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95周折立館
195周折立館
名可秀笑瞥她一眼,合上手中的《論語註疏》,衛希顏睃見頁面有眉批,並作了圈刪,微“咦”一聲,問:“可秀在修邢《注》?”
她說的邢《注》是邢氏《論語註疏》的簡稱,由太宗真宗兩朝的經學大師、禮部尚書邢昺所著,是大宋朝科考《論語》的官本注經,又稱邢氏註疏。
《論語》是孔門弟子在孔子去世後,根據日常和孔子的問答編著而成,原話都是在一定的情境中發生,但行文言辭簡約,後人解讀時不知當時的對話背景,很難準確理解當時之意,異解遂滋;加之行文沒有句讀(dou),後人斷句不同,也會生歧解。因此讀《論語》必兼讀注。
自漢以來,歷代儒者對《論語》註釋不絕,漢代經學家何晏所著的《論語集解》收入《十三經註疏》中,宋以前人讀《論語》,大率必讀此書;至本朝邢氏註疏奉詔頒行,方取代何氏集解的地位。
至熙豐年間,王安石設經義局,對儒經重新訓釋,修撰《三經新義》頒為官刻註疏,王安石長子王雱又著《論語解》,因王安石執政的影響力,科考學子們也讀王《解》,對其重視漸超過邢《注》。
及後,王雱英年早逝,隨著王安石罷相,王《解》地位便一落千丈,邢氏註疏重得學子青睞,成為科考《論語》的唯一解經,至建炎朝也未更易。
名可秀批讀的正是邢氏註疏,她淡笑搖頭,指端彈了下書皮,“不是修訂。”語意未盡,卻看著衛希顏只笑不語,眸子在琉璃燈下明亮有神。
衛希顏一怔,信手拿過那書翻了幾頁,只看圈刪批註,須臾,抬眸,“你想另作解經?”不是修訂,是完全的取代。
她眼眸光芒閃動,記起建炎二年的制舉變革風波——
朝廷制舉廣開商科,儒林掀起義利之辯,和商賈在報端的論戰愈演愈烈,京城、江南、福建,甚至遠在巴蜀的商儒都摻和進來,口水仗打得如火如荼;繼而,參加禮部試的儒商兩派貢士在貢院鬥毆案,集體下獄臨安府,使聞者瞠目,朝野譁然;就在千百雙眼睛盯著大理寺開審時,《西湖時報》發表了一位“楓山居士”的文章,這篇題為《原儒》的文章一現身,就如同在沸油裡澆下滾水,“轟”地炸開了。
儒林各派群起而攻之,非難詰責之聲不斷,人人口誅筆伐,恨不得揪出這位“楓山居士”當面問責……奈何此人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每月只在《西湖時報》上發表一文,逐條辯駁非難者的論點,面對群儒圍攻,不急不懼,以一種悠緩自如的方式回應著,這種彷彿居高臨下的徐徐姿態更讓人抓狂。
由是,投向《西湖時報》的批駁之文越來越多,動輒千言,版載不下,《西湖時報》遂另立專案,辦學術報,起名《國學論刊》,每月只出一期,廣發各路。
新出的《國學論刊》採用大開張的書籍版式,可容文章量大,且是學術專刊,出刊期由日而月,延緩了論戰節奏,卻拉長了時日,使這場儒學義理論戰從建炎二年到建炎四年仍在持續,而學術駁論的局面也漸漸發生了變化,從百家筆伐楓山居士的圍攻戰變成互相批駁的大亂鬥——文無第一,各家都說自已是正宗,傳承了儒家道統,然則究竟誰是正宗?誰是原儒道統?混戰遂起。
到得後來,學派間的論戰筆伐便如朝堂廷辯般,最終必是上升到人身攻擊,互揭老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使不少名士和文官先後被牽扯進各種私德事件,御史聞風彈劾,因之遭貶被罷的官員這兩年累下來已達十餘人,都是因私德事件查究出貪賄瀆職等案而丟了仕途。
而掀起這場儒戰風波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雍容含笑的女子。
從最初的那篇《原儒》起,衛希顏就洞徹名可秀對儒家學說已形成自已的思想體系,而名氏思想也必將隨著她的步步籌謀從幕後走向前臺,去影響衝擊現有的儒家派系——這是一條漫漫長路,但她毫不懷疑名可秀的決心和毅力。
希顏果然知她。
名可秀眼眸閃耀,輕笑一聲,當是回應了她的話,轉而問道:“譯書館你打算設在禮部?”
