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13計中之謀
113計中之謀
建炎二年正月二十三日,《西湖時報》醒目報道雷夜雪之死,證實了從昨天起就在臨安城沸揚相傳的訊息。
雷動是在當天下午看到這則報道。
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慢地將報紙對摺、斜折、再側折……看那樣子似在折一隻紙鳥。他那雙比尋常男子更寬大近一半的手做起這種細緻活來竟也靈巧無比,手指翻飛間帶著種奇特的韻律,和諧而又悅目。
雷雨荼跽坐在矮几後的柔織蓆上,蒼白端麗的眉間微有詫色,卻只專注凝視,靜靜等候。
未幾,一隻雙翅揚展的飛鴻立在雷動掌心。
“吾失算了!”
雷動終於開口,聲音低緩沉和,語氣裡卻並無失算後的頹敗懊惱,彷彿方才所說的只是一樁平常事情。
雷雨荼卻聞聲一震,“雷師,您是說夜雪未死?”
雷動軒眉,“雨荼,名可秀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雷雨荼心智了得,僅略一沉吟就將雷動話中未盡之意想得通透。
《西湖時報》將夜雪之死歸為雪陰教餘孽陰謀刺殺國師衛軻,這就相當於證實了驚雷堂血雷檄殺令的真實,徹底洗清了雷師在西湖事件上的嫌疑――但,以名可秀一向對敵的雷霆狠絕手段,又怎會突發好心這般配合?
除非,雷夜雪未死,這則報道是一個交易――
意味著一切皆隨夜雪之死湮滅,世上只有葉清鴻!驚雷堂若站出來指證葉清鴻就是雷夜雪,那麼名花流也必將雷夜雪曾經奉命刺殺的人物抖露出來。如此,葉清鴻固然會被大宋朝廷與江湖所不容,但雷師的名聲也必受損!
雷雨荼撫胸蹙眉低咳一聲。
這交易,雷師必允!
雷動忽然縱聲一笑,濃眉斜豎如刀,一揚手,掌中紙鴻飛射出去,斜直穿過太師府書閣的雕窗,直衝上半空,高高落在院內蒼翠的柏枝上。
雷師果然決定放手!雷雨荼暗敬,拿得起放得下方為一世雄傑。
雷動猛然迴轉過頭,氣度雄渾睥睨,“雨荼,此次拿下雪陰教才是吾等謀劃之關要!”他負手走到窗邊,聲音威沉,“越襄可招了?”
“他骨頭再硬,也挺不過今晚。”雷雨荼語聲雖淡,卻帶著無可置疑的篤定。
越襄一招,就意味著雷火霹靂彈到了手!
這是一個連環謀。
就在成絕涯率領雪陰教高手襲亂西湖時,雷暗風領驚雷堂一百弟子突襲了雪陰教的老窩天山總壇。
成絕涯一向自恃他的聖教地處崑崙絕崖的秘密雪谷,無人可探知它的位置,卻不知驚雷堂早在十年前就派出幾名奸細滲入,其中一人暗伏七年終於獲得信任出谷執行任務,從而知曉雪陰教總壇的出入秘道。
驚雷堂獲得秘道地圖後卻一直按兵不動,就是為了等待一個最佳時機!
雷師以虛空劫天璧為餌,設的是一個連環計中計,誘成絕涯傾巢而出,為的是破入雪陰教生擒隱匿於崑崙聖山的越襄――楚州越家的嫡系傳人,這世上唯一掌握雷火霹靂彈製作方法的人。
這番謀劃雖未能除去夜雪,但核心目的已達到。
這一局,他們並未輸給名可秀!
雷火霹靂彈,比起十個雷夜雪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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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二月初一日,南廷武學在潭州正式開學。
武學矗立在湘江之畔,佔地三百餘畝,整體的建築色調以紅、黃二色為主,紅色象徵鮮血,黃色象徵國土,隱寓軍人以鮮血捍衛國土。
整座校舍秉承衛希顏的構思,講堂、齋舍均建為磚瓦結構的雙層木樓,形如“日”字,沒有繁複的雕飾和秀致的婉約,風格簡潔明快,佈局如軍營,整齊肅然。
潭州知州劉一止應邀出席武學的開學典禮,他僅帶了一名州衙的長隨,策馬沿江畔疾行,還未近得大門,就已被矗立在武學正門外的高大彩門吸引。
彩門通砌鐵灰色的琉璃磚,形如鐵鑄,沉渾堅硬。兩道彩門的門柱頂端左為雙刃戰斧,斧柄上刻字“華”,右為方天畫戟,戟尖鐫刻“夏”。
劉一止馳近,看清後不由吟道:“《尚書》曰:‘冕服華章曰華,大國曰夏’;《左傳》亦曰:‘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故我中原為‘華夏!’”
