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85龍牙華表
185龍牙華表
五月的東海吹著溼潤的暖風,浪花如雪,海域萬裡,讓人望之心胸一闊。
兩艘巍峨戰艦駛出杭州灣,繞過舟山群島進入浩淼的東海,昂首向南航行。
徐靖張臂“嗷嗷”嚎了幾嗓子,彷彿是在出悶氣般。“孃的,還是這海上快活!”他大笑不止。
周圍說話的幾員水師將領互看一眼,腳下都不由往旁邊挪了挪。張公裕倒是沒往外移,卻一臉嫌棄地掃了幾眼彷彿是從牢裡出來放風的某人:真是丟人吶!
“哈哈哈……痛快!”前海盜頭子吐口長氣,豪笑道,“這京城可沒海上快活!”
徐靖右側是第三艦隊的都統制王彥恢,歷經海上風浪卻總也不黑的白淨皮膚讓他的外表更像讀書人,捋著頜下剛留出的短鬚,銳利的目光側掃左前方的甲板——水師都帥範汝為正與七八名文官指著海面閒磕,他唇邊撇過抹笑,嘿嘿道:“陛下恩賞大筆銀錢,讓臣等在京師繁華地吃喝玩樂一月有餘,徐帥還不滿意?”
徐靖歪了下嘴,心道:被人盯梢的日子有甚快活的?若不是範帥說“做戲周旋”,他早廢了那幾個鬼鬼祟崇的察子。哼了聲,冷笑道:“滿意得很!豈敢不滿意!”他微微揚高聲音,“不過這恩賞拿著實在燙手,不如早回南洋落得安心。”
王彥恢身邊站著第四艦隊都統制馮鎮,他為人謹慎細微,聞聲不由掃了一眼左前方似乎恍若未聞的那幾個文官,嘴唇朝那邊呶了呶,又向後斜了斜嘴,道:“小心隔艙有耳!”
身邊四五位水師將領都嘿哈詭笑起來,徐靖摸著下巴不屑,“那廝嚇得龜縮在艙裡不出,有甚好怕的!”
張公裕嘿哈一笑,道:“我擔心的是,那位藍押班宣旨時嚇得雙股戰戰、語不成句,有損皇威如何是好?”
他這話說得有趣,徐靖、王彥恢等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位被提及的藍押班是說內侍押班藍珪,皇帝潛邸的舊人,此次隨同水師諸將同行是往華宋州向衛希顏宣旨。
艦上眾將不滿朝廷對衛希顏的不罪不賞處置,自然對前去宣旨的藍珪沒甚麼好顏色,雖說顧忌他是皇帝身邊親近的內侍不敢當面相譏,卻都冷著張臉不作搭理。藍珪也不是愚傻的,心知此行任務不討人喜,索性留在艙中,省得出去招人眼目。
艦上同行的除了藍珪和兩名親隨小黃門外,還有除知華宋州的陳康伯、通判朱倬,以及知錄朱松、司戶洪興祖、司法李易、司理袁陵等幕職官吏十餘人。除了三名內侍不招人待見外,一干文官和艦上官兵的相處還算是融洽,不過範汝為等人心底還是帶著幾分提防——誰知道這些官員裡有沒有身負皇帝“特別使命”的?
這幾日海上都順風,兩艘戰艦很快從東海南部進入到南海領域。
海上日子單調,視野所見盡是海天水鳥,一干文官漸漸失去了倚欄觀海的興趣,回到文人的雅緻生活,或讀書、或填詞作詩,偶爾聚會起爐點茶,日子倒也過得樂哉。一些人壅堵在心底的對海外瘴癘地的害怕、擔憂、恐慌、焦慮等諸般負面情緒也在海上航行的平靜生活中慢慢消磨下去。
十多天後,當範汝為哈哈笑著宣佈“華宋州將至”時,艦上的文官們反而有一種“終於到了”的長籲感,其中,還夾雜著幾分期待,有對據說是控扼了海上香瓷之路咽喉之地的海外新州的期待,也有對那位傳說中的國師樞相的期待。
此時,距離龍牙港尚有三十海里。
一艘飄揚著“宋”字繡金團龍飛鳳旗的戰艦迎面駛上來,打著旗語讓前方戰艦停下待檢。
“這是駐華宋州水師的巡邏艦。”範汝為向走上甲板的陳康伯等文官解釋道。
兩艘戰艦減速停下,巡邏艦靠上來。上艦巡檢的武官認識範汝為,“啪!”握拳擊胸敬了一禮,按巡邏的規例恭敬徵詢幾句後,踩著長板返回巡邏艦。
須臾,兩枚煙花彈從巡邏艦上發出,“嗖嗖”飛到高空,“啪啪”爆出兩朵黃色的菊花。
陳康伯等文官驚“咦”一聲。
範汝為摸著鬍子哈哈笑道:“這是訊號彈的一種,叫‘禮賓彈’。兩枚彈表示兩艘船,黃色煙花代表來船是本國戰艦,若是外蕃艦船就用紅色煙花。”
陳康伯問道:“若是敵艦來襲,如何表示?”
