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11生死兩難
111生死兩難
“葉清鴻。”
她的音色清冷而乾脆。
恰如她的劍,乾脆俐落,絕無拖泥帶水。
衛希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蒼白,卻不是營養不良的那種蒼白,而是蒼勁的、韌白的蒼白——就彷彿一塊深青色的磨刀石,磨得越久,越礪出堅和韌,越礪出灰白的蒼勁。
幾乎可以肯定,這雙手曾經在無數個日夜,單調地、毫無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拔劍、出劍……拔劍、出劍……這兩個簡單枯燥的動作……直到鐵杵成針,磨石白透!
***
蒼白的左手緊而有力地握住劍鞘,斜斜垂於腰側兩寸,劍鍔頂角幾與丹田懸落成垂線——這個角度,她的右手能最快地撥劍、出劍!
衛希顏眯了眯眸子,忽然招手凌空折入一段柳枝,身形掠後三尺,唇角綻出微笑,那笑意冷如寒池冰水,聲音卻似春風拂柳,柔柔道出殺伐之氣。
“葉清鴻,你受傷不輕。與其死在雷動手中,倒不如……死在我手!”
那淡如寒煙的女子忽爾一笑,如雪清的劍鋒綻放霜華。
“請指教!”
她語聲乾脆,出劍更乾脆。雪亮劍光倏如孤鴻掠波,將月色刺得悽清。
衛希顏笑聲清揚開去,柳枝斜飛,出劍。
驚亮耀空的一劍陡然劃破寒夜的黑幕,如一束沖天而起的光柱,直破雲霄。
***
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兩道亮眼奪目的劍氣交錯而過。
劍光倏然消失,寒清朦朧的月色卻似乎被那道沖天而起的劍光染出七分亮白,清晰的映出那女子蒼白的顏容。
淡如煙的身影立於拂風柳絲下,似乎更顯纖柔弱質,她的雙足卻依然堅穩,佇立如石。
她抬手,長劍慢慢還回鞘內。
此時,她的腰腹處方噴出一道血線。足見衛希顏方才那一劍之快!快到血都來不及噴出。
鮮血噴出,轉眼如細雨般灑落在春寒泥地上,點點濺紅。
她腰間已被鮮血浸出大片大片的血紅,顯見衛希顏那一劍入得極深。
她握鞘的左手依然堅定,面上未露半分痛色,淡煙色的眸子卻耀閃著熾熱的光芒,就彷彿狂烈的劍客突然見到了天地間至為精彩的一劍。
“好!”
她似是滿足地嘆息一聲,冷漠臉龐忽然綻出無邊風華。眸子一闔,直直倒下。
緊握劍鞘的左手,依然蒼白有力。
*********
臨安郊野。
那道刺亮劍光沖天而起的剎那,夜風中突然溢位一道淺淺嘆息。
寒月下,那人衣紅如血、漆眉如刀。
須臾,雄偉身形消失在夜色裡。
*********
那一剎,名可秀剛剛走出楓閣的書齋。
夜空下陡然一道刺亮沖天而起。
她凝目劍起方向,不由詫然揚眉。
“鐵大!”她低喝一聲。
“宗主!”鐵衣十二衛之首,鐵子的身影從暗處閃出。
“你去國師府看看,出了什麼事?”
名可秀轉身走回書閣。
“是!”
鐵子身影轉瞬消失在廊外。
*********
國師府前宅。
清揚的笑聲突然劃破夜空,內外皆聞。
正在書閣熱議東京攻略的倪樸三人驚詫抬頭——那似乎,是衛師的聲音?
三人對望一眼,起身疾步走出屋外。
書閣外的廊蕪下,一青衣小廝垂手肅立於數丈外的廊柱邊,見三位新官人驚疑步出,趕緊上前打了個喏,微笑道:“請三位官人勿驚,許是有宵小入府,‘不小心’撞上了國師大人。”
那“不小心”三字讓倪樸等幾乎失笑,又觀這小廝神態鎮定,似乎絲毫未被笑聲驚擾,三人驚疑的心思不由安定下來。想想也是,哪有人敢闖國師府?即使有膽大包天的賊子闖入,可不正如飛蛾投火—自投羅網?
秦夢微笑著欠身做了個“請回”的手勢,面上神情卻依然恭謹,既不倨傲也不卑下。
倪樸等均暗忖:這國師府連個尋常小廝都這般鎮定自如、不卑不亢,所謂觀僕知主,果然如是!
