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79楓閣議事
179楓閣議事
皇城。
新皇城的三省六部新官署建在麗正門之東,三省官舍縱向毗鄰,南為尚書省和六部,中為門下省,最北為中書省。因臨安城南北縱長而東西狹,形如腰鼓,故而皇城也是南北長於東西,三省官署便依南北縱深而建,院署進深內多建樓閣,節儉空間。
中書省的省署是三間兩架的院子,“間”指坐北的正房,“架”為進深。第二進的院中起了一樓,樓體以磚石構建,漆色如楠木,襯以懸山頂青黑瓦,雅貴莊樸並顯。
政事堂即在此樓。樓為雙層,樓上以外繞遊廊連通四面閣子。北面為宰相處政的議事正堂,房間窗戶安的玻璃,明亮軒朗。
門口垂著石青越錦簾,富麗不及蜀錦,雅緻卻勝三分。屋內東西壁角各有香案,案上的白玉四足麒麟香爐裡炭烤棋楠香,溢位滿室清朗。正北置著烏檀底座屏風,寬三丈餘,屏面襯素絹,以玄色絲線繡著州縣輿圖,在瓊州之南又以藍線繡了兩弧圈,圈內墨注:“瑞宋州”“華宋州”;除此外,絹圖下端仍留著大幅空白。
屏風前是一張烏木寬案,造型古樸,黑漆透亮的色澤更顯莊重。書案上各類文牘疊放整齊,筆筒、硯臺、鎮石、筆架、刀紙等無不擱放規整,顯見主人是個嚴謹有序的性子。
書案正中正攤著一份紫綾裱面的奏本,紙為潔白堅韌的宣貢紙,一行行端法有度的小楷隨筆落下,行雲流水般無半分停頓,可見書奏者心有定案,落筆不疑。
約摸兩刻後,丁起提筆落下最後一行,吁了口氣。擱筆輕吹墨跡,待墨幹後,他合上攤開的奏疏,摺疊起來形如折本。
這名為“摺子”的新章本先是樞密院提給造紙局訂製,在樞院內通行,後被中書引至三省,稟皇帝允准後,折式章本遂成朝廷定製,造紙局由之可儉省單張訂線的人力成本。
丁起重新提筆蘸墨,在紫綾裱面的題行處書下:《三省改制疏》。才剛寫完“疏”字,侍立廊下的宰相傔人走近簾幕稟道:“相公,吏部李尚書求見。”
“有請!”丁起不慌不忙地擱筆。
李綱穩步踏入,長身揖禮,“下官參見相公。”
丁起右手平抬,溫和笑道:“伯紀兄,請坐。”
烏木案下的兩側各擺放了六張烏木直背椅,供宰相與朝臣謀事。李綱在左首第二椅坐下,目光恰好掠過案前的奏摺。他識得倒書字,何況題本是端正的楷體更易辨識,當即心頭一震。
兩人寒暄幾句後,李綱道:“記得丁相當年曾道:整飭吏治,肅正綱紀,此正為李綱之志。此前,兩淮肅貪雖有成效,然為任者三年期滿遷轉又如何?其他諸路亦然。下官以為,清治不當在一時,應在時時,除選官宜慎外,更要持嚴官員的升遷,無善績者必得黜落,不可姑息。由是,為官者心存戒懼,方能清明守正、恪勤為公……”
他袖出一本摺子,“這是吏部擬的《守令考課改制疏》,提請中書相公議。”
守令即州守縣令的合稱,考課即年底考核,宋制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州縣長官的年度考核條目有七項,總括為“四善、三最”,四善為:德義、清明、公平、恪勤;三最為:治事之最——獄訟無冤案、催稅不擾民,勸課之最——農桑墾植和水利興修,撫養之最——除匪盜、濟貧窮、黎民安居樂業不流移。依這七項的考核,將州縣長官定為“上、中、下”三等,三年任滿後予以升、降或平遷。
丁起接到手中厚厚一沓,顯然用了折本裡幅制最長的,便不急著看,拿起側幾的銅鈴搖了一下,這才翻開摺子。
頃刻,宰相傔人端著黑漆線雕描金茶盤進來,給吏部尚書椅前的茶几擺上今春剛進的早茶,躬身退卻。
李綱目光再次掠過書案上的《三省改制疏》,忖度其中的內容,以及當下三省的弊病。不覺想得入神,倒將自已的摺子擱到了一邊。
丁起一邊看著摺子,一邊回思起名可秀在楓閣論說的當朝官考之弊。
大宋官員的考核總起來說分為“述職”和“考課”,前者為自述其績,縣令的述職報給郡守具評,郡守的述職報與本路轉運使具評,評出等級後報給吏部,吏部再作磨勘,即審查複核。
但州縣述職往往虛報治事績效,或只寫勞績,不記拖欠等等;而吏部的複核又易流於形式。譬如“德清公勤”這“四善”不好考,而“治事、勸課、撫養”這“三最”除了農田增闢、和戶口增減有戶部籍冊可查外,其餘多難查實。
對此,名可秀道:“……吏部考課,到後來已是循年資而論。因績難考,而任官的年頭卻是擺在明處的,且年資長者被升遷中外少異論,又不得罪人,吏部何不樂得輕鬆?因是,無能者可熬年頭到高位,而有能者卻因年資被壓下……吏部考課要改,首要便得改了這論年資之弊。”
她語帶嘲諷:“地方考課,以轉運使評守臣,守臣評縣令,這些地方考課官大多舒服躺在自家衙門裡,哪清楚底下縣治的好壞?或者有些守臣連治下縣的方位都還未弄清楚罷?