範汝為咧嘴一笑,“若是敵襲,發出的就不是煙花,而是煙箭……還有其他情況,皆有不同訊號。”
徐靖嘿嘿笑了聲,道:“這訊號彈是衛帥的建制。咱們以前可沒想到,這過節玩耍的玩意還有這等妙用。憑這煙花訊號,未見敵船便可遙知敵情。除了預警訊號彈,還有指揮訊號彈,配合衛帥建制的旗語,嘿嘿,就算炮聲轟天,亦不怕指揮號令不能下達。”
陳康伯點頭笑道:“某等這一路上長了不少見識,看來這海上作戰和陸上不同,依靠擊鼓鳴金的指揮怕是行不通。”
司法參軍李易問道:“若逢夜裡或霧天,這訊號彈和旗語如何看得見?”
王彥恢回答他道:“衛帥已考慮到這點,所以又建制訊號燈指揮。”他又手指海空,道:“衛帥說,還要在海上建立燈塔,這樣商船在黑夜裡也能航行,不會迷失方向。”
“燈塔?海上能建塔?”
“不會被風浪吹垮?”
“用何物作燃料?蠟燭光豈能照遠?”
“這得花費多少錢吶!”
“用處不大……徒耗銀錢!”
文官們交頭接耳,觀其表情卻都是搖頭不信或嗤鼻不贊同。
王彥恢撫著頜下短鬚,道:“衛帥目光遠大、智略深遠,非某等能及。就說這煙花、旗語、訊號燈,某等思量下或能創出一二,卻遠不及衛帥之智,似乎信手拈來,卻建制周全。以一人之智凌於眾人之上,實為天縱英才!這海上燈塔某是聽衛帥無意說起,但彥恢愚鈍,對衛帥的構想只聞其說,卻未能領會其中深意,諸君至華宋後,或可向衛帥請教一二。”
這話明著贊衛希顏,暗中卻將一干文官都比了下去。陳康伯等人的臉色自是不太好看,範汝為等將領卻在心頭樂開了花。這幫文官,明面上和他們相談甚歡,背地裡卻說他們“粗鄙不通文”,哼,以為他們聽不見?
徐靖的話在文官鬱卒的臉上又加了一巴掌,“衛帥這腦子不知咋生的,轉得太快了,讓人拍馬都追不上……”
眾將附和:“就是、就是!”
陳康伯等文官被王彥恢和徐靖連著明嘲暗諷了一番,一時面面相覷作不得聲,又見眾將臉上都油然流露出敬服之色,均心想:傳聞衛國師在軍中威望無人可及,看來非為虛傳。
陳康伯哈哈笑了聲,拊掌道:“然也、然也,衛國師軍略之才,某等只可仰望焉。”他這話給文官們解了圍——論軍略之才,文官自然比不上樞密使。
範汝為哈哈大笑,算是將此節揭過去了。
王彥恢心道:文官說話果然既繞彎子又謹慎,陳康伯贊衛國師“軍略之才”,此為舉朝公認,即使傳到皇帝耳中也生不起風浪。
這般說笑間,戰艦已漸漸駛近龍牙港,速度放緩下來。
藍珪帶著兩位小黃門也走上甲板,和範汝為、陳康伯等人寒暄幾句,眾人都遠目眺向大宋的海外新港。
遠遠望去,五道灰白色的平臺宛如五支長板,從陸上直直伸入海中,方便吃水深的海船直接泊靠,省了近陸水淺的纖拉,也更便利貨物上下。
陳康伯等文官見識過京城的江岸碼頭,也是用水泥混凝土這般構建,對此無人作驚異之態,然而當眾人望見矗立在碼頭後面的通體潔白的高大石柱時卻都“咦”了一聲。
“這是華表?”有文官脫口撥出。
“是華表。”通判朱倬點頭肯定,笑著說,“建在碼頭倒是少見。”
知錄朱松笑吟道:“伐竹為橋結構同,褰裳不涉往來通。天寒白鶴歸華表,日落青龍見水中……合歡卻笑千年事,驅石何時到海東。”
一干武將聽得雲繞霧繞,暗裡撇嘴:這文官就是酸,看啥都有詩興。
周圍的文官卻都知道這是杜甫的詩。司戶參軍洪興祖笑道:“杜工部詩中的‘華表’是說橋柱——這華表建在碼橋之後,莫非是作橋柱之喻?”