***
三人重回書閣,未得片刻,便將方才之事拋諸腦後,持續方才的熱烈探討。
過了一陣,國師府總管雲賀叩門進入。
“三位官人!剛剛有刺客入府行刺,已被國師擊斃。國師揣測或還有同黨潛藏在府外城中,為策三位官人安全,請今夜暫歇在國師府,待明晨再回。”
倪樸三人聽得“有人行刺”時不由驚怒起身,待聽到刺客擊斃方安下心去。歐陽澈性急,問道:“什麼人敢行刺?衛師安否?”
“請三位官人放心,國師安然無恙!”
三人吐出口氣。倪樸沉聲道:“刺客大膽!”龔楫知他意,補充問話:“雲總管,不知那膽大包天的刺客為何人?”
雲賀面色凝重,“那刺客正是雷夜雪!”
三人聞聲驚震,均現駭然。
*********
半刻鐘後,這位國師府總管又匆匆出現在府內後宅,國師起居的庭院。
衛希顏清淡聲音從屋內傳出:“雲賀,雷夜雪行刺雖斃,恐還有雪陰教宵小隱在暗中,你吩咐下去,讓府丁加強巡邏!”
“是!”
“另外,山莊若來人,你讓他回莊告訴雲瑞,我今晚歇在國師府。”
“是!”
雲賀暗暗納罕,這是國師第一次歇在國師府,難道是為了府中的安全?
他心中雖有揣測,卻秉承鳳凰山莊的莊訓——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句,恭聲應喏後疾步退出。
是夜,國師府守衛森嚴,極具肅殺之氣!
*********
月色清淡,透過窗欞照在榻上女子蒼白眉間,如浮在寒池上方的一重煙氣,似乎隨時可被冷風吹散開去。
衛希顏立在榻邊,笑容似有些,詭秘。
驚鴻入府時已受重傷,但雷動那一擊卻未能致命。
雷動對她絕無留手可能,驚鴻應是以心智躲過他致命一擊,並避開雷動追殺,遁入國師府。
——這女子是在置之死地而後生,孤注一擲,賭衛希顏的心思。
衛希顏確實犯了躊躇,但那一刻,她卻不得不出手——雷動的謀算竟還有後招。她救驚鴻,便落入了雷動的縠(hu)中。
雷動擊傷驚鴻的絕情斬真氣十分絕妙,如巨石撞入她體內震傷她肺腑,但氣勁卻凝而不爆。他謀算了驚鴻的退路:要麼隱入深山老林療傷;要麼行險遁進國師府。
——驚鴻如覓地療傷,他自是追殺不捨,驚鴻能避過一時,卻避不過一月。
——驚鴻如入國師府,衛軻要麼出手殺她、要麼摒棄前嫌救她!若是前者,自然省了雷動心力;若是後者,雷動也為此謀了後手——
驚鴻體內的絕情斬真氣凝而不發,但一遇外部真氣進入,便會如雷火霹靂彈般引爆,那時即使是大羅金仙也難挽回。以衛軻的修為自是能看出其中兇險,她若想救人成功,就必得以鳳凰真氣化為柔勁,將絕情斬真氣包合後慢慢磨消——如此,將更耗精力十成。
雷動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若能趁衛軻耗力殺了她是最好;若不能,也可趁她精力大耗時擊殺傷勢初愈的驚鴻!
雷動的謀算無疑老辣,不但將驚鴻的退路算無遺策,更甚而算計了衛希顏!
***
那一瞬,衛希顏心思電轉。
救?還是不救?
那一瞬,衛希顏決定出手!
雷動竟然連她都算計在內,她豈能讓他稱心如意?
***
那一劍,驚天而起,直衝霄漢!
***
雷動算得很精,但他無論如何也沒算到衛希顏的體內留有白輕衣的九重真元。
那一成真元,曾經融煉了天雷劫火。
雷動的絕情斬真氣再霸道,比起蕭翊的“噬鳳”真氣卻仍然遜了一籌,那一成真元連“噬鳳”都能化去,又何懼絕情斬的霸烈?
衛希顏那驚天一劍,劍氣中蘊含了鳳凰真元的雷火劍意!
那一劍的劍氣,透過驚鴻的腰腹撞入她丹田,再順經脈而上,壓制住肺腑的絕情斬真氣。
那一劍,衛希顏告訴雷動:她選擇了“殺”!
