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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終章·涉岸篇·“最後一分鐘。”

作者:封遙睡不夠

“噠噠噠……”一陣腳步聲在寂靜的源點響起。

那群尋人的耀光母神信徒已經回來了一批,為首的老年祭司看到蘇明安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啊……這……”老祭司的雙眼滿含震驚。就在小愛以為他們要襲擊時,老祭祀連滾帶爬過來,動作毫無尊嚴,充滿了殉道者般的狂熱。

“嗬……嗬……”老人喉嚨滾動,虔誠地將自己的額頭,緊緊貼了上去。

緊隨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信徒如同朝聖般湧來,匍匐在巨樹的根系周圍。他們口中喃喃著含混的詞語,有的在懺悔,有的在祈求。他們讚歎著非人的神力,屈服於強大的威壓。

有些彈幕畏懼蘇明安是“怪物”,但沒有人比這些真正將一生奉獻給神明的狂信徒明白,究竟什麼是真正的偉大。

老信徒曾是祭司,他親眼看到過耀光母神的本體形態——那是輝煌無盡的光之海洋,如同仰望一座永不可及的宏偉山峰,心中唯有敬畏與服從。但那一刻帶給他的震撼與廣博,竟遠遠沒有眼前的這一存在更強烈。

明明蘇明安是吸收了惡魔母神生長至今,卻絲毫沒有惡魔母神邪佞、慾念、黑暗的氣息。如月光脈脈流淌,如大地蒼然廣博。老信徒甚至想不明白為什麼“神子”會變成這個模樣,但這不影響他的虔信。

若論純粹的神力威壓,他尚不及耀光母神厚重。然而,耀光母神的道路已然明晰而穩固。而這棵樹卻像是一株剛剛破土的苗。

——彷彿這棵樹並非僅僅存在於此刻,它的根系扎進了無窮的“可能性”之中,每一條未曾踏足的時間線,每一個未曾實現的未來,都是它潛在生長的方向。

耀光母神代表了神祇的巔峰,而蒼白之樹彷彿能打破一切巔峰。

老祭司仰起頭,淚水滾落。

“高潔的神啊,您可以染上任何色彩,走向任何方向……”

……

【吸收進度:70%】

……

汪星空感覺自己在下沉。

劇痛中,他夢見了媽媽。

在明溪校園的日日夜夜,他像個被上了發條的陀螺,不停地旋轉,刷題、考試、排名、老師的訓斥、父母的期望……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曾想,再也不要高考了,再也不要學習了。人這一輩子做什麼不好,為什麼要把青春用在題海和考試中呢。

媽媽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入睡:“不怕不怕,題永遠做不完,我們慢慢來。”

慢慢來……

“可是,我已經沒有時間慢慢來了啊,媽媽。”汪星空哽咽。

我要等的人,還沒出來。

我要回的家,還不知道在哪裡。

我被人類騙了,他們騙我站在這裡就能成為英雄,能回去舒舒服服拿到一輩子也花不完的獎金。我以為只要在這站一會,家裡就再也不用住廉價的房子了,你的雙手不需要整日泡在冷水裡,爸爸也不需要每天早出晚歸……

可是他們騙了我。

他們騙了我啊……

洶湧的悲傷和眷戀沖垮了夢境的堤壩。汪星空無聲地哭泣,他感覺到媽媽擔憂的注視,感覺到她停留在自己髮間溫柔的手。這個承載了他全部青春與痛苦的房間,成了他靈魂最渴望歸去的港灣。

“啪。”

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淚滴落地的聲響。

他想找到他們。

無論是設定好的“父母”,還是可能存在於某個“真實”維度裡的、給予了他最初生命與名字的“父母”。

他都想找到。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

肺部腐爛,他咳出了血。

“咳……咳咳咳……!”

“媽媽,媽媽……”

“別離開我,別丟下我……這裡好冷,好痛……”

……

源點內。

蒼白巨樹的輪廓在黑水中劇烈震顫,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心魔如潮,幻影如獄。

蘇明安的吸收極其之快,甚至超越了小愛的認知。直到生命即將昇華之時,他突然痛苦地蜷縮。

這一步本該是作為高維拋卻人性、拋卻記憶、拋卻溫情……可到了蘇明安這裡,他不願意拋棄這些,於是蝕骨的折磨從掌中滲出,一齊腐蝕向他。

它們化作遊魂、幽靈、骨骸與逝者,猶如心魔,妄圖拉扯他墜入深淵。只要他死了,尚未失去意識的伊莎蓓爾就能復生。

“呃——!”