那長隨眨巴了下眼睛聽得似懂非懂,但知州大人口中的“中國”二字卻是聽得清晰,立即殷勤應道:“大人,這斧和戟的背面也刻了兩字,斧背為‘中’,戟背為‘國’,合起來恰是大人所說的‘中國’!”
劉一止微微一怔,隨即捋須點頭,“我中國以服儀典美為華,以文明興盛為夏,華夏中國、中國華夏,豈是党項女真等蠻邦可比!這四字喻義深遠,刻得好!”他一連道了幾聲好字,語氣中有著江南士大夫特有的清高矜貴。
那長隨雖未聽得盡懂,卻也知道中國和華夏都是指大宋,點頭應是,又指著門柱道:“大人,這上面是國師親題的對聯。”
二十個大字色澤硃紅,筆勢挺峭峻刻,威凜之氣撲面而出――
“貪生怕死莫為武將,求官慕財恥為軍人!”
“橫批:精忠報國!”
“好!”劉一止念畢不由直身喝采,他素來性堅敢言時弊,忍不住振鞭慨嘆,“倘若我大宋文官不愛財、武將不畏死,又何致招來靖康之禍?”
長隨在馬上躬身道:“大人為官清廉,是我潭州萬民之幸。”
劉一止卻嘆息一聲。天下州縣何得潭州一州?南廷初立雖然銳氣新風已顯,但官場貪腐積弊日久,已成禍國之惡疾,他曾兩度上書政事堂澄清吏治,卻也只得丁相公幾句溫言勉勵,並無任何整飭動作,讓他如何不憂?
劉一止揮鞭打馬策入彩門,馳入麻石鋪砌的平整寬道,道旁兩側搭有廊棚馬槽。
長隨驅馬趕上,道:“大人,請在此處勒馬。”他手中馬鞭指了指道旁豎立的一塊石碑,上有漆刻大字:車馬止步。
“據說這是國師的意思:無論來者何人,皆得步行入校!”
長隨見知州大人皺眉似有不悅,趕緊解釋。他自然不能領會衛大國師立碑的背後含有“軍隊不分階層”的深意,劉一止卻若有所悟,不由對這位傳聞中的國師樞相又多了幾分贊慕。
他翻身下馬,由長隨將馬拉到廊蕪拴系,徑自負手打量武學正門。
門楣極其高聳,劉一止不得不退後幾步方能看清,入目是一片恢弘肅穆的黑色。整座大門均以黑色的大理石構建,兩側的門柱形如擎天利劍,高插雲天,望之生峻。
門楣的正上方,雕立著一隻黑色蒼鷹,五爪硬如鐵喙,雙翅展飛,一雙眼珠銳氣逼人,盡顯高空俯瞰的霸氣。
門楣的匾額上,以鎏金字凸刻著武學校名:國防軍軍官學校。
字是沉肅莊重的顏體,與彩門上那副峭拔峻刻的對聯大不相同,但劉一止仍然一眼認出是衛國師親筆題跋――筆鋒中蘊含的那股威凜鋒銳的大氣,如出一人。
“國防軍軍官學校……國防軍……”劉一止在心中反覆吟念,捋須若有所思。
他是徽宗宣和三年的進士,七歲能文,從童子試入太學,也曾去過武學訪友,只覺無論是東京的太學還是武學,與眼前的“軍官學校”相比,似乎有某種奇特的差異,不僅僅只是外觀的不同……
似乎是一種,內在的、躍動的什麼……
劉一止沉思下緩步向前踱去。
“請止步!”門口挺立的持戈衛兵軍容嚴整,抬臂於右胸行了個軍禮,語氣嚴肅卻不失禮節,“請出示證件!”
“證件?”劉一止皺眉,什麼證件?難道要他向一位軍士出示印章?這時長隨已係好馬從廊棚邊趕過來,提醒道:“大人,您的邀請函!”
劉一止眉宇頓朗,從袖中拿出那道硃紅邀帖遞給長隨,長隨雙手執給衛兵。
那軍士細細看過兩眼,收戈退後一步,神情嚴謹從容,似乎絲毫未被邀貼上權知潭州的官職震住,右臂向內一伸,道:“請進!直走右轉百步即為典禮校場。”
作者有話要說:
前夜青西書房因意外著火,幸得及時發現撲滅,滿目狼籍一片烏黑【嘆氣】,目前正在收拾殘局中……恐會影響更新,此章內容本為火災前所寫,估摸著這幾天暫時無空再寫,先放上來吧……再度撫額【這個月是悲摧的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