***
但雷動此人老奸巨猾,必會隨後查探。
後宅柳池邊的血跡並不能完全取信雷動。
衛希顏悠然立於寢居庭院內,唇邊凝沉一絲冷笑。
雷動此時能探得到驚鴻的氣息才怪——只有死人,才毫無氣息!
驚鴻若未死,必得如她與蕭翊一戰後遁入深山瀑底或隱入深洞,方能完全掩去氣息。
但屋內臥榻上的驚鴻,在她那道九重真元的壓制下,已然氣息全無。
雷動或還會有懷疑,但衛希顏卻悠然立於庭院賞月,全身氣勢似出似隱如有實質,哪有半分曾為驚鴻療傷耗了真氣的樣子?
雷動不得不信!
***
她耳邊聞得衣袂風響。
俄頃,鐵子身影掠到院內。
“衛師!”
衛希顏悠悠笑道:“告訴你家宗主,我殺了雷夜雪!”聰明如可秀,必能領會她話中之意。
鐵子眼底頓然掠過驚色,轉瞬應諾一聲,飛身離去。
***
暗處也有一人悄然離去。
衛希顏唇角勾笑,卻未立刻入房,仍然悠立在院中賞月,極有興致。
又過了一刻鐘後,她神識中再度察得潛去復至的雷動氣息。
她眼眉斜斜一挑。
早料得雷動此人疑心甚重,必會去而復返再度探查,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在院中悠悠然又立了半刻,直到確定雷動離去後再不會返回,方閃身入得房內。
*********
衛希顏走近榻邊,凝視榻上蒼白容色的女子。
雷動的絕情斬真氣已被九重真元壓制,但驚鴻自己的真氣也同樣被壓制,無法行功自療。衛希顏若不催動鳳凰真元化去驚鴻體內的絕情斬真氣,這蒼白孤清的女子將看不見明晨的日出!
她和名可秀的約定是驚鴻撐過三日便救,這僅僅是第二天!但她既然出了手,便要出手到底。
只是,這救人麼,不能隨便救。既要救得安全(不能救出只白眼狼),還要救得有價值(不能白救)!
衛希顏眸子轉動,笑得詭異。
她微微俯身,突然出手如電,抓向那女子蒼白手腕。
***
蒼白的手指依然有力,即使昏迷沒了知覺,依然攥緊劍鞘不松。
因衛希顏的突然欺近,蒼白皮膚下淡色的青筋倏然跳起,顯是不習慣被人如此欺近握劍的手,生出自然的反抗!
衛希顏眯眼一笑,果然是劍客中的劍客啊!
她搭住她的腕脈,催動葉清鴻體內的鳳凰真元,如春雨潤物般,緩緩浸入那一團凝如實質的絕情斬真氣。
***
漏壺的細沙簌簌流下。
半個時辰後,衛希顏停運真氣,右手卻改搭為握,掌心握住葉清鴻的左腕,真氣如火烙上。
榻上女子頓然醒來,被制左腕本能抽手,卻只覺如鉻鐵般灼燒,幾疑滋滋青煙騰出。
她如籠寒煙的眉角僅淺淺動了動便復平靜,孤清絕美的顏容依然冷寂如故,似乎正被烙鐵灼燒的那一隻手,不是她的。
這女子果然硬氣!衛希顏暗贊收手,清透容色卻未露半分欣賞,問話單刀直入:“葉清鴻,雷動為何殺你?”
她淡唇微動,音色仍然清冷而乾脆,卻回了句讓衛希顏皺眉不解的話。
“先父葉臨風!”
若換了名可秀在此,聽得這話時,必能推測出七八分。
但衛希顏這半拉子的江湖人對中原武林的人、事並不熟稔,哪知曉葉臨風是何許人物?銳利的目光卻捕捉到這蒼白顏色的女子在提起她父親時,煙籠眉間浮過的一絲淡淡挹色。
衛希顏挑唇,“葉臨風很有名?”
葉清鴻抬了抬寒眸,似乎對衛希顏的“不知”微有詫色,隨即清冷眉間又似浮現一抹悽嘲,轉眼即消,道:“先父曾有名號,百知秀士。”
百知?衛希顏笑了笑,“你父親很博學?”
她微微點頭,“先父琴棋書畫、醫巫卜筮、天文地理、機關營造……幾乎無所不知!”語氣中隱有傲然,卻又透著幾分寂寥。
衛希顏心忖這般人物倒能與可秀母親一較高下了,但可秀並未提過,豈不奇怪?