“……且不論上官評屬臣,同為地方治事,孰肯破情面、秉至公?其中更有鑽營奔走、行賄買等的,其舞弊事難以道盡……不獨如此,因利益而結黨營私,互相遮掩打招呼的,亦不在少數。”
李綱在章折中也尖銳指出:“朝廷考課多行姑息之政,當罪不罪,當謫不謫……”州縣只要不捅出朝廷盡知的大簍子,守令一般都能順順當當的按序升遷他任。“……由是,持僥倖之心虛報政績者愈眾。”
縱覽李綱的章折,貫穿兩大原則:一是申嚴,即從嚴考課;二是監察,即地方除轉運司考評外,另以路級三司(提刑司、常平司、安撫司)和當地武安軍提側評,以備吏部參考;又以御史臺在各路的監察御史為督核,數管齊下,並提考課案,歸總吏部磨勘。
下朝班後,丁起揣著這份章折去了楓閣。作為政事堂的宰相,他有自已的打算。
***
楓閣內,名可秀正在聽今科知貢舉的禮部侍郎稟報進士科春闈之事。
“……今科共取了五百四十七名貢士,兩浙籍、江西籍、荊湖路舉子上榜人數居前三;另外,福建籍的舉子有五十七人入榜,為歷年之最。”
名可秀一笑,道:“楊龜山、羅豫章、李延平三位程門儒者相繼在福建設館授學,往之求學者眾,受此影響,福建路的書院之風較往時為盛。”她說著想起希顏說的名人效應,隨口笑道:“此即名士效應。”
宋之意不欲誇大楊時、羅從彥和李侗師生三人在士林的影響力,道:“雖說有楊龜山等人的帶動,但更與朝廷的南遷大有幹係。譬如市舶司所在的泉州,受海貿影響歷來仕風不振,今科竟亦有五人上貢榜,當是朝廷定都杭州後,鄰近京師之地的影響。”
名可秀說這話卻不是為了誇楊時三人,她道:“朝廷每年有勸農制,禮部亦可興勸學制。”
宋之意神情一怔,“地方州縣寫勸學篇?”心忖州縣長官躬耕田地的勸農儀式早已荒廢,而守令書勸農篇也多為應制文章,走過場罷了,這勸學篇又能起甚麼用?