朝廷譯經的職司原屬鴻臚寺下的傳法院,建炎立朝後力行部署撤冗,將鴻臚寺歸入禮部,譯書館若設立,按職司所屬應歸禮部。
衛希顏卻搖頭,“若將譯書館設在禮部,便在文教司之下,職序太低。”
“哦?你想另立有司?”
衛希顏笑得一聲,“你當我沒分寸麼,這另立一司哪是輕省的事,李伯紀還不吃了我?”
“嗯,不錯,腦子還算明白。”名可秀調笑她。
衛希顏白她一眼,說道:“我想設在秘書省,和史館同列,與文教司相比,要官員定額應該相對方便些。
“再者,秘書省和學士院同為清貴之地,卻沒有學士院備諮問的涉政之權,只掌治史著作校勘之事,向來是京朝官署中的清修之所,將譯書館放在這裡,正合宜了‘兩耳不聞朝堂事,一心只譯館中書’——學者嘛,就是要專心治學,政治思想家和思想政治家都是要不得的。”
名可秀臉上毫無詫色,彷彿對她這想法早就瞭然在心,聽到最後一句時方悅聲笑出,問她何以謂之?
衛希顏端臉作出學究狀,“譬如王安石者,處朝堂之上行變法之事,執政推行其學術思想,此謂之政治思想家也;而如程顥程頤者,居江湖之遠開門授學,冀圖透過學術思想來影響朝廷政略,此即謂之思想政治家也。”
名可秀哈哈笑仰,揚書在她額頭輕敲一記,“你呀,學問不見長,胡言以謂的本事倒是有幾分。”
衛希顏眨眼,“我說得沒道理麼?”
“嗯——”名可秀拖長語調帶著笑音,“雖是信口胡謅,亦有幾分道理。”
衛希顏正自得意,便被她後面的話打擊到:“如你所言,秘書省是清修之地,但這個‘清’還有一解——這麼個清衙署,你能從戶部摳出多少預算來?看在你這國師樞密使的面子上,葉夢得大略會撥點人情錢,但多亦不會多到哪裡去,至多四五萬錢罷,這已是戶部尚書能接受的上限。”
四五萬錢?這和她的預算差之甚遠吶!衛希顏不由得蹙眉,嘆口氣,“這經費預算確是一道關卡。”
戶部恨不得將錢袋子摟緊了只進不出,要給他們說甚麼翻譯運動簡直是白談,政事堂的參政們也不像邵溥、劉子翼般對智慧宮身臨其境而有感,大宋計程車大夫、學者們對西夷是一種俯視的巨人姿態:泰西遠夷之地有甚文明?——這是朝野的主流認知;衛希顏想譯書可以,但想大張旗鼓並耗費巨資地進行,別說皇帝、參政不樂意,就是丁起、趙鼎這些屬於名可秀陣營的朝臣也未必盡能看透其中深遠意義。
她方皺著眉,名可秀又打擊一句:“譯書館的官吏定員,你以為吏部會允幾人?”
衛希顏又嘆了口氣,“大概,不會超過目前修史的人數。”
秘書省正奉旨編修《神宗實錄》和《哲宗實錄》,修撰官員十一人,其中三人是侍從官兼職修史,真正屬於秘書省編制的不過八人;在她宏大的構想裡,譯書館的人才自然是要多多益善,否則上千冊書籍只得十餘名學者翻譯要翻到猴年馬月去?她可沒精力真個花上百年時間,要做就要做得轟轟烈烈,大張聲勢,才能使這些譯作不至埋沒塵土,不與人聞——但吏部卡著定員就恰似卡著了咽喉!