那蒼白容色的女子忽然雙肘一撐,直身坐起,腰腹處上了藥的劍傷創口頓時崩裂。她的內傷又只被衛希顏治癒一分,這一動作雖簡單,卻幾乎用盡她全身之力,攥住劍鞘的左手青筋更是一陣促促跳動,幾疑掌紋鍥入到鞘面。
衛希顏皺了皺眉,眸子掃向滑落下來的錦衾,再掠過她的腰腹,那處又浸出血色的溼意。衛希顏嘆氣,可惜了她的傷藥啊,正想笑諷兩句,卻驀地心中一震。
那女子孤直坐在榻上,青絲散落頰旁,容色蒼白無血,纖纖身子映著清冷月光似透出無邊蕭索,又似說不清的寂寥,唯有握劍的左手依然蒼勁有力,就彷彿寞寞世間唯得她的劍入眼入心。
她看了衛希顏一眼。那一眼,讓衛希顏心中一寂。
她垂頭,左腕抬起,橫劍於身前,右手自劍鞘上一寸一寸撫過。
劍鞘已經很陳舊,應是跟隨了她很久。鞘是清貴淡雅的花梨木鞘,卻因為用得久了,淡雅的木紋已被磨得蒼礪如古銅。左手掌常握鞘的地方,更因日復一日的練劍汗水打溼,被浸染成一片蒼褐。
“這劍鞘是先父之物……”她道。
“先父生前與人比劍無數,斷劍無數,唯有這劍鞘始終保得完全。”
她想起父親病危時,家中唯一值錢的只有這花梨木精雕的劍鞘,她偷偷拿去典押換回錢買藥——父親知後卻一把摔了藥湯,大笑幾聲,又痛哭幾聲,漚得幾口血亡去!
她不由低低吟唱:“落日樓頭,斷鴻聲烈,孤劍折腰。英雄望斷天涯路,恨膺胸,志未酬……”寂冷的音色添了一分悽清,曲中英雄落魄悲恨之意,令人聞之哀痛。
衛希顏聽這孤清冷寂的女子低低唱來,清絕的顏容卻漠色如故,似乎唱出這悽恨之曲的不是她,而是別人。衛希顏不由暗生嘆惜。
她唱完,忽爾抬頭,淡笑,“這是先父所作。”
她冷漠面容對上衛希顏探究的眸子,道:“先父一生通曉百家,所痴卻僅為劍道!然因心思過雜,反而無法專精劍技,一生向人挑戰無數,卻無一不落敗,斷劍受辱!”
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這葉臨風也偏執得很!衛希顏心道。
“先父落魄江湖,受盡冷眼;母親也因窮困積勞成疾,不治而去,先父引為恨事,更為憤楚……”
她突然猛咳不止,蒼白麵頰激起兩團紅潮。
她傷勢僅被治癒一分,心緒波動下氣息不由紊亂。衛希顏右手按上她肩,輕輕一拍,鳳凰真氣拂入,柔如春風,撫過葉清鴻的肺脈。
她閉了閉眸,吸口氣,調勻氣息,又道:“先父一生劍道無成,卻教了個有為的徒弟……”
“林昆闐。”她說到這人時語氣略頓,音色依然寂冷無波,撫著劍柄的右手卻突然緊了緊。
衛希顏眸子微凝。林昆闐?這名字她似乎在哪聽過?她驀然回想起來。
驚闕劍林昆闐——十多年前,據說劍技僅次於雲家驚天一劍的絕世劍客。衛希顏在“迎娶”帝姬的新婚之夜曾與秦無傷在陳襖巷力戰,事後就是被宋之意以“驚闕劍林昆闐決戰焰刀神郎殷闕墟”的流言進行掩飾。
葉清鴻說的林昆闐,就是那個林昆闐?
“驚闕劍?”
葉清鴻默然。
衛希顏道:“你父親有林昆闐這麼個徒弟,也當瞑目。”
葉清鴻驀地抿唇,清冷眸子遽然泛出冷利光芒,“林昆闐,他不配!”
“……先父為他傾盡心血,傳授百戰心得,他卻嫌師父的百敗名聲丟他臉,劍道大成後竟羞於向江湖同道說出拜師於百知秀士門下!如此不義無恥之輩,豈配為我父親之徒!”
衛希顏挑了挑眉毛,“據說林昆闐多年前失蹤,莫非是你殺了他?”
“背師之人,罪誅無赦!”