一雙冰冷而嬌小的手,猛地從虛無中伸出,扼住了蘇明安意識的“脖頸”。

水島川晴貼在他耳邊呢喃:“說什麼你也是理想主義者,都是假的。我想拯救這個世界,想拯救姐姐。而你呢?你追逐的能得到嗎?……你比我貪婪百倍,掌權者。”

“要是當初活下來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蘇明安的身體被能量漲滿,僵硬不能動。她虛幻的雙手猶如鐵鉗,不斷收緊、收緊……

臉色漸漸漲紅,軀體漸漸麻木,而他的目光毫不動搖。直至某一瞬間,她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一個金髮藍眸高挑的身影在面前凝結,愛德華歪著頭,整理著精緻的衣領,緩步走來,打量著蘇明安,淡淡道:“蘇明安,你真的是英雄?看看你自己……簡直是一個恐怖的怪物。你庇護的人,他們是愛你還是怕你?等一切結束,他們會不會把你關進籠子裡?”

“你說我被聯合團控制,成為了可悲的傀儡。行走在這條路上,成為行屍走肉,哪怕最後付出生命……呵呵,你比我清醒在哪裡?聰明在哪裡?你難道不會被人類剝皮拆骨,被他們利用殆盡?”

“你走過的路,腳下到底有多少屍骨?你敢於面對他們的怨恨嗎?”

“嘩啦——!!!”

彷彿地獄的閘門被徹底開啟,屍山血海具象化,無數因他直接或間接的選擇而消逝的生命依次爬出——副本中的亡靈、戰場上計程車兵、被他親手處決的敵人、他未能救下的無辜者……白骨嶙峋,血肉模糊,無窮無盡。

它們哀嚎著,伸出無數骨爪,如同執著的水鬼層層迭迭攀附上來,抓住每一根瑩白的觸鬚,抱住生長的樹幹,甚至試圖撕裂皮層,鑽進他脆弱的內部。

重量。

無與倫比的重量。

罪責的重量、遺憾的重量、死亡的重量。

“怪物……你這個怪物!!”

無數骨爪抓上他的“脖頸”、“軀幹”、“手臂”、“腿腳”……覆住他的臉龐,捏碎他的骨骼……

靈魂被寸寸凌遲的痛。

認知被瘋狂衝擊的痛。

光芒劇烈地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這是靈魂層面承受極限的徵兆。

而他始終闔目堅定。

如同風暴眼中的寂靜,如同深海之下的磐石。

“我要……前進。”

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愛德華說他執念成魔,那便執念成魔吧。他罹患了至死的疾病,忤逆生命的本能,向死亡頭也不回走去,這本就是一種超越生理的疾病。

他恍惚察覺,源點的十三輪遊戲確實是“試煉”,是一次又一次對於自我、對於本真、對於理想、對於信念的打磨。若非經歷了十三輪遊戲,此刻面對這些心魔,他會想到蘇祈的死亡,他會猶疑於彈幕裡的無數聲音。然而,他已經在遊戲中經歷了一次逝者們的投票,眼前的心魔根本無法使他退縮。

這昇華高維中最困難的心魔,並不能阻攔他。

最後一絲雜質被焚燒殆盡。

最後一點“人類”的執念被封存。

倘若成為高維後,剩下的唯有本能與同胞。他成為高維後,也和原先沒什麼不同。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理想,他的同伴本就是他在乎的人。

不畏懼,也不逃避。

千百次死亡的痛苦,令他在這樣的疼痛面前依然知道自己是誰。

……

【吸收進度:90%】

……

外界,深淵之前。

“——防禦頂住!開護盾技能!開無敵!”

“——近戰頂住!頂住!”

“——不行,戰力三千以下一觸即溶,太快了……”

“——該死的,明明殺了那麼多!祂實在……太強了!!!”

蒼穹之上,是億萬丈刺眼的金色霞光,如同無數柄貫穿天地的光之長矛,狠狠釘入大地。焦土、屍體、血跡、廢墟……一切不潔與雜色,都在朝陽的沖刷下迅速淡化。

彷彿地殼被巨手揉捏,大陸板塊在神明意志下移動。以深淵所在的巨大裂隙為中心,焦黑的土地寸寸龜裂,裂縫中噴出赤紅的巖漿。

大地之上,螻蟻般的生靈不斷集結。

各個公會、各個團隊、各個種族的指揮官實時指揮。

十字聖裁的華德、空聯隊的艾利、遙控軍團方元儀、聯合團派來的軍師們……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站在訊號交匯最頻繁的中央。放眼望去,人群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與垂落的霞光融為一體,難以計數。

最前沿,重灌戰士們肩並著肩,盾牌層層相迭,構成了一道道金屬壁壘。往後,法師團、術士團、弓箭手叢集、火槍手方陣、薩滿祭祀法陣……所有遠端與施法單位按照各自的射程與屬性排列。奧術、讚歌、暗影、箭矢、子彈……種種迥異的力量不斷射出,形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

天空之中,是獅鷲騎士、飛龍騎兵、魔法浮空艇、蒸汽飛行器、元素飛靈……陣列之間,輔助職業者們穿梭忙碌,牧師與德魯伊揮灑著治療的光雨,工程師與鍊金術士加固著臨時構築的魔法結界,吟遊詩人吟唱著光環戰歌。