名可秀道:“這勸學是勸士商興學、辦學。朝廷雖在州縣設有州學、縣學,但官學畢竟是少數,有名額限制,育才不能遍惠地方,必以私學為補。地方上致仕官員多,其中不乏有才學者,亦有因種種緣由未中進士的文人,這些都是興學的師資;且地方豪富者不缺錢,卻缺了名望和地位。朝廷可出鼓勵興辦書院的詔令,凡富者出錢辦學的可免部分商稅,同時州府贈匾額嘉獎其德行,以此鼓興私學。”
宋之意忖思一陣,道:“此法確是好!不過,亦有樁為難處。商賈圖利,辦學恐良莠不齊,或學費高,或教學低劣,反壞了私學的風氣。”
名可秀笑道:“這確是一弊,是以禮部必須立《興辦私學法》,一則規定書院山長必須是士籍,出資者不得兼任私學職事;二則,商人辦學必須在官府籤立辦學條約,條約要約定辦學的啟動銀錢為多少,今後每年投入的辦學錢額為多少,除非官府宣告書院停辦,否則商人不得中途停資——此約可避免山長為書院的經費而受制於商富。
“另外,要規定辦學的前三年,出資的商富不得從書院獲利,學生束脩盡歸於書院;至第四年,若無虧蝕,方可逐年返利給出資者——首年不得超過出資的三成,次年不得超過五成……你們核算後確立細節,原則是不影響書院的發展。”
宋之意心頭略一計算後,笑道:“如此,商人興學不僅無利,反而可能是填錢進去。”
名可秀面色冷然,說道:“辦學自然要有利可圖,不然如何吸引得來商賈之輩?但這利絕非銀錢之利。因錢而辦學者,寧缺不可取之!”能有錢辦學的豪富之商,圖的也不是收那學費之利。
宋之意微笑點頭,宗主的意思是找那有錢辦學的,而不是為錢辦學的。
名可秀沉吟道:“僅僅是這樣,還不足以鼓勵私學興盛。太宗至仁宗年間,朝廷曾對有聲望的<B>①38看書網</B>、賜匾額、賜學田,並召見德望山長、封官嘉獎,使白鹿洞<B>①38看書網</B>院、石鼓<B>①38看書網</B>院、太室書院聲聞於天、風化於下,私學因之大興。”
禮部侍郎也清楚這段書院興盛史。其後,因書院盛於官學,朝廷自慶曆四年起,先後大興官學,頒佈詔令,如:規定應試科舉者須在官學讀滿三百日;神宗時實施太學三舍法,以官學的考試升舍取代科舉應試。這些詔令無疑將士子推進官學就讀,對民間書院是一個沉重打擊。
在當時官府眼中,各地應有州縣學,卻不一定要有書院,因而索性將書院改為州學。
譬如,學佑三年(1036年),衡州官府便將私立的石鼓書院改為州學。就連天下四大書院之首的嶽麓書院,也差點被改作鼓鑄冶煉所,僥倖得存;後來朝廷行“三舍法”,潭州官府便在嶽麓書院外又設湘西書院,以潭州州學、湘西<B>①38看書網</B>院為官學三舍,學生依太學升舍之法遞升,由此將嶽麓書院與州學“合而為一”。
因朝廷興官學抑私學之策,民間書院興辦漸頹。有些書院因無人為繼而廢棄,譬如宋初四大<B>①38看書網</B>院(應天書院)在創學者戚同文死後,其子孫便把屋舍入官,從朝廷換取官職而不是繼續辦書院。
時人道:“書院至崇寧末乃盡廢。”當然北宋書院並未“盡廢”,且數量仍然有所增加,但確實是沉寂了。
名可秀皺眉,“官學當興,私學卻不應抑,此二者並不相悖。朝廷持政者有種謬誤觀,以為甚麼都要烙上‘官’印才好,茶場鹽場要官府榷易,學堂要官學……卻不知天下之大,單憑朝廷之力,豈可完全擔負?只知捏在手心掌控,卻不明放手借財借力的道理!”
宋之意撇撇唇,道:“恐怕不是不明,而是害怕。”害怕私學更盛於官學。
當年潭州行“三舍”,以嶽麓書院為上舍,而州學卻為下舍,便可見書院的教學素質已遠勝於州學之上;長此以往,朝廷能不擔憂麼?慶曆之後,趙宋皇帝幾乎無一對<B>①38看書網</B>、贈額、贈田之舉,便是持了抑私學的態度。
宋之意想到這,眯眼笑了笑,對主君提議道:“朝廷若對鳳凰<B>①38看書網</B>……贈學田,並賜尹山長國子監博士的虛銜,便是對私學的鼓勵,且以鳳凰書院地處京師的號召力,其影響必遠。”他本想還說贈額,話到嘴邊又改了,心道趙官家那筆字較衛國師的差遠了,匾額也甭換了。
“此舉可為。”名可秀點頭贊允,又補充道,“贈賜之行宜在朝廷頒佈興辦私學的法令之後。”
宋之意哈哈一笑,瀟灑拱手,“諾!”
說罷籌思已久的私學教育,名可秀又回到春闈之事,問:“省榜可有值得關注的人才?”
宋之意道:“此科禮部試的策論有二題:一為‘從兩淮肅貪論吏治’,二為‘由兩淮旱事論時政’,有四名考生的策論頗有稱道處。”
他拿出譽抄的兩題八份策卷,先呈上四份,“臣等四名主副考官閱卷後,評出了前兩名:頭名省元是錢塘籍張九成,第二名為潮州籍王大寶。”
名可秀先看張九成的策卷。
“……官員治貪無監督不足以成事,須立中央和地方連成一體的監察官署……中央設廉政臺,如同御史臺位於三省之外,雖政事堂亦不可干涉;州府設廉政司,不拘於路州長官,獨行廉政監察職……”
她眼中漸流露出讚賞,誰說士子無能人,端看朝廷有無簡拔人才的魄力罷了。若貢試不敢出這等針砭時弊的策論題目,又如何試得出真金實材?