司法參軍李易眉毛一揚,道:“杜工部詩中道‘日落青龍見水中’,典出《朝野僉載》——記曰:‘東突厥可汗默啜破趙州,欲南下趙州橋,馬跪地不進,但見青龍臥橋上,奮目而怒,突厥懼而遁去。’這華表若出於衛國師用意,某以為應是立威海外、震懾胡蕃之意。”
他說著,目光看向範汝為。
範汝為摸著絡腮鬍子點頭,道:“某等赴京時這華表還沒立好,聽衛帥說過。從基座到柱身全是用大理國的漢白玉,聽說石材先運到廣州,工匠按衛帥給出的圖紙精工細雕,再由戰艦運過來……”
就這幾句話間,戰艦距碼橋支入海中的前緣已不足百丈,高大潔白的華表看得更是分明:兩條雲龍繞柱而上,柱頂立著一對鳳凰,頭向東,展翅欲飛。
眾文官面露異色,這華表的外觀和熟知的華表有些不同。
且不說繞柱的雲龍竟有一雙,華表頂端的瑞獸竟是鳳凰就讓人大是驚詫了——
一般來講,柱頂應該蹲犼——傳說是龍九子之一,代表上傳天意、下達民情,寓指君王勤政;或者柱頂立仙鶴——傳說道家有仙人丁令威,成仙后化為仙鶴,飛歸故里,立在華表上高歌。於是,人們便在華表頂端雕刻白鶴,以表吉祥。
但雕立一對鳳凰卻是聞所未聞——難道是衛國師的個人喜好?
藍珪想起衛國師官袍上的鳳凰繡紋,心裡打了個突,暗道:龍鳳龍鳳,歷來是龍在鳳上,這華表卻是鳳在龍上——衛國師此為是有意還是無意?
眾人正納罕時,便聽範汝為的宏亮嗓門道:“某聽衛帥說,上古時候,堯舜在交通要道和朝堂豎立木柱,一是作指路用,二來讓百姓、官員在上面書寫諫言,表示君王要廣開言路——這就是華表的由來。不知某有沒有說錯?”
文官中朱松學識最為淵博,撫須點頭道:“衛國師所言不錯。後世幾經演變,這華表的喻意除了徵諫、勤政之外,又成了華飾之表,是華美、吉祥之物——何宴有賦雲:‘故其華表則鎬鎬鑠鑠,赫弈章灼……’”
他抑揚頓挫地吟賦,文官們眯眼細聽,不時捋須點頭,範汝為等武將卻聽得眼皮子直翻,大不耐煩。
“朱知錄學識淵博,某等佩服。”
陳康伯趁朱松微頓氣的工夫,拱手打斷了他的品賦,笑著問範汝為:“某所聞華表者,宮前多為龍紋犼頂,而宮殿、橋樑、陵墓前面豎華表,則多是龍紋鶴頂,喻意吉祥——衛國師立的這龍鳳華表卻是某所未聞,不知有何典故?”