名可秀伸指撫開她蹙緊的眉,“先去做罷。”臉上笑意溫溫,微斂的眼卻掩去了她心底的幾分謀算。
沒過幾日,衛希顏便上疏,奏立國譯館,請譯西夷之書。
政事堂諸參政對此事反應不一,但多是不以為然的態度。
兵部參政周望是堅決的反衛派,凡是衛希顏說東,他必是要說西的,衛希顏壓根就沒算得到他的支援;刑部參政範宗尹和衛希顏之前也有些齟齬,雖說不像周望那般反對一氣,卻拿著朝廷精簡衙署說事,道:“這譯經之事交由禮部文教司著辦便可,秘書省另立國譯館則成冗復,而於朝廷無大益,不妥,不妥!”
戶部參政葉夢得和大理寺參政謝如意與衛希顏私交尚可,均想設國譯館也不是甚麼大事體,以前鴻臚寺就有傳法院掌譯經事,如今沒了傳法院,設國譯館就不算逾制,但衛國師奏疏中提議定員五十,這就逾度了。
和葉、謝這二位參政的想法一致,禮部參政胡安國和工部參政朱震對設立國譯館也無太大反對異議,但都不贊成大興其事,理由是譯書非緊要之政。
因事歸吏部,參政李綱的意見至為重要。衛希顏和李綱私交甚篤,遞帖拜訪,費了半日唇舌,總算讓李綱點頭應允,定員卻被大刀闊斧砍下去,從五十降至一十,衛希顏力爭,方添至十五人。
這般周折後,至九月,國譯館終是建立。秘<B>①38看書網</B>館閣中騰出一棟樓閣作為官署公房,二樓藏<B>①38看書網</B>辦公。
譯館批立後,戶部給出的預算果如名可秀所料,因衛希顏出面,葉夢得方忍痛加到五萬錢,再往上添,便死活不鬆口了。
尚書公房內,衛希顏氣得“啪”聲擱盞,“五萬錢?從三佛齊的賠款中摟出一點來,就不止這個數!”
葉夢得眯著眼笑得一團和氣,“哎呦,國師呀,這一事歸一事,三佛齊的賠款一入左藏庫即為國家之財,某忝居戶部長卿,每支一目都心懷惴惴,唯恐一時不慎,辜負了陛下聖恩、臣僚信任……”云云叨叨說了大篇卻不退讓半步。
衛希顏拂袖而去。
她冷著臉走出戶部,同行的監秘書省事韓駒卻捋須哈哈一笑,喜得笑顏逐開,他這秘書省歷來是不受戶部搭眼皮子的“清水衙門”,除了十幾人的薪俸外,手頭活泛的不過一二千錢,哪來多達五萬錢拔入省中?大喜之下直說要在豐樂樓請國師喝茶,惱得衛希顏橫他一眼,“區區五萬錢,差得遠了!”
隨行去“要錢”的還有兩人,一是新任秘書省少監邵溥,一是以都作郎領國譯館的劉子翼,二人眼中都有喜色,邵溥道:“國師,下官與彥德之前算過,估摸戶部至多肯撥二三萬錢,未想竟至五萬,這比修國史的預算還多出倍餘,當可慶幸矣!”