她語聲絕冷肅殺,眉間倏然浮現一抹痛色。
林昆闐死前的狂笑又猝然響在耳邊:……打敗我的是雷夜雪,驚雷堂雷夜雪,不是葉清鴻!哈哈哈……你是他女兒,不是兒子!葉臨風九泉下也不得瞑目……哈哈哈……
那笑聲如針般刺入她心底,一俟黑夜便悄然浮現,狠狠刺她一記,酸楚澀麻。
她始終、只是父親的女兒!
清鴻、清鴻,焉非吾子?天絕我葉臨風啊!父親哀悽長嘆。
葉清鴻右手青筋勃然跳動,不過數息,又平和下去,容色漠漠。
***
衛希顏忖思片刻,約摸把握到了葉清鴻提她父親之意。
“你當初投效雷動,是為了殺林昆闐?”
“這是一個約定!”
葉清鴻閉眸,又睜開,“先父十年前去世。我與雷總堂定下約契,他傳我武道,我為他效力十年!”
她抬起眸子,“到得正月十五,十年約契已結。”
衛希顏心想雷動當初必是看中了這女子的驚人天份,遂起了愛才用才之心,方和一孤女定下契約!
但這女子的天賦更勝雷霜、雷御,超過雷雨荼,雷動老謀深算,怎不直接收她為徒?或如雷霜般收為驚雷堂弟子?——自可禁錮這女子一生,而非十年!
“我是葉臨風的女兒!不姓雷!”她道,蒼白的雙唇抿直如劍,“十年約滿,再無雷夜雪!”
十年後,她要以葉臨風的女兒身份揚名江湖,為父親洗刷恥辱,豈可為驚雷堂弟子,一生受絆?
衛希顏弄清她與雷動的糾葛後,對這女子更是志在必得。
她忽然笑問:“你為何到國師府?難道篤定我不會殺你?”
葉清鴻卻抬眸反問:“那日,為何留手?”她問的是密林那一掌。
衛希顏眸子動了動,似溢位一抹柔色。未等葉清鴻看清,她已眯起眸子,似笑非笑道:“人之際遇,自有緣法。”
“密林對你手下留情,是因當時心境;你豈可篤定我今時心境仍如當時?”
葉清鴻漠然道:“我與雷總堂約契已結,兩不相欠。若要死,便死在你手,也算還了當初欠你的那一掌之情。”
“你倒是個不願欠債的。”衛希顏笑。
葉清鴻抿唇。
她想起父親生前窮困潦倒,屢屢被人追債追的顏面全失,鬱鬱長嘆:清鴻,欠什麼也別欠債!——人情債比起銀錢,豈非是更難還的債?
***
衛希顏忽然嘆了口氣,袖子一展,竟施施然在榻邊坐了下來。
葉清鴻後背微縮,無論作為刺客還是劍客的習慣,她都不喜與人如此接近。
衛希顏狀似沒看見她的動作,清眉緊蹙,似乎遇到極大難題,嘆道:“葉姑娘,你的傷只愈了一分,若不繼續療傷,可能撐不過四更……但雷動留在你體內的真氣非同小可,若要完全治癒,我幾得耗去八成功力,方能煉融絕情斬……”
“一命,三年。”葉清鴻驀然截斷她的話,語聲乾脆。
衛希顏眸子微閃,看來這女子早有準備,欲以三年效命換得一命。果然,已習慣了交易麼?
她笑眯眯道:“雷動指點你劍道,便換來你十年效力;我救你一條命,卻只換來三年!葉姑娘,你有些厚此薄彼呀。”
葉清鴻眸色平靜,音色寂冷無波,“孤鴻一隻,命有何貴?”
這意思莫不是,在她心中,命不如劍?換句話說,劍道更甚於她的性命?所以當年雷動指點她劍道大成,比起今日衛希顏救她一命的恩情更重!
衛希顏笑得絢豔迷目,她忽然貼身湊近,幾與葉清鴻臉臉相對,清淡蘊香的氣息撲在她的唇邊。
葉清鴻呼吸一滯,禁不住脊背向後一仰,頓時向榻上摔落。
纖柔的腰卻被衛希顏攬住。
陌生而灼熱的氣息隔著衣衫透入,葉清鴻顫了下,握劍的手陡然攥緊。
衛希顏知她身為劍客的習性不喜人接近,卻偏偏故意欺近她,讓她心理上的那根弦繃得更緊。
人越緊張,思慮就會越亂。
她唇角勾起,邪魅一笑,“葉清鴻,我們來做個交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