繼而,她閱王大寶的策卷,秀眉不由微蹙。
該名士子逐一批判吏部考課七項設的大而不當,譬如“獄訟無冤”這一項,守令為得上等評,往往不接訴狀,每有民至衙前呈狀,必以亂棍打出——沒有訴訟,自然就沒了冤案。王大寶在策論裡憤而寫道:“此豈為無冤耶?民有冤無處申訴,此即為天下之大冤!”
他在另一策題中揭露官員如何治事和應對考績:“……朝廷每行一事,必先付監司,監司再下達郡守,郡守再至縣令,各將下達手續辦妥後,卻不向下過問朝廷策令給黎民有無帶來實惠?……往至後來,無論朝廷頒下何等良法,天下人均知不過虛設空文,皆因上不問下,而下情亦不能上達。此種欺罔誕謾之弊至今不能革除,朝廷監司和地方州縣,皆是如此。上下各級官員只圖應付當前,臨到檢核之時,便拼湊虛報政績呈報……”
名可秀看到這微微頷首。僅由此論,便可看出這王大寶不是空談,必是對官員治事有深刻體察,方能寫出這般觸及真實的犀利文章。
宋之意又呈上另兩人的策卷,道:“臣等在取第三名時卻有些躊躇了,於廬陵胡銓與婺州鄭剛中二士子間,頗難決斷。”
“哦?”
名可秀拿起放在上面的鄭剛中的策卷,閱畢道:“鄭剛中首題論吏治的策答言辭慷慨,但稍嫌空泛,然第二題卻出彩——《因兩淮賑災工事論朝廷以工代賑擴修官道策》,其思大膽,卻不乏論據,顯見遊歷過四方,於修路頗有見地……”
她擱下後,又拿起胡銓的首題策卷,不由笑了。
該名士子竟敢大膽批駁朝廷的“離任不糾”制,道:“所謂離任後‘前事不糾’,此論謬之大矣!後任者唯得包庇隱瞞,以免責之於己……吾以為,守令為政地方,應追責到底,雖蓋棺亦不能論定,況乎離任?”最後一句的意思是,如果發現官員以前在地方任上的錯失,就算為官者已進了棺材也得清算到底。
歸總來看,張九成和王大寶的兩題策論若單看未必皆高於胡、鄭二士子,但優勢在於不偏高某一題,而胡銓和鄭剛之卻是一題出彩,另一題的策答稍嫌平平,莫怪宋之意等四考官會將張、王定為頭、二名。
宋之意道:“胡銓此卷被李尚書評為‘才思該通,文理周率’,然胡學士與朱學士二位皆以為‘今事嚴查,而前事不糾’是士大夫的仁道,胡銓的策答偏激失仁,評為‘文理疏淺’。”
宋代進士科的判詞分為五等:第一等是“學思優長,詞理精純”、第二等是“才思該通,文理周率”——這頭二等為進士及第;第三等是“文理俱通”,即進士出身;第四等是“文理中平”、第五等是“文理疏淺”——這四、五等即“同進士出身”。李綱之評即取為第二等了,而胡安國和朱震的判詞卻是取了第五等。
“……屬下傾向李尚書之評,不過與鄭剛中孰為第三名,卻有些猶豫。”宋之意拱手笑道,“尚請宗主提點。”
名可秀沉吟不語。
這時,侍立於外廊下的鐵醜傳音入密進她耳:“宗主,丁相至。”是側閣相候?還是即刻進見?
名可秀略一沉思,傳音出去:“不必候了。”抬眸對宋之意笑說:“正好,擎升來了。”
禮部侍郎微微一笑,目光略閃。
作者有話要說:補個備註:
傔人(qiàn rén):官員的差役。
宋代官員除職錢之外,還給發元隨和傔人的衣糧。如:在京任宰相、樞密使,在外任使相至刺史的,皆有隨身(侍從),其餘的只給傔人。宰相、樞密使各七十人;參知政事至尚書左右丞各五十人;節度使百人;觀察使五十人……
衣糧之外,又有傔人餐錢,中書、樞密及正刺史以上,傔人皆有衣糧,其他只給餐錢。朝官自二十貫至五貫,分七等;京官自十五貫至三貫,分八等;諸司使副等官員為九等。
宋代做官真是好啊,不但管了自家的吃穿,連侍從雜役的都包了,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