彷彿一頭匍匐在末日圖景中的洪荒巨獸。由無數渺小的個體組成,仰望著純金的天空。

站在陣列中,玩家艾利察覺到了窒息感。

不是呼吸不上來,而是一種源於生命本能的壓制,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收縮,這是低維生命面對高維無法擺脫的戰慄。

“——頂不住了!”羅爾加吐出一口血,將盾牌死死抵在前方,盾面在金光侵蝕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如同紙糊般不堪一擊。

“我們……被世界……針對了……”一名精靈弓箭手半跪在地,她與自然的連結被強行切斷,口吐鮮血。

——隨著時間推移,“創世者”的威能越來越強。整個世界都在排斥外人。

空氣變得粘稠如膠,呼吸艱難;魔力運轉滯澀,技能威力大減;甚至連身體都變得沉重,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壓制他們。

蒼穹之上,垂落億萬丈霞光的源頭,裂痕的核心——纖長的人型越來越凝實。令人驚奇的是,神明大多都是奇形怪狀的模樣,即將駕臨世間的耀光母神卻是一副人形。

煙塵在狂風中尖嘯,黃沙拍打著盔甲錚鳴。

天地失色,唯軍陣如鐵。

——當“祂”望來,金光沉降。

猶如天穹液化,化作億萬噸熔融的金色重漿,無可阻擋地壓了下來。

“——壞了,不能讓那東西壓下來!”華德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

一旦金光降下,大地連同所有奮力掙扎的人們,都將一起沖刷回最初的模樣。焦土、鮮血、屍骸、魔氣、光芒、意志……所有的雜質,都將在金色洪流中如朝露般蒸發。

世界的排斥力達到頂峰,空氣粘稠如鉛汞,許多遠端職業者手中的法術光華尚未成形便已潰散,遭到反噬,癱倒在地。

恢弘的光之海洋緩緩沉降,照耀著無數張或堅毅、或恐懼、或茫然的面孔……彷彿他們下一瞬就要被金色的潮汐徹底抹去。

無數人拼命丟擲技能,試圖阻滯金光一點點,卻猶如石沉大海。

“攔住它!”

“該死的,擋不住!”

“它還在下落!還在沉降!”

就在千鈞一髮之時。

“——此地尚輪不到你來定義,克里琴斯。”數道身影如同劈開鴻蒙,驟然顯現。

金光流轉於蘇凜揚起的翅翼,烈火焚天,宛如光柱之中頂天立地的神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作託舉之勢。

“砰!砰砰砰——!!!”

金色光漿與神聖力場碰撞,爆開一圈圈毀滅性的環狀衝擊波,將高空殘存的雲層如般撕得粉碎。

東方,升起一道漆黑身影。

呂樹立於天空之上,白髮如瀑,黑袍獵獵,他抬起了右手,深邃如墨的黑刀自面前升起,隨著他的指法飛向天際,化作一柄巨大的鋒刃。

另一邊,龍吟破曉。

“昂——!!!”

伊恩的軀體瞬間暴漲,龍目燃燒著熾白的火焰,他咆哮一聲,將所有的力量盡數灌注於展開的雙翼之上!

雙翼化作了兩面遮天蔽日的盾牌,迸發出璀璨的星火。他弓起龍軀,以揹負青天之姿,悍然撞向沉降的金光之潮!

以自身為支點,將這片蒼穹扛起!

伊恩的爪子上坐著艾尼,艾尼臉色蒼白,他放棄了所有關於“火之奧義”的花哨技巧,利用自身錘鍊到極致的元素掌控力,將最精純的火焰力量供給伊恩。

他悟了,他完全悟了……所謂的“火之奧義”根本不是擺弄火焰變成各種花裡胡哨的形狀,也不是展現出令人畏懼的視覺衝擊力……而是純粹的精煉的火焰,真正能綻放的火焰!

不是殺敵之火,而是守護之火!

地上的人們知道,該靠他們了。

“拖住最後一分鐘!!!!”華德發出嘶啞的吼聲。

他們都透過直播間的彈幕看到了,蘇明安說了十分鐘,那他們就信蘇明安十分鐘能吸收完惡魔母神!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分鐘,還有最後一分鐘!

他們撐過這最後一分鐘!

以凡人之軀,聚合眾生之志,抵禦代表世界原初秩序的神明!

等待著他們的黎明自萬古黑夜裡走出。

“拖住最後一分鐘!”林音對著對講機嘶吼。

“最後一分鐘!”艾利遙望遠方,朝著小隊成員下令。

“加油啊……”西寧停下摩托車,與球球站在深淵邊緣嘶吼。

“撐住,最後了!”華德指揮著浩浩蕩蕩的法師團,發出嘶吼。

世主宮殿,紅髮攝影師昭元捧著一張報紙,跌跌撞撞走了出來,臉上殘留著火焰的煤灰。她聽到了來自通訊器里人們的嘶吼。

“——拖住最後一分鐘!!!”

站在斷壁殘垣上,她呆呆望著霞光灑滿的金色蒼穹,有一瞬間以為是翟星上某個夏日的夕陽,溫暖的,燦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