劉子翼也道:“譯館既設,又有這每年五萬錢的預算,事已成了一半;之後,吾等可再圖之。”
衛希顏目光掃過他二人,心頭雖仍不樂卻無意打擊他二人的熱忱,緩了臉色,澹澹一笑,道:“汝等所言有理,是我心急了。”
“國師亦是為譯館著想。”
衛希顏心頭愀然不樂,邵溥和劉子翼卻是精神頭十足,這局面對兩人而言已是驚喜,回館後便拉出海外使團的官吏名錄,從中簡拔通曉大食文字且文才見長者入館任事;又建譯書條制和賞罰規制等等,不消一月,便將國譯館的班子初步搭了起來。
兩人又將目光盯在今科進士上。
按建炎朝科考變革後的任官新制,進士們必須在太學新立的庶政學舍修習半年庶務,包括法律條文、會計簿冊、錢糧支用例法、公文規制等等,後半年則分班輪入京中部寺踐作公務,期滿參加吏部舉行的任職考試,合格者方能除職赴任,使這些新入仕途的進士們不至於到州縣後因對庶務一無所知而被胥吏所欺。今科已結束的春闈是建炎朝首榜進士科,經禮部試和殿試後,中榜的三百名進士已進入太學庶政學舍修習了近半年,再過旬日即輪入部寺踐作實務。
邵溥和劉子翼同韓駒商榷後,秘書省便行函太學,在庶政學舍張貼佈告,招納通曉經學、雜學等各具才學者進館修習大食文,修習期間將按月發給譯學貼給(ji),並按成績授予獎學金,成績優異者經吏部考試後可優先入館授職。
這些進士們在吏部除職前,都只領散階薪,沒有職事俸給,入部寺踐作實務也是無補貼的,因此秘書省開出的待遇很是吸引了囊資羞澀的進士,何況秘書省是中央官署,留在京中顯然比起在地方任職更有升遷機遇;和以前的進士們相比,建炎朝的進士們除職變得不易,除了個別優秀的能留京中官署外,其餘人都要放到地方任職,即使是狀元也得從縣丞幹起,沒有開初就任一縣長官的;因了這兩方面條件的吸引,當進士們輪去秘書省踐作時,都投入了極高熱忱到<B>①38看書網</B>習中,勤奮到通宵達旦的也不在少數。
“呵呵,年輕人就是有幹勁!”
秘書省大監韓駒養成了每日去國譯館遛一圈的習慣,眼瞅著這些統一著白袍束革帶的進士們在譯樓勤學不倦,這位樂滋滋的秘書監捋著一把鬍鬚,隨即口占一詩,每日一作,雷打不動,遂成秘書省津津樂道的佳話,邵溥對人感嘆,“當年小蘇學士(蘇轍)題詩讚大監:‘唐朝文士例能詩,李杜高深得到稀。我讀君詩笑吾已,恍然重見儲光羲。”東陵先生的詩才某等愧不及也!”
這樁軼事傳到名可秀耳中,趣笑說:“東陵先生於館前一立,便成風景。”
衛希顏卻無她的好心情,兀自煩惱李綱和葉夢得鐵口難撬,想再進一步都難。
名可秀被她踱來踱去擾得無法專心,抬眸提點她:“希顏,除了朝廷設國譯館外,莫非就沒了他途可想?”
衛希顏一怔,隨即醒悟過來,是了,條條大路通羅馬,她何必揪著官方一條道不放?這慣性思維果然害人。
“可秀,你怎不早說?”她瞪眼半嗔。
名可秀援筆濡墨一笑,“你可沒問我。”總歸你走盡這條道不通,提出方是時候。
衛希顏狐疑看了她一眼,總覺得在那笑聲後還隱藏了些什麼,“可秀,你莫不是在謀算些甚麼罷?”
名可秀頭也不抬批註,“總歸不會害你。”
衛希顏“噗”一聲笑,見問不出來便也不問,只將心思放到如何說服尹和靖。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儲光羲:唐代田園山水詩派代表詩人之一。
蘇轍在唐代詩人中,特別推重儲光羲。唐代詩選家殷璠評儲光羲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挾《風》、《雅》之跡,浩然之氣”,將他和王昌齡相提並論。《四庫全書總目》評儲光羲詩:“源出陶潛……位於王維、孟浩然間。”