朱倬等文官好奇心重提,目光皆看向範汝為。藍珪攏著袖子,耳朵幾乎豎了起來。
範汝為回想道:“某聽衛帥講,華表是吾中華獨有,從上古傳下的王者納言和指路之用,立在龍牙港口,含意有三:其一,‘華’指‘華夏’‘中華’,代表此地是中華之地;其二,華表指向東方,表示指海外之州心向中華。”
眾文官聽得紛紛點頭。
“其三,取華表的‘廣納’之意,但不是‘納言’,一是廣納四方商貨,聚財於大宋;二是廣納海外知識文化,為大宋所用……”
“蕃人能有甚麼文化!”一位幕職官不屑插嘴道。
範汝為嘿嘿道:“某是粗人,不懂衛帥講的這些深奧道理,但聽衛帥說過: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有大心胸者才能納天下。”
朱倬呵呵打圓場,“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此為至理也。”
藍珪忍不住哼了聲:“這三點喻意雖好,卻未解釋因何以鳳凰立於表頂。”
“某未說完,藍押班急甚麼!”
範汝為冷冷睨了他一眼,接著道:“衛帥說,港口是客商往來之地,樹立華表是向海外諸蕃展示中原文明,因此這華表上的圖騰必須是最能代表華夏的圖騰。”
李易拍掌道:“這話有道理。”
“衛帥說,龍和鳳是神話傳說中的神物,亦是華夏圖騰象徵之首,喻意遠勝仙鶴、麒麟、大鵬等瑞獸,是以選雲龍、鳳凰;又說,雲龍繞柱而上,表示龍騰,柱頂鳳凰展翅,表示高飛,合起來就是‘龍騰鳳翔’,這是對帝國騰飛的期望。”
陳康伯等人琢磨了陣,這般倒也說得通,只是仍覺得有些怪怪的地方。
一直未開口的司理參軍袁陵笑道:“華表怎麼立歷來沒有規制,衛國師這般解法倒讓某等開了眼界。”
“蔚谷說的是。”李易介面道,“某等遠至海外,豈非正是要遠彰文明、教化蕃土?某以為,這華表的立意甚佳!”
藍珪暗下氣惱,卻不敢當眾反駁,便聽通判朱倬問道:“不知衛國師立龍鳳為雙,內中是否亦有深意?”
範汝為摸著鬍子回想了陣,苦著臉道:“衛帥說的那段話太難懂,好像是說孔聖人曾經解讀《易》,說,說易有太……太……”
“易有太極,是為兩儀。”李易忍不住替他補充。
“沒錯,就是這句!”範汝為一拍腦袋,道,“衛帥說孔子這句話蘊含了天地大道,嗯……那個太極甚麼的,就是這天地萬物的起源,共存的甚麼平臺……這太極的平臺又有兩個,一個是陰,一個是陽,合起來就是兩儀……所以雙就是二,一陰一陽……共生是大道。”
他揪著鬍子,嗑嗑巴巴將這段話講完了,搖著頭道:“某聽得稀裡糊塗,心想,衛帥那是宗師級人物,追求的是天道,不是某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既然是她老人家說出的道理,那必然是有道理了。”
眾文官前頭聽得還有道理,聽到後面禁不住眉角直抽。陳康伯咳了聲,他對易理也深有研究,笑道:“太極生兩儀,兩儀化陰陽,天地大道俱在其內,衛國師所言為正解。”
“不錯,這天地皆為一個‘極’字……”
藍珪見話題竟向易經之道扯去,忍不住咳了一聲道:“小人見識不豐,卻聽說過龍上鳳下,為何這處的華表上鳳凰立在了表頂?”
甲板上聲音一靜,眾文官的臉色都有些嚴肅起來,有人暗罵這中官生事,讓人想裝糊塗都不成。
範汝為翻了個白眼,奇怪道:“龍上鳳下?這是誰說的?俺老範從沒聽說過!這龍身長,當然是盤繞大柱,在柱頂盤成一坨嚇人麼?鳳凰有翅膀,不立在表頂難道去纏柱子?——藍押班這見識還真夠奇特的。”
周遭的水師將領鬨然大笑。
藍珪惱怒卻不便發作,訕訕笑了下,心頭記下這筆帳——回京定要稟奏官家。
戰艦緩緩靠近碼橋。
眾人見各道碼橋邊均泊靠著懸掛宋旗和蕃旗的海船,粗粗一數,不下五六十艘。又有穿著青色官服的稅官在檢驗公憑,屬吏拿著長長的單子,上船量貨。交完稅的商船綱首吆喝著水手卸貨。碼頭上人聲喧闐,一派繁忙景象。
陳康伯手指碼頭笑道:“這港口泊著如許商船,看來很繁盛吶!”
