眼神,芙洛拉察覺到他不是逞能。這個經常笑嘻嘻的傢伙,是認真的。

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也想好了可能會付出的代價。但他也將選擇權交給了這些駕駛仙鶴的玩家們,倘若他們不願意回去直面最危險的戰鬥……虛弱的山田町一也無法強迫。

所以,他說的是“我想折返”,而不是“我要折返”。

塗滿模糊油彩的“小丑”,渾身因寒冷而顫抖,衣服溼漉漉黏在身上,他靜默望向人們,等待著人們的決斷。

——這一次,是“前進”意味著存活,“折返”反而意味著死亡。

向前,還是向後?

這彷彿成了一個亙古的問題。

曾經,是蘇明安面對蘇琉錦的邀請作決定,是向前亦或折返。後來,是源點內的維奧萊特一行人,決定是孤注一擲深入險地還是榮歸故里。再後來,是汪星空面對自己的生死進行決斷,是留在門扉還是折返而歸。最後,是這裡,山田町一等人決定是平安走向明天,還是折返走向危險。

道路擺在此處,旅人如何行走,兩旁金黃樹葉緘默無聲,閉口不言,無聲等待。

然後,是第一聲回應——

“折返。”

是芙洛拉。

她甚至沒有接觸山田町一的視線,沒有猶豫,她在聽到他出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答案。

高挑修長的女法師芙洛拉舉起元素法杖,星紫色法袍飄起,高高揚手,彷彿一杆飄舞的旗幟,立於揚起羽翼的白鶴之上,英姿勃發。

赤雨打溼了她保養精美的捲曲長髮,打溼美麗的容顏,她轉過身,朦朧的視線望向與他們前進截然相反的方向——創生者大會。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聲音。

“折返!”

另外的白鶴之上,玩家們紛紛喊出了自己的決定。

“——折返!”

“——折返!”

“——折返!”

高聲的呼喊,一聲接一聲傳遞下去,數十隻白鶴齊齊轉頭,羽翼拍打,白羽飛揚。

第一隻、第二隻、第三隻……從前到後,從左到右,訓練有素的白鶴依次轉頭,猶如一場浩浩湯湯逆行的大雪。

先是白鶴領頭的小隊長作出決定,隨後是隊員們作出決定。一隻只原本向前飛去的白鶴調轉身形,羽翼劃過優美的弧度。宛如一列列轉向的機群。

也許有人是熱血上頭,有人是從眾,但無論如何,這樣的聲音喊了一聲又一聲……傳遍了白鶴群。

“呼啦——呼啦——”白羽翩揚,人們紛紛轉航。

山田町一的眼睛望著他們。

芙洛拉緊抿著嘴唇,低頭確認著地圖上的折返線路。

總是帶著陰鬱氣質的亡靈法師埃爾文,對著山田町一微微點頭,法杖正在充能。

高大健碩的壯漢西里斯,狠狠抹了把臉上的血和雨,將鋼鐵製成的拳套緩緩裝上,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原本躺在白鶴上休息的玩家們漸漸拿出了武器與盾牌。維亞辛、辛西婭、秦春瑤……人們臉上殘留著戰鬥的汙痕與疲憊,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

他們原本是來護送山田町一離開的,如今,他們將送他回去。

山田町一併非主人公,在羅瓦莎的判定裡,他連“重要配角”都算不上。但當他站上創生者大會,成為主持人的那一刻,他活著,這場戲劇才有繼續的邏輯。

山田町一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用滑稽和吐槽來掩蓋真實的情緒。可在這群狼狽卻毅然選擇調轉方向的人們面前,他有些想哭。

原來……被這樣注視著、被這樣認同著、被託付著,是這種感覺。

白鶴群完成了轉向,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劃過被赤雨染紅的天幕,義無反顧地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赤雨滂沱,白鶴逆飛。

在血色天穹下,赴死者與同行者奔向高臺。

少年慄發飄揚,望向遠方。

他的心口,一顆破碎的心臟靜靜跳著。

……

【“你認為,什麼是罪人?”】

【激盪的黑水之間,銀白鶯鳥凝望著對面的紫色身影。】

【“行常人之不可為之事,成常人之不可為之人。”身影說。】

【“與聖人同義?”】

【“與聖人恰恰相反。聖人行無人敢行之路,見深淵而行。罪人則行眾人皆行之路,見深淵而避,粉飾太平,甚至樂於為深淵砌上圍欄。”】

【“你是說,隨波逐流、明哲保身、乃至助紂為虐者,為罪人?”】

【“罪人將自己錨定在一條最不需要思考的路上。這條路往往是世俗定義的‘常理’、‘規則’或‘多數人的利益’。他們在此中尋得安寧,將此奉為圭臬,以此審判所有偏離此路的聖人,稱其為偏執、瘋狂、罪孽。”】

【“因此,罪人未必是惡貫滿盈之徒。他們可能是最恪盡職守的官員,維護著世間秩序;可能是最慈愛的父母,修剪孩子的翅膀直至合群;可能是最虔誠的信徒,以神之名焚燒異端的書籍……他們甚至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在行善盡責。”】

【銀白鶯鳥沉默了片刻,黑水無聲湧動:“如此說來,罪人遍地,聖人孤星。”】

……

源點內。

紫黑色的氣體瘋狂外溢,將蘇明安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他的意識,與惡魔母神伊莎蓓爾殘餘的意識作拉鋸戰。

——易頌的“鎖”順著倒懸的因果,將伊莎蓓爾困住,一級神的底蘊卻非同凡響。即使被易頌這位清醒者坑了一把,伊莎蓓爾的意識依舊留存,甚至在“吞噬”之爪的吸收之下保持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祂蠱惑的嗓音響起,(你與我融為一體,這真是我一直期盼之事。我將成為你骨髓深處最致命的‘毒’,與你共生,直到你也屬於我……)

曾經,無機之神吞噬蘇明安,卻被反殺。如今,蘇明安吞噬伊莎蓓爾,祂仍然懷抱著反殺的心思。

——以蘇明安現在的狀態想吞噬祂,最後睜開眼睛的是誰,可不一定。祂樂於接收這具潛能無窮的軀殼,接過他強悍無匹的兩大權柄,代替他活下去。

“閉嘴。”蘇明安不會給祂這個機會。

母神不愧是母神,明明易頌死在了祂面前,祂只是憤怒了一會,就很快視如蜉蝣。生命本質不同的愛恨,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若非“吞噬”權柄,根本絕無可能靠“吃”就能進階。拿到這個權柄,對於需要快速成長的第一玩家如虎添翼,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

他閉目塞聽,不聆聽祂的誘惑。

潔白觸鬚自體內瘋狂蔓延,他逐漸朝著某個方向變化……一步步踏入“高維”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