範汝為隨口接道:“眼下還不算最繁盛時候。要到冬月、元月時,海上正刮東北風,廣州的舶商多半選在這時下南洋。年前水師打三佛齊那陣子,港口停的大宋商船不下百艘。衛帥說,等龍牙港建好了,再打通印度洋航道,由水師的戰艦護送大宋商船直通大食海……嘿嘿,那時才是千船雲集的盛況。”
打通印度洋航道?陳康伯聽得心頭微微一跳。
他來時拜會過先前任三佛齊和議副使的朱敦儒和葉夢得,諮問南洋諸蕃情況,想起印度半島有個注輦國,據說擁有強大的水軍,把持著印度洋的海路——那句“打通印度洋航道”只是隨口的說法,還是說真如字面上所解?
範汝為卻已扯開了話,指著前方碼橋——橋口豎了書著“1”到“7”的醒目標牌——道:“龍牙港在三佛齊人手裡時,這裡只有一座木頭碼橋,衛帥說這碼頭太小氣,吩咐建成七座碼橋,每座碼橋均設有檢驗出海公憑和收稅的關口,除了7號港是官船專泊外,商船可在1至6號港任選泊靠。”
碼橋多的好處很明顯,可以容納更多的海船入港,而且分道入港能減省舶商檢稅的等待時間,是便商之舉。眾文官心忖:看來衛國師不僅治軍有道,從華表的樹立和碼頭的興建足可看出其構思遠大。
戰艦徐徐駛入7號官港。
碼頭上三百名鮮衣亮甲的城防軍整齊列隊,吸引了港內的舶商、水手們紛紛駐足,還有不少聞得訊息的城中居民擠在碼頭後面看熱鬧。
“奏樂,迎禮!”鑼響鼓鳴,樂聲鏗鏘,三百軍士齊聲亮嗓。
“這是軍歌!”李易動容道。
戰艦上的水師將領和水兵挺胸立正,同聲吼唱。
歌聲雄壯,威武煊赫,聽得文官也胸口激盪。
陳康伯眼利,見那些看熱鬧的蕃民中也有張合著嘴在跟唱的,心中一動,卻容不得他多作忖思,目光已被前方卓然而立的那人吸引過去。
衛希顏率領城防軍和駐港水師將領在7號碼頭迎候,一襲絳紫色的國師公服,負手立在百人之前,醒目顯赫,又出塵不似凡俗。
陳康伯等人望去,只覺兩道清透目光如崑山之巔的雪水,霎然間被從外及裡灌了個透,禁不住激凌凌打了個戰。
唯至眼前,方知其威!
眾人心頭凜然,不由長吸了口氣定神,神情端肅嚴謹,不敢稍有輕慢之色。眾官以陳康伯為首,踏著艦上架好的長板登上碼頭,依官序上前,揖禮拜見衛希顏。
“下官秘書省少監、知華宋州陳,參見衛國師!”
“下官直天章閣、通判華宋州朱,參見衛國師!”
“下官承奉郎、錄事參軍朱,參見衛國師!”
……
一番廝見後,衛希顏揚起手臂。
“轟轟轟——”
突如其來的轟隆聲震得眾人皆作色變,藍珪和隨行的二名內侍更是嚇得“啊呀”一聲,臉色煞白,張惶相顧,但見衛希顏神情淡定,方安下心來,轉而張望這轟隆巨響從何處發出。
只見龍牙港海港的南北都修了高大城樓,俯視著整個港口,黃色的煙霧騰起於城樓炮臺,煙霧中恍惚能看見那黑洞洞的炮口。
這就是火炮?!
文官中猶能保持鎮定的陳康伯、朱倬、朱松、洪興祖、李易、袁陵幾人都暗數著那轟隆炮聲,便聽十八響後炮止。
“這是禮賓炮,沒有殺傷力,只作迎禮之用。”衛希顏淡笑釋疑。
眾人皆作恍然。陳康伯拱手道:“衛國師以重禮相迎,某等感愧之。”
眾官均心道:這難道是下馬威?
李易掃視碼頭,但見站在碼頭後觀看的土民仍面帶懼色,而宋人舶商、水手卻帶著驕傲的表情,心想衛國師這迎禮炮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迎禮。
作者有話要說:州府幕職曹官為:
知錄:錄事參軍的簡稱,曹官之首。
司戶:司戶參軍的簡稱。
司法:司法參軍的簡稱。
司理:司